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兩手扣在一起的明,坐回蜜精心設計的躺椅上。
此時,明倒不至於太緊繃。
而無論躺椅再怎麼舒服,她也不想讓自己看來太輕鬆;這除是為了維持一點高雅的形象外,也是為了體貼蜜。
在接下來的過程中,沒有酒精幫助的蜜,將更直接承受來自回憶的壓力
蜜在吸了一大口氣後,開口:「當晚,在老石把現場處理完畢前,凡諾就把我和泠帶到另一棟房子里。一路上,我和泠都余悸猶存。別說是東西南北了,我們連自己當時在思考些甚麼不太清楚,只是一直跟著凡諾的腳步走。
「終於,我們停在一棟非常不顯眼的房子前;陷於兩旁建築的陰影間,就算沒有幻象罩著,也很容易被郵差忽略;上頭的灰色油漆還非常新,而就算點著燈,看起來還是很像墓碑。與原來的住所距離沒有太遠,光靠步行就可以輕鬆往返。只是我沒料到,自己會與肉販當鄰居。和現在不同,這些穿著血污圍裙的男人,在當時幾乎可稱得上是都市裡的惡夢來源;每天都要把一堆爬滿蒼蠅的內臟──來自豬或其他不明生物──用推車運出去,由於都堆放了好一段時間,所以通常飄散出濃濃的惡臭。他們會把這些幾乎都黏在一起的東西給直接倒入河裡,或扔倒不遠處的空地上。政府顧也不是沒有顧清潔工,但這些傢伙用同樣的方式去處理動物的排泄物;在運輸的過程中,有不少穢物就落在路上,一但下雨,整條街就會變得跟沼澤一樣,而這還是最客氣的形容──」
突然,蜜咬著牙。看到她垂下尾巴,明把頭略往右歪。
在沈默快十秒後,蜜再次開口:「我竟然在明吃過飯後還講到這麼惡心的事,實在很抱歉。」
明揮一下右手,表示自己一點也不在意。事實上,她先前自現實中體會到的飽足感,幾乎沒延續到夢中。
「沒關係啦,」明說,抬高眉毛,「我早就略有耳聞。」
蜜用力眨一下眼睛,繼續說:「那條街的味道非常糟糕,無奈當時政府拿出的處理辦法,就只是把氯化石灰到處塗塗抹抹;這連治標都稱不上,那時的衛生標準真是太離譜了!路過的人都皺著鼻子,匆匆來回,而那類從事動物屍體處理工作的人,曾被一些文學家形容為『成天皺著一張臉,眼神更是快要和死人沒兩樣』,就算沒這麼誇張,也與事實相去不遠。那時是十九世紀中期,貧富差距極大,政治家們端出的政策通常都跟不上都市變化;商業蓬勃發展,平民百姓的幸福與健康卻總會在這樣的繁榮下被犧牲。
就算面對如此惡劣的環境,凡諾卻不曾摀住嘴巴,也從未皺起眉頭。
我還記得,當時他整顆頭都沒有皺紋;真的,徬佛是由哪個業餘藝術家,用由一大塊奶油雕刻出來的,極為缺少真實感。
回憶蜜先前的形容,明覺得,凡諾遠比整條街還要來得惡心。
蜜在垂下耳朵後,接著說:「先前我應該有提過,這棟房子不是他臨時找的;早就料到自己會受到攻擊的他,早就把新的住所給佈置好。
「當我們三人都來到門口時,凡諾也不用鑰匙。他輕輕一推,門就開了。不僅沒有鎖,也未關上,而無論風怎麼吹,外頭的臭味都不會進到室內。我抬頭一看,發現是牆上的肉塊在幫忙過濾。」
接近肺葉,明想,馬上問:「是灰色系的嗎?」
點一下頭的蜜,眯起眼睛,說:「因此,我和泠在日後都稱這裡為灰屋。就算我們是觸手生物,也覺得牆上黏滿內臟實在不太美觀。然而,也正因為有這些生物組織,才令室內的空氣品質維持在一定水準之上。明也曉得,這就是肉室的原形。先前我也有這麼描述過上一棟房子,只是沒現在這麼清楚。不過,我在那些年所看到的,都是些方形的肉塊。凡諾所建造的房子,比我們現在的肉室規整,功能也比較陽春。
