第28章 下次再說
傍晚的光線開始變軟,太陽從西邊壓下來,把河面染成一大片碎金色。
河堤上人不多,偶爾有跑步的或者遛狗的經過。
周念走在他左邊,兩個人隔了半步的距離。
風吹過來,把她的碎花裙擺掀起來又按下去,貼在大腿上。
走路的時候兩只手自然地垂在身側,隨著步伐前後擺動。周念的手小,指節細,指甲上塗了一層薄薄的透明甲油,在余暉下閃了一下。
沈放的手在身側晃。周念的手也在晃。
在拐彎的時候。周念的小指外側蹭到了沈放的手背,輕輕的,像是被什幺東西碰了一下。
她一縮,把手撤回裙子那邊,手指攥了一下裙擺。
沈放余光掃了她一眼,沒說話。
繼續走。
河堤上有一排不知道什幺年代種的柳樹,枝條垂下來掃著水面。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又分開。
大概過了一分鐘,又走了二三十步,周念的手重新晃回原來的位置。
這一次,她的手背貼上了沈放的手背。
沈放能感覺到她手背上的溫度,比他的涼一些。皮膚貼著皮膚,指節之間傳來一片柔軟的觸感。
周念的手也沒縮回去。
兩只手就這幺貼著,隨著走路的節奏輕輕晃動。手背貼手背,偶爾指節碰一下,誰都不說話。
兩個人都在裝作這是走路時不經意的碰觸,實際上手背那點溫度已經讓他指尖發癢了。
走了幾分鐘。河堤上的風大了一些,吹得周念的碎花裙擺貼在右腿上,露出膝蓋以上一小截白皙的腿。
她突然站住了。
沈放跟著停下來,轉頭看她。
「沈放。」
周念叫他名字的時候,聲音比平時響,像是攢了勁兒喊出來的。
她正對著他,兩只手垂在身側,手指頭在碎花裙的側邊絞著一根線頭。
嘴唇張開了。
沈放看到她上唇和下唇之間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像是要把那句憋了很久的話吐出來。
他等著。
一秒。
兩秒。
周念的眼睛里有什幺東西在閃。但對上沈放的視線之後,她先眨了一下,然後移開了目光。
嘴唇重新閉上。上牙咬住了下唇。
她垂下眼皮,不敢再看他。兩只手死死捏著裙子側縫那根可憐的線頭,把周圍的布料揪出一圈不規則的褶皺,手指關節都攥白了。
「沒事……」周念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兩個人之間聽得見的音量。「改天再說吧。」
她說完,頭低得更深了。
沈放看著她的發旋。白色的頭皮從辮子扎起來的地方露出來一小片。
還有她的耳朵。右邊那只從耳垂到耳尖整個通紅,紅得要冒煙。
他等了三秒,等她反悔。
但周念只是死死低著頭,肩膀微微縮著,那根線頭已經被她繞了好幾圈。
「行。」
沈放說了一個字,起步往前走。
你想說什幺我大概猜得到。
但你自己不說,我不會替你捅破這層窗戶紙。
我可以等,而且他自己其實也沒有想好該怎幺處理這份關係,現在這樣反而更好。
身後的腳步聲愣了一拍,然後急促地跟上來。
周念跟上來之後,兩個人重新並排走。風把她裙擺吹到沈放褲腿上蹭了一下。
過了幾步,她的手垂在身側,小指頭探出來,在沈放的掌心裡輕輕勾了一下。
指尖划過掌心的紋路,癢癢的,一觸即收。
像貓爪子試探著撓了一下,碰到了又縮回去。
沈放掌心裡殘留著那一划的觸感。
他沒回頭看她,但嘴角已經翹了起來,心裡也非常輕鬆。
周念抱著那本攝影集走在他身側,低著頭不說話。風把她的碎發吹到臉上,她也沒伸手去撥。
兩個人又走了一段路,誰都沒提剛才那個被吞回去的話頭。
周念突然開口:「李佳談戀愛了。」
沈放偏頭看她。
「天天在宿舍跟她男朋友連麥,煩死人了。」周念說這話的時候一臉嫌棄,但視線往河面上飄,不看沈放。
「嗯。」
「一到晚上就嗲聲嗲氣的,我耳朵都要長繭了。」
沈放看了她兩秒。
這丫頭在拐彎抹角說什幺,他門兒清。
閨蜜談戀愛了,在宿舍秀恩愛,她嘴上說煩,實際上是饞了。
跟他提這個,就是在暗示:你看,別人都有男朋友了,我還在這兒跟你散步呢,這是想讓他主動點呢。
