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團播

晚上八點半，沈放歪在客廳的大沙發上，手機舉在臉前面，拇指一下一下往上划。

抖音直播推薦頁跟自助餐似的，一盤盤往上端。他連著划過去三個直播間，每個停留不超過五秒。

第一個，唱歌的，扎馬尾，聲音還行但直播間裝修像2012年的QQ空間。

系統在右上角飄了個灰色小字：真實樣貌評分不到80。

在線一百出頭。

划走。

第二個，坐在宿舍里聊天的，穿吊帶，在線九十幾個人，嘴皮子利索但說了半天全是廢話。真實樣貌評分不到80。

划走。

第三個，跳宅舞的，穿黑絲配格子裙，動作還湊合。真實樣貌評分依然不到80。在線兩百多。

划走。

今晚的目標很簡單。

子任務「新增關注主播」還差四個就滿額，他需要找幾個80分以上的直播間進去點個關注，順便清一清返現池。

效率第一，不戀戰。

拇指又往上滑了一下，屏幕上的畫面突然變了。

鏡頭拍的是橫構圖，一張乳白色的大沙發佔了整個畫面，四個女生並排坐在上面。

她們穿著統一的灰色百褶短裙，上身是同款的白色緊身短袖，胸口印著一個粉色的直播間logo。

左邊第一個捧著手機在念彈幕，念到一半笑得前仰後合，旁邊兩個對著鏡頭比心，嘴裡喊著「歡迎新來的哥哥」，最右邊那個沒怎幺說話，半靠在沙發扶手上，跟著背景音樂晃肩膀。

在線人數：6247。

沈放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沒動。

六千多人？

他下意識掃了一圈這四個人的臉。

說實話，談不上多驚艷，放到蘇雨微那個級別都夠嗆。

系統面板在畫面右側依次彈出四個灰色小方塊，他逐個掃過去。

左一，80分。左二，78分。右二，81分。右一，77分。

四個人里只有兩個過了80的線，剩下兩個連有效消費對象都算不上。

但六千二百多人的在線量是實打實的。蘇雨微最好的時候也就一萬出頭，這間直播間靠四個平均分不到80的女生，隨隨便便就拉到六千多？

他微微坐直了一點，把手機橫過來，盯著屏幕看。

公屏上的彈幕滾得飛快，各種顏色的進場特效一個疊一個，把四個女生的臉都糊住了。

每隔幾秒就有一個帶閃光框的ID刷進來，系統語音播報「歡迎XXX進入直播間」的聲音跟復讀機似的響個不停。

麥克風裡塞滿了聲音。

四個人同時在說話，有的在念彈幕，有的在感謝禮物，有的在跟著音樂哼，混在一起聽不太清誰在說什幺。

但有一點很統一：不管是誰開口，句尾都要拖一個甜膩的「哥哥～」。

沈放歪著頭，手指擱在屏幕邊緣。

這和之前碰到的一些主播都不一樣。

這裡是打群架。

他剛看了不到兩分鐘，屏幕中央突然炸開一個金色的火箭特效。

[城北夜總匯] 送出 沖天火箭×1

………………………………

火箭從屏幕底部升起來，拖著一條長長的金色尾焰划過整個畫面，四個女生的身影被特效光芒籠罩了兩三秒。

公屏彈幕瞬間加速：

「夜總匯哥來了！」

「大哥出手了！」

「今晚有好戲看了」

火箭特效還沒散完，四個女生就齊刷刷地往鏡頭前湊。

像是排練過的。

左邊那個放下手機站起來，右邊那個也不晃了，四個人肩膀擠著肩膀擠到鏡頭跟前，整整齊齊彎下腰，九十度。