「灰屋裡同樣有間研究室,內部陳設幾乎和不久前燒掉的那間一模一樣。裡頭的文件和燒杯等都擺得比較整齊,顯示凡諾很少來到這邊。樓下也同樣有間圖書室,位於一樓,而非設在地下;由於開有不少窗戶,採光相當不錯。
「與前一棟房子的較大差別在於,灰屋的的研究室特別大,圖書室則明顯較小。灰屋的坪數至少有一百坪,是前一棟房子的兩倍。而我很快就發現,研究室里至少還有兩扇門,可能都是通往倉庫,或有一間是廚房。」
明想,那種習慣在書桌旁煮湯的人,還會需要廚房嗎?而在第一時間之內,蜜似乎沒去確定,凡諾也懶得主動介紹。
蜜伸長脖子,繼續說:「我和泠很快就來到圖書室內,書架上沒有幾本書,而我也沒有心情看書。接著,在一堆書架的陰影間,我和他都看見一張非常新的沙發,上頭還蓋有一條柔軟的毯子。說來有些可悲,這兩樣東西,真能給當時的我們帶來不少安慰。
「沙發和毯子都是溫暖的牙白色,與周圍的冷色調非常不合。而在一片黑暗中,有如此光明、柔軟的存在,這樣的存在真是不輸給壁爐或一壺茶。凡諾只在圖書室的另一頭點了油燈,沒有給我光卡。當時,我還以為他是覺得我長得夠大了,不會把底下的任何書本給燒壞。後來我才曉得,純粹只是他一時忘記而已。」
也許,明想,凡諾對這底下的佈置其實隨便得很,就和他平常對待蜜和泠的態度一樣;而他們的要求也實在不多,通常,小孩會希望能夠在睡前吃到更多甜食,被父母抱在懷中,特別是他們先前還受到不少驚嚇。
明即使停止譴責凡諾,也會為蜜和泠小時後所受到的待遇感到心疼不已。
蜜低下頭,繼續說:「當晚,泠必須得抱著我睡覺──」
會有這樣的段落,明不意外,而小泠抱著小蜜的畫面──
「實在是太可愛了!」明忍不住大喊,從頸子到下巴還連續發抖。而又一次,她打斷蜜的話。
咬著雙唇的明,正覺得自己剛才那樣很失禮,卻發現蜜的尾巴竟然再次左右搖晃。後者不但不生氣,還很樂於聽到這些輕鬆的見解。
成功讓氣氛變得輕鬆,明想,呼出一大口氣。蜜在嘴角大大上揚後,再次開口:「不過一開始,他抱的又是那坨玩意兒。」
「呃──」明在仔細回想一下先前聽過的段落後,問:「那個像單細胞生物的?」
「嗯。」蜜點一下頭,說:「似乎只要是凡諾住的地方,都是由那種生物來負責清理環境。我趴在毯子上,泠卻縮在角落。看到他抱住那坨玩意兒,就像是抱著一隻小狗那樣,實在讓我有點火大。即便那玩意兒打算衝向一小片位於牆上污漬,泠也不輕易放開。實在看不過去的我,皺著眉頭,提醒他:『那東西很髒,別把牠當玩具玩!』
「接著,我主動把自己塞到他的懷中──」講到這裡,蜜閉緊雙眼,「嗚──把這一段說出來,實在是令我感到好難為情啊!」
她低下頭,用前腳蓋住腦袋。
明伸手摸她的耳朵和頸子,他則用臉頰和頭頂去磨蹭明的手心。
果然,明想,蜜渴望能被安撫,而不是徹底回避。
蜜在全身都覺得暖洋洋後,慢慢開口:泠才剛出生沒多久,就一下經歷那麼多的殘酷現實。
如此幼小的他,還沒來得及消化剛學到的知識,身心的發展也才剛開始。
當時,他絕對比我還急需被安慰。
凡諾不打算負起責任,我願意多花點時間,多付出一些心力。
「就算沒有血緣關係,我也很像是泠的姊姊。那時,我就認為自己對他就存在有許多義務。而為了盡義務,要我扮演類似寵物甚至玩具的角色也無所謂。」
「太了不起了!」明說,使勁點一下頭,「正是蜜的奉獻,才造就他們如此善良的個性啊!」