但是已經自認為渣男的他沒戳破她那點小心思,當然就不可能順著她意,笑了笑。
「那確實那挺煩的,每天要吃室友的狗糧。」
周念用力地「嗯」了一聲,抱緊懷裡的書。
…………
帕加尼停在A大校門口。
傍晚七點多,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校門口的路燈已經亮了。橙黃的光打在水泥路面上,樹蔭的影子在地上晃。
周念從副駕下來,懷裡死死抱著那本牛皮紙袋裝的攝影集。她站在車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尖,又擡頭看了看沈放。
猶豫了一下,往校門方向走了幾步。
然後停下來。
轉過身。
路燈打在她臉上,把她眼睛里的亮光照得一清二楚。
「下周……你還有空嗎?」她大聲問。
聲音在空曠的校門口傳出去,被風帶走了一截。
沈放雙手插兜,靠在帕加尼的車門邊。
「有。」
周念的嘴角陷下去兩個梨渦。
她也沒說下周要乾什幺,轉過身直接跑進了校門。白帆布鞋踩在水泥路上踢踏踢踏地響,碎花裙擺在路燈下一蕩一蕩的。
跑了四五步,她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繼續跑,消失在了宿舍樓方向的樹蔭盡頭。
沈放站在路燈底下,看著碎花裙的影子徹底沒了才收回視線。
這小丫頭。
挺有意思,真讓他有了點談戀愛的感覺了。
…………
周念跑進校門,在第一盞路燈下猛地剎住腳。
她彎著腰拍了兩下胸口,深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
轉過身,校門口那個高高的、靠在黑色超跑邊上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
周念跺了一下腳。
她今天在宿舍演練了一宿,連怎幺切入話題都想好了。
先聊攝影,再聊李佳談戀愛,然後自然地把話往那個方向引,最後就說:我好像有點喜歡你。
簡潔有力,不拖泥帶水。
結果呢?
前兩步倒是執行了。第三步也勉強到位了。到了第四步,對上沈放那雙黑漆漆的、什幺都看穿了的眼睛,她所有台詞全忘了。
她總覺得只要自己一開口,現在這種不遠不近的平衡就會被打破。打破之後的結果她不確定,所以臨門一腳的時候慫了。
周念把懷裡的攝影集抱得更緊,書的硬殼封面硌著她的前胸。
她低著頭慢吞吞地往宿舍樓挪。
「下次絕對不能慫了……」她小聲嘟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還是燙的。
回去之後李佳肯定又要八卦。
得想個藉口糊弄過去。
…………
回天璽府的路上,遇到紅燈。
沈放靠在帕加尼的真皮座椅里,左手搭在方向盤上,右手拿著手機。
屏幕里,趙晴今天上午發的那張運動自拍還掛在微信聊天框的最上面。
黑色運動內衣,灰色瑜伽褲,汗水在鎖骨上泛光。
腰臀的弧度被貼身面料擠壓出來,側身45度,每一寸曲線都在說「看我」。
然後他腦子里浮現的畫面是:周念揪著碎花裙的側縫,耳朵紅透了,低著頭說「改天再說」。
兩個女人。
一個在用身體做籌碼步步緊逼,一個在用青澀和沈默釣著他的胃口。
趙晴那些照片讓他有生理反應。
那是肉。
好肉。
誰看了都得多看兩眼。
但他清楚那後面跟著的是一攤子爛事:已婚,丈夫出軌,爺爺的醫藥費,還是自己的前女友。
接了那個招,後面就是一連串的麻煩。
周念不一樣。
周念想說什幺,他猜得到。
但他不急,他也樂意維持著現在這種不遠不近的關係,至於後面如果真的被表白了怎幺辦,那就後面再說,作為一個海王總不可能吊死在一棵樹上吧。
綠燈亮了。
沈放把手機扔到副駕,踩下油門,帕加尼的排氣聲在空曠的路面上炸開,一路往天璽府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