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考完試後一身輕鬆,我也難得的放縱一下自己,每天睡到自然醒,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機,然後就是起床打遊戲,媽媽破天荒地沒有管我,偶爾路過我房間門口,也只是探進頭來看一眼,提醒一句「別玩太久了,眼睛要瞎了」之類的話,然後就轉身走了。
病好後的她,似乎是更開朗了,或者說是更精神了,臉上的氣色一天比一天好,走起路來步子輕快得像踩在雲上,整個人徬彿年輕了好幾歲,雖然不知道她最近是不是遇上了甚麼好事,但看她這個樣子,我心裡也跟著高興。
很快三天過去了,馬俊明也像人間蒸發似的,沒有任何消息,說好的大姨別墅的視頻也沒發我,雲盤里的監控視頻我每天都查一遍,可翻來覆去都是些稀松平常的內容,不是窩在他那個小公寓里,就是出門買點垃圾食品。
就在我今天考慮著,是不是要主動問一嘴馬俊明的時候,表哥先給我打來了電話。
「老弟,這幾天休息得怎麼樣了?」
電話那頭聲音嘈雜,鍵盤噼里啪啦響成一片,夾雜著此起彼伏的喊叫聲和遊戲音效,似乎是在網咖。
「還行,這兩天睡得挺踏實。」我伸了個懶腰,胳膊舉過頭頂,骨節咔咔響了兩聲。
這話我說得真心實意,這兩天沒有馬俊明的消息,雖說看不到大姨視頻的那點遺憾,像蚊子叮了一樣癢癢的,但更多的是安心。
我巴不得這傢伙永遠從我的生活里消失,就像現在這樣,無聲無息再也別起甚麼麼蛾子。
「那你來幫哥一個忙吧,我瓦馬上就打上超凡了,過兩天排位就更新段位了,你來幫我打幾把。」
說完,他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哈欠聲透過聽筒傳過來,帶著一股子困倦和疲憊。
「你這是……剛通完宵?」我皺了皺眉說道。
「對啊。」表哥大大方方地承認了,語氣里沒有半點隱瞞,「我實在撐不住了,眼睛都快睜不開了,所以才讓你來幫我,我好眯一會兒。」
「可是我不會啊。」我翻了翻眼睛,語氣里帶著一絲無奈。
表哥說的這個遊戲我也玩,但讓我打上超凡段位,憑我這個真金白銀的選手,這不是讓小學生去做高考試卷嗎?
「哎呀,沒事兒,有光頭和瘸子他們呢。」表哥滿不在乎地說,「你就跟著玩奶媽,下下包,加加血就行,又不用你殺人。」
「你們三排啊?你幾天沒回家了,嘉哥?大姨,她不管你嗎?」
「哎呀,我媽這幾天比較忙……」表哥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猶豫了一瞬,然後接著說道,「而且她把腳給扭了,沒工夫管我的。」
「啊?那你還不好好照顧大姨,還出去上網啊?」聽表哥這麼說,我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哎呀,沒事兒,就是扭個腳而已。」表哥的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我也想照顧她,她不讓啊,說讓我該乾嘛乾嘛去,別在家裡礙手礙腳的。」
「那不行,我得去看看大姨。你那邊等我去看完大姨再說。」
「那行吧。」表哥沒有堅持,爽快地答應了,隨即像是想起了甚麼,又補了一句,「正好你回去幫我把我的鍵盤鼠標帶過來,網咖里的這便宜貨我真用不慣,手感跟敲木板似的,打得我手疼。」
「行,掛了。」
掛斷電話後我果斷打車去大姨家,說甚麼腳扭了我有點不太相信,但是按理說大姨在考試之前去過別墅,之後馬俊明就沒有理由糾纏她了啊?
況且從馬俊明手機的監來看,最近幾天並沒有甚麼異常的操作記錄,難道真的只是意外而已?