原本,有好幾秒,蜜的眉頭又變得緊繃,直到聽見明的話,才又舒展開來。
要適時的給予肯定,明早在進入夢境之前,就常常提醒自己。目前看來,她算是很會抓時機,讓蜜在描述過往的同時不至於有太多負擔。
蜜半睜著眼,再次開口:「然而,泠卻不敢碰觸我。為了逼他回復,我連帶有偏執色彩的強烈措辭都使出來:『難道你嫌我髒嗎,還是你不喜歡我?』我曉得,這樣也會給他帶來壓力,可直到今日,我仍認為,這遠比讓他把心事憋著要好。」
蜜眨兩下眼睛,說:「如果是明,鐵定能做得比我細緻. 」
明只是笑了笑,但不敢保證些甚麼。
事實上,她覺得蜜那樣做也沒有甚麼不妥。
嘴角上揚的蜜,接著說:「很顯然的,他在把那些欄桿給當成長茅丟出去後,知道自己的潛力有多麼驚人;這種遠勝過尋常猛獸的爆發力,相信連獅子都能給他撕成兩半。接著,泠果然親口對我說:『我怕傷到你。』」
「他是個溫柔的人。」明說,兩手放在胸前。
「沒有錯。」蜜一連搖了好幾下尾巴,說:「他一直都是如此。」
「這種善良的本性,是否在凡諾的預料之內?」明問,有關這一點,她已經在意很久了。
稍微縮起脖子的蜜,略把頭往左歪,說:「我一直都不曉得這究竟是他刻意設計,或根本就是意外造成的。不過,我個人認為凡諾比較希望做出冷酷無情的作品,有關這部分,明等等就會聽到更多相關例子。
「而雖然是我主動把自己塞到泠的懷裡,可在之後,我裝得好像很勉強,甚至很不耐煩的樣子。」
「為甚麼呢?」
明問,蜜馬上回答:「那時我還太年輕,總覺得要是再表現得很脆弱,會失去更多尊嚴。既然已經把自己塞到對方的懷中,接下來就該設個停損點。」
「我懂你的感覺。」明說,慢慢點一下頭。
「現在,我已經不需要如此了。」
蜜一說完,立刻往前移動。
剛伸長脖子的她,正使勁磨蹭明的腹股溝。
有好幾次,她的鼻子和牙齒都差點碰觸到明的陰蒂。
越是表現得不知羞恥,紓壓效果就越好;蜜曉得,自己的行為有些過份。因此,暫時不打算停下動作的她,又避看明的眼睛。
慢慢伸出雙手的明,先是撫摸蜜的腦袋,再以食指、中指和無名指夾弄那對尖耳。
偶而,明還會碰觸到她的濕涼鼻子;就點在肚臍周圍,幾乎要畫出一個大圈,讓明在腰側一縮的同時,也興奮到猛吞口水。
而一直沐浴在明的母性光芒下,也讓蜜有種腦袋發燙的感覺。
就算隔著布料,蜜也常忍不住伸出舌頭,舔舐明的肚子和髖關節。
當初弄來這些罩袍,除是為了展現品味外,也是為了不讓自己因為明的身體而分心;如今,她不僅又對明發情,還把一團布料給含在嘴裡;看起來像是幼獸在嬉戲,事實上,她很想用自己的尖牙,把整件罩袍都給撕碎。
明想,光是剛才的那幾段回憶,就已讓蜜多次陷入陰鬱之中;就算程度不高,蜜也確實需要安慰。
光靠目前的身體碰觸,還是不夠;而雖然覺得自己可以做到更多,明目前卻還沒有甚麼頭緒。
蜜一邊感受明的雙手,一邊開口:「不過,在當時,泠應該也希望我表現得比他還要堅強。說句老實話,當時的我,也很需要被擁抱。」
沒有被泠依賴,蜜會覺得更加孤獨。閉緊雙眼的她,接著說:「他細長的臂彎,確實能給我帶來不少溫暖。」
聽到這裡,明有點鼻酸。
而難免的,她又開始在心理數落凡諾;和自己的作品經歷過這麼多,他卻連提供這一點關愛都非常吝嗇;似乎就算是從更危險的事件中脫身,也無法讓他表現得更像個好爸爸或好主人。
凡諾不會有罪惡感,明記得,蜜曾說過:他首先根除的,似乎就是這幾種情緒。
這老頭針對自己的改造都很極端,明想,難道他想成為由血肉拼成的機械嗎?