「謝謝夜總匯哥哥！！」

四個聲音疊在一起，甜得發齁。彎腰的時候白色短袖的領口往前敞開，鏡頭架得低，從上往下能看到一排鎖骨和領口以下的皮膚。

沈放看著這個畫面，腦子里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好看」。

是「好整齊」。

太整齊了。

四個人站位、彎腰角度、喊話節奏、擡頭時機，全部一模一樣。很明顯都是經過提前排練的。

她們直起身子坐回沙發上，左一那個搶先開口：「夜總匯哥哥今天這幺早就來啦，是想我們了吧？」

右二那個緊跟著接：「哥哥上次說最喜歡聽小雅唱歌，今晚給你唱一首好不好？」

左二那個嘴也甜：「夜總匯哥哥的火箭好帥啊，我都看呆了！」

右一那個負責晃，繼續跟著音樂擺身子，偶爾往鏡頭那邊拋個wink。

四個人分工明確。念彈幕的、接話的、唱歌的、負責畫面的，各司其職。

沈放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有點意思。

不到三十秒，公屏上又炸了。

[東哥在此] 送出 沖天火箭×2

………………………………

兩個火箭連發，特效比剛才亮了一倍。金色的光焰把整個屏幕都吞了，進場特效的系統語音還沒念完ID，第二個火箭的特效又疊上來了。

沈放的視線移到公屏上的彈幕。

「東哥出手了！！」

「兩個火箭！夜總匯哥剛才也就刷了一個」

「來了來了，大哥打架了」

「這是在比誰有錢呢？」

四個女生的反應比剛才更誇張。

這回不只是彎腰了，左一那個直接蹦起來拍手，「東哥大氣！東哥天下第一！！」右二那個也跟著喊，「東哥最帥了！兩個火箭啊兩個！」

沈放盯著屏幕，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剛才喊夜總匯哥哥的嘴，在兩個火箭面前就瞬間改口了。

快得連個過渡都沒有。

然後事情就順著他預想的方向走了。

公屏安靜了大概三四秒。就這三四秒的工夫，沈放就知道那個叫「城北夜總匯」的大哥繃不住了。

果然。

[城北夜總匯] 送出 沖天火箭×5

………………………………

五個火箭的特效在屏幕上連炸了快十秒，滿屏金光閃得手機屏幕的亮度都自動往上調了一格。

彈幕炸了：

「臥槽！！五個！！」

「夜總匯哥牛逼！！」

「東哥你怎幺說？」

「這場面我能看一夜」

四個女生臉上還掛著「東哥天下第一」的笑，五個火箭的特效一砸過來，笑容的形狀都沒變，嘴裡喊的名字已經換了。

「夜總匯哥哥永遠第一！！」

「哥哥太帥了太帥了！！」

「五個火箭啊啊啊我們是全場最幸福的主播！！」

又是九十度鞠躬。

又是四個人擠在一起。

又是領口往前敞開。

沈放把手機往腿上一擱，兩只手枕到腦後。

他看明白了。

這地方不賣顏值。

蘇雨微那種單人直播間賣的是情感陪伴，一對一的私人感覺，讓大哥覺得「她只對我好」。

這裡反過來，四個女生誰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們湊在一起，把注意力同時給到出錢最多的那個人。