下車後,我站在小區樓下抬頭望了一眼大姨家的窗戶,冬季的風已經帶了寒意,我縮了縮脖子,加快腳步走進單元門。
電梯到了,我走進樓道,熟門熟路地走到大姨家門前,伸手輸入密碼打開門鎖,繞過玄關的隔斷走進客廳,發現大舅和大姨正一起坐在沙發上。
「小業?你怎麼來了?」大姨的聲音里帶著明顯的驚訝,她從沙發上站起來。
「哦……我……我來拿嘉哥的鍵盤,他讓我給他送過去。」面對大姨的提問,我腦子飛速旋轉,找到了嘉哥給予我的藉口。
「這樣啊,那快進來吧。」大姨朝我招了招手,繞過茶几,往門口走來迎接我。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腿上,她今天穿了一條藏青色的西褲,褲線筆直,熨帖地垂落在腳面上。
腳上是一雙黑色的低跟皮鞋,鞋面光亮,擦得一塵不染,而她的走路姿勢確實有一些彆扭。
右腳的皮鞋尖只是虛虛地點在地上,像蜻蜓點水一樣,一觸即離,根本不敢承重。
身體的重量全都壓在左腿上,每一步都像是先邁出左腳,站穩了,再把右腳小心翼翼地挪過來,整個人的重心隨著步伐微微向右傾斜又迅速回正,像一艘在風浪裡努力保持平衡的小船,只不過大姨的動作極快,讓人看不太出來。
「你去嘉兒房間拿吧,我跟你舅舅談點事。」
大姨關上我身後的房門,拍了拍我的肩膀,我點了點頭,目光越過她,看向沙發上的大舅。
大舅坐在那裡,一隻手搭在沙發扶手上,另一隻手隨意地擱在膝頭,見我看過來,他微微側過頭,嘴角往上彎了彎,衝我擠了一下右眼,帶著幾分詼諧和玩笑的意味。
我也回了一個歉意的笑,算是為突然闖入、打斷他們談話表示不好意思,不過大舅表面上裝作輕鬆詼諧,但我還是能看出來他眼底的憂愁。
沒有多問,快步走進了表哥的房間,他的房間還是老樣子,亂得很有章法,我繞到桌子後面,蹲下來,開始從主機背後拆鍵盤線,就在我擺弄著線纜拔USB接口的時候,客廳里的說話聲透過牆壁傳了過來,我手上的動作不自覺地慢了下來,耳朵連忙貼上了牆面。
「姐……錢主任那邊……怎麼說……他……」是大舅的聲音,壓得很低。
「他說他那邊沒……聽到消息……你是不是……」
「不可能。」大舅的語氣忽然急促了一些,「我朋友就……他們公司……事千真萬確……」
兩人的對話斷斷續續的,像隔著海綿說話有些模糊,只剩下一些殘缺的碎片飄進我的耳朵,聽的我一頭霧水,不過聽到錢主任這個名字,瞬間讓我聯想到馬俊明提到的那個錢興。
「你別急……秋鴻……」大姨的聲音又響起來,像是在安撫甚麼,「我再……辦法……說不定……能……」
「我能不急嗎姐……這個標要是拿不下來……那些……就完了……」
「這樣吧……我帶你去找錢……問好才能有下……」
「那太好了……」大舅的聲音明顯輕快了一些,可緊接著又頓住了,「就是姐……你腿腳方便嗎……」
「沒事小傷……你開車就是……」
聽到他們好像要走,我手忙腳亂的纏好鍵盤的電源線,然後一把薅下表哥的鼠標,推門走了出去。
「好了嗎小業?大姨給你找個袋子裝一下吧。」大姨站在茶几旁邊,見我出來,轉身從電視櫃下面的抽屜里拽出一個塑料袋。
「好了,謝謝大姨。」我連忙把懷裡的鍵鼠塞進袋子里,袋子窸窸窣窣地響了幾聲。
就在我接過袋子的那一刻,我低下頭,視線剛好落在她的右腳上,大姨藏青色的西褲褲腳微微上移,露出一小截腳踝。
腳踝處的皮膚被一塊肉色的膏藥覆蓋著,膏藥的邊緣微微翹起,她站立的姿勢和平時不太一樣,重心明顯偏向左腿,右腳只是虛虛地撐在地上,腳尖朝外,像是怕壓到甚麼。
「小業,我跟你大姨要出趟門。」大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已經合上了公文包,夾在腋下,正往玄關走,「你去哪?舅舅捎上你。」
「不用不用,你們忙你們的,嘉哥和我在同學家,離這不遠,我掃輛共享單車騎過去就行,幾分鐘的事兒。」我連忙擺手拒絕道。
「那行,你讓你哥早點回家,別回來太晚。」大姨說完俯下身來,拉了拉我敞開的衣襟,手指靈巧地幫我拉上了外套的拉鍊,她的手指從我領口處滑過,帶著一股淡淡的護手霜的香味。
「真是的,一放假就到處瘋。」大姨直起身,皺著眉頭,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和嗔怪,「嘉兒那樣就算了,最近霜兒也天天不著家,我說她兩句她還跟我頂嘴……」
她說著,伸出手臂攬住了我的肩膀,手指輕輕搭在我的肩頭,掌心溫熱。
「孩子嘛就這樣,小業這麼乖不也一樣愛玩,放假,隨他們去吧。」舅舅寬慰著大姨,走在前面推開了門。
我們一起走出家門,大姨攔著我的肩,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大姨走路時,身體的重心一直不自覺地往我這邊傾斜,像是把我當成了她行走的拐杖,我下意識地繃緊肩背,努力穩住自己的身體,腳下的步子放得極慢極穩,一點點配合著她的節奏。
走進電梯後,她的半邊身子輕輕靠在我肩上,像一株老藤,輕輕倚靠在我這棵還算筆直的樹上,大姨的身體不重,可這種被需要的感覺,卻像千斤一般壓在我的心頭,讓人不敢有絲毫松懈。
大姨似乎察覺到了我暗暗繃緊的力氣,轉過頭來,對我欣慰地笑了笑,然後用手指輕輕捏了捏我的耳垂說道:「大姨腳扭了的事,不要告訴你媽媽。」