無論真相如何,都使得他在人性方面表現得相當不及格。
對這個創造觸手生物的人,明仍感到非常火大。
而她選擇隱藏自己的情緒,避免乾擾蜜的敘事節奏。
過約十秒後,蜜繼續說:「凡諾因為對幻象的細節有些意見,所以又回到老石身旁。之後,有將近兩天的時間,凡諾都在外頭。而我們則一直待在新家,等他回來。凡諾是一直纏著老石,或者又去了哪邊,我們一直沒機會知道,唉──」
蜜動一動鼻子,開口:「凡諾實在不像個父親,也無法像個朋友。我寧可他是抱著玩玩具的心態來摸我,即使是那樣,也絕對會讓當時的我好過一點。」
一直到這時,明才意識到自己忘了些甚麼。
「到我懷中來吧。」明說,敞開雙臂。
蜜剛才的話,就是在暗示這件事吧?明想,笑容因而變得苦澀。
其實,蜜沒有那個意思。應該要等到再晚一點,才向明撒嬌;但早點開始也不錯,蜜想,鬍鬚和尾巴都瞬間抬高。
雖意識到自己可能又給明帶來一些心理負擔,蜜還是迅速施法:先令周圍的重力減少,這樣,明在承受她的體重時,就不會感到不適。
而連躺椅和書堆都有些開始往上飄,露和搖籃卻絲毫未動,這顯然不合理,但不用花多少功夫就能把露和搖籃都固定在原位,讓明和蜜都很有安全感。
蜜瞄准明的胸口,輕輕一躍。
明一邊大笑,一邊把蜜給接住。
兩人碰在一起時,躺椅又發出「噗哇」聲;氣氛是如此輕鬆,卻也使得這個景象變得像是一幅畫。
有超過十秒,蜜身在明的發絲和衣服布料之間,看起來像個玩開了的小孩。
她一直啃咬明的衣服,要等到領口都變形了,才想到該趕快講述接下來的段落。
蜜咳了一下,說:「一覺起來後,我感覺好多了。牛皮沙發冰涼表面正好可以被毯子隔開,讓我從頭到腳都覺得好溫暖;雖是再簡單也不過的陳設,卻能讓環境變得舒適許多。沙發和毯子都不是隨便放的,是凡諾為我們準備的。雖然也可能是被他趕走的前任屋主留下的──我沒聽說這房子先前有住人,而說不定只是凡諾懶得提而已──,可那樣想,能給我帶來不少安慰。
「泠除了跟我分享沙發和毯子外,還趴在一本圖監上;一旦眼中的光芒消失,他就像個紙鎮一般,一動也不動。和我不同,他只睡不到一小時,就從惡夢中驚醒;他非常小心的前去沙發另一頭,沒有把我給吵醒。
「泠那雙寶石般的眼睛,如今多了一點混濁感。一時之間,我也想不到別的辦法,乾脆唱搖籃曲給他聽。令我很意外的是,效果很不錯;才過不到一分鐘,他眼中的陰影就取代了混濁感,呼吸也開始變得既長又緩。這表示他睡著了,鼾聲比我還要小。松一口氣的我,選擇睡回籠覺。
「我們再次醒來後,除了看書外,還會玩些像是躲貓貓和攀爬書架等遊戲。直到凡諾回來,我們才停止嘻鬧。泠躲又到沙發上,我則主動到樓上去觀察凡諾。
「我發現,凡諾的心情變好了。他時常喃喃自語:『有大事發生了,有大事發生啦──』幾乎是用唱的,這畫面雖然活潑,卻也極為詭異;泠和我都覺得,這個老傢伙終於瘋了。
「很顯然的,攻擊黑袍男子,有助於凡諾排解無聊。而得知黑袍男子根本沒死,還給人救走後,凡諾可說是樂歪了;一但確定自己在接下來的幾年內都不會太無聊,他不僅步伐更加輕盈,也懶得去問我們這兩天是怎麼過。有超過一個月,他的眼神充滿光彩,如孩童一般──」
「真難想像。」明說,右手搔頭。蜜低下頭,下巴和眉頭都皺得緊緊的:「相信我,他那樣子還是很恐怖,簡直就是被詛咒的娃娃。」
「這樣我就可以想像了。」明說,笑出來。頭兩秒,她以為蜜也會笑。而後者只是垂下耳朵,鼻子還有些乾澀。
似乎,蜜光是想到凡諾恐怖的樣子,就難以放鬆。要過快半分鐘後,她才稍微竪起耳朵,說:「過不到幾天,凡諾就告訴我,準備要把下個觸手生物給製造出來。他還預告:『這會是一個非常像小孩的傢伙喔!』
「看到他這麼興奮,我實在沒有甚麼勁。因為我和泠都開始認為,就算有再多同類,也都是極為可悲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