這賣的是面子。

一個大哥刷了禮物，四個女生同時對他鞠躬、喊名字、說好話。旁邊另一個大哥看著，心裡那股氣就上來了：憑什幺她們都喊你名字不喊我的？

不服？

簡單，掏錢。掏比他多的錢。

然後女生們就轉向你了。全場六千多個散客當你的見證人，彈幕里全在刷你的名字。

但這種爽，維持不了太久。因為上一個被你搶了風頭的大哥，也會覺得不服。

於是他再追加。你再追加。一來一回，錢就燒起來了。

而四個女生只需要做一件事：在兩個大哥之間來回倒。誰給的多就衝誰喊，誰落後了就冷落誰。永遠保持一邊高一邊低，讓兩頭都坐不住。

沈放把這套邏輯在腦子里過了一遍，靠回沙發背上。

單人主播做的是一對一的感情陪伴。團播間做的是一對多的面子綁架。

效率確實高。一個直播間同時收割好幾個大哥的錢包，比蘇雨微那種一個一個慢慢攻略的模式快多了。

他想到了子任務里那條MCN機構的長期任務線。

要做MCN，單播和團播這兩條路都得走。

單播靠深度，團播靠流量。

蘇雨微、陸薇然是單播的種子選手，團播這塊目前還是空白。

反正也不急。先看看看再說。

屏幕上的戰況還在繼續。

那個叫東哥的大哥沒跟五個火箭。公屏安靜了大概有半分鐘，彈幕里開始出現起哄的聲音。

「東哥慫了？」

「夜總匯哥穩了」

「五個火箭，東哥你跟不跟？」

半分鐘後，東哥甩出來三個火箭。

[東哥在此] 送出 沖天火箭×3

………………………………

三個。沒追平，但也沒認輸。

彈幕的風向立刻又變了：

「東哥沒放棄！還有戲！」

「今晚燒了多少錢了哈哈哈哈」

「主播們笑得嘴都合不上了吧」

四個女生這回學聰明瞭，沒有一邊倒。左一和左二喊東哥大氣，右一和右二繼續給夜總匯遞話。兩邊都不得罪，兩邊都吊著。

沈放看到這裡，腦子里給這四個女生的幕後操盤手打了個高分。

會玩。

他在這個直播間掛了大概十分鐘，全程沒充一分錢，純看熱鬧。

十分鐘里，夜總匯和東哥來來回回又互砸了幾輪，公屏上的火箭特效就沒斷過。粗算一下，光這兩個人今晚在這間直播間就燒了得有兩三萬。

散客們在彈幕里看得不亦樂乎，全當免費電影看。

沈放也看夠了。

該辦正事了。

他退出抖音，打開手機銀行，往黑卡綁定的抖音錢包里充了五百。

五百塊，試個水。

切回抖音，重新進了那個團播間。手指點到禮物面板上，翻了兩下，找到那朵標價520的情感玫瑰。

點了一個。拇指摁下確認。

[洛神] 送出 情感玫瑰×1

………………………………

粉紅色的玫瑰花瓣從屏幕上方飄下來，鋪了滿屏，持續了三四秒。

特效不算頂級，但520這個價格在一堆幾塊錢小禮物的彈幕里還是很扎眼的。

四個女生的反應來得很快。

她們齊刷刷站起來，排成一排，對著鏡頭揮手。

「謝謝洛神哥哥！！」

「洛神哥哥大氣！！」

「歡迎洛神哥哥來我們直播間玩呀！！」

還是那套流程。鞠躬，喊名字，甜嗓子。跟剛才對夜總匯和東哥說的話換了個稱呼，其餘一模一樣。

純純的流水線。

他沒在意主播們的感謝，他在看公屏。

玫瑰的特效散去之後，彈幕照常滾了幾秒。大部分散客沒當回事，520塊錢跟剛才兩位大哥的火箭大戰比起來就是個零頭。

但大概過了五六秒，公屏上的畫風突然變了。

「洛神？」

這條彈幕冒出來的時候，公屏上還在刷起哄夜總匯和東哥的內容。但這兩個字往上一頂，後面跟著的彈幕明顯慢了半拍。

「等等，洛神？哪個洛神？」

「我怎幺覺得這ID有點眼熟……」

又過了兩三秒，有人開始翻主頁了。

「臥槽！我剛去查了他主頁，關注列表裡有小雨薇薇！」

「小雨薇薇就是阿微！就是前兩天PK乾翻萬人主播那個直播間！」

「是那個洛神？？？就是那個幾分鐘砸幾萬塊的真神豪？？？」

彈幕的速度驟然加快。

「真大佬來了！！」

「洛神哥來我們這了？？」

「媽呀這可是把蘇雨微從幾百人打到上萬人的那位啊」

「主播們快去跪好！真神豪進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