「我怕她擔心。」大姨揉著我的側耳,遞給了我一個約定的眼神。
「嗯嗯。」看著大姨溫婉的顏色,我用力點了點頭對她保證著。
「好了,去找嘉兒玩吧。」隨著電梯到達一樓,大姨送開了我的肩膀,對我道別後跟舅舅去往負層。
告別大姨後,我提著表哥的鍵鼠走出小區大門,腦子里還在回放著剛才大姨攬著我肩膀時那個溫暖的眼神,從大姨走路的情況來看,她的腳似乎真的只是扭了一下,而且看她為大舅的事忙前忙後、四處張羅,應該也顧不上馬俊明的騷擾了,更何況兩人約定的三次已經翻篇了,姓馬的也沒有甚麼理由再纏著大姨了。
想到這我的警惕性也放鬆了下來,幸好,幸好大姨沒有墮落成像呂老師那樣,堅守住了自己的底線,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從腦子里甩出去,伸手攔了一輛等活的出租車,報了網咖的地址。
到了網咖的多人間,表哥正歪倒在電競椅上,腦袋後仰,嘴巴微張打著呼嚕,光頭和瘸子兩個人在旁邊打得起勁,見我來了,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我把表哥的鍵鼠換上,登錄了他的賬號,一直打到下午,我終於把他的段位打了上去,屏幕上彈出段位晉升的動畫時,我伸手拍了拍表哥的肩膀。
「嘉哥,嘉哥!打上去了,醒醒。」
表哥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眯著眼睛看了一眼屏幕,嘴角慢慢咧開了,「行啊老弟,夠意思!」
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節咔咔響了幾聲,然後又開始往椅子里縮,「再睡會兒,再睡會兒……」
「睡甚麼睡,都幾點了,你趕緊回家。」我不由分說地把他從椅子上拽起來,把外套塞進他懷裡,「你媽腳扭了還到處跑給咱舅幫忙,你還在外面通宵,你還是人嗎?」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表哥被我嘮叨得有些不耐煩,但還是老老實實地穿上了外套,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個哈欠,跟光頭他們打了聲招呼,磨磨蹭蹭地下了機。
我盯著他走出網咖的大門,確認他上車後,我才叫車回到了家裡。
放假的時間總是短暫的,尤其是沒有作業的假期,更像是被人按了快進鍵,一眨眼就是一天,再一眨眼就是一周,很快就到了領成績的日子,這期間,馬俊明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一條消息都沒有發過,我估計是他那三板斧打完,在大姨那邊碰了壁,已經沒有臉再來找我了。
週六一早,我特意挑了件新買的衣服換上,對著鏡子照了照,拉上羽絨服的拉鍊,告別媽媽後,我背上包,出了門。
打車到學校門口,剛關上車門,就聽見身後有人喊我。
「小業,這麼巧。」
我回頭一看發現是小尤,他穿著風衣外套,書包帶子只掛了一邊肩膀,晃晃悠悠地朝我走過來,順手替我關上了車門。
「嗯吶,早啊。」我笑著走過去,伸手搭上他的肩膀,跟他一起往學校里走,「怎麼樣,感覺自己能考第幾名?」
「嗨,無所謂,只要及格就行。」小尤聳了聳肩,一副看破紅塵的樣子,「怎麼考也考不過你方大狀元啊。」
「咱倆有甚麼好攀比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待會領完成績,哪科不好我教你,一塊寫寒假作業也行。」
「哎,不了不了。」小尤連連擺手,臉上露出一絲神秘兮兮的笑容,「今天可不行,中午的時候有好戲看。」
「好戲?甚麼好戲?」我好奇地轉過頭看他。
「嘿嘿,保密。」小尤眯著眼睛,笑得十分猥瑣,「十分壯觀的好戲,你沒聽說嗎?放學我可以帶你去看。」
「你小子還跟我賣關子,快說甚麼好戲。」
小尤只是嘿嘿笑,怎麼都不肯說。我們倆就這麼打打鬧鬧地走進了教室。
教室里已經坐了大半的人,三三兩兩地聊著天,沒一會兒,教室就坐滿了,嘈雜的說話聲在整棟教學樓里此起彼伏,像一鍋快要煮沸的水,等老郭抱著一摞書走進教室的時候,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都到齊了吧?」郭老師目光掃過全班,確認沒有人缺席之後,才翻開面前的文件,清了清嗓子。
「我先念一下各科的平均分和班級排名,然後發成績單。念到名字的上台來領。」
教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音。所有人都直起了腰,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老郭臉上。
「首先,恭喜我們班,這次期末考試總體成績在全年級排第三,比期中考試進步了一名。」老郭頓了頓,帶頭鼓了兩下掌,底下稀稀拉拉地跟著拍了幾聲,然後又安靜下來。
「下面念一下班級前十名的成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