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回國後,媽媽的精神狀況逐漸好轉,但整個人卻變得沈默寡言。有時我去找她聊天,她也只是敷衍兩句,然後便默默流淚。
我知道她心裡難過,畢竟經歷了那麼多不堪回首的事。但有些事一旦發生,就再也無法回頭了。
這段時間,父親留在了非洲的公司,聽說在為新項目籌措資金。對此,媽媽並未表現出太多的不捨,反倒顯得有些解脫。
有時候,我覺得她是不是不愛爸爸了?或者說這段婚姻從一開始就不穩固?
每個人都在變,唯獨不變的是時間。我們都是時代洪流中的一分子,不得不隨波逐流,向前漂泊。
一個月後,媽媽出院了。按照醫囑,她還需要在家靜養一段時間,至於肚子里的胎兒,不知為何,她死活不肯打掉。
當天下午,我開車去醫院接媽媽。遠遠就看到她站在大廳門口,神情漠然。
今天,媽媽穿了一件寬松的針織開衫,下半身搭配同款的長裙,腳踩一雙粉色平底鞋。
樸素的打扮遮蓋了她曼妙的身姿,但絲毫掩飾不住那份天生的貴氣。
她見到我的時候,只是淡淡點了下頭,然後拎起隨身的包就往車里鑽。
一路上我們都沈默著,直到抵達家門前。
下車後,媽媽掏出鑰匙開門,動作機械。
我站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有種錯覺,她不再是那位活力四射的母親,更像是一副失去靈魂的軀殼。
進門後,她直奔臥室,把自己關在裡面。我敲了半天門,她都沒有回應。
無奈之下,我只能放棄,去廚房準備晚餐。
不一會,我將飯菜擺上了餐桌。直到十分鐘後,媽媽才姍姍來遲。
她的髮型稍顯凌亂,眼眶泛紅,顯然剛才哭過。看到餐桌上豐盛的菜餚,她愣了一下,隨即走到我旁邊,抬起了頭。
「媽,我煮了些湯麵,您嘗嘗吧。」我將筷子遞給她。
媽媽沒有說話,只是接過碗筷,慢慢地吃起來。她的胃口不大,吃幾口就要停下來發會呆。
就這樣吃了半個多小時,飯桌上的食物基本沒動。媽媽放下碗筷,起身就要回屋。
「媽,您慢點。」我連忙追上去攙扶。
「沒事,我自己可以。」她甩開我的胳膊,繼續往前走。
看著她孤寂的背影,我突然感覺很心痛。媽媽以前從未這樣過,即便是公司最艱難的時刻也沒有。
晚上九點,我再次來到媽媽房間門口。裡頭漆黑一片,她應該睡著了。猶豫片刻,我還是輕輕地推開了門。
屋內頓時湧出一股酒氣,窗簾遮得嚴嚴實實。床頭櫃前,擺著一瓶紅酒和兩個高腳杯,看來她是喝酒了。
借助微弱的燈光,我依稀可以看到媽媽側臥在床上,被子裹得很嚴實。她並沒有睡著,而是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望著天花板。
我輕咳一聲,打破了尷尬的氛圍:「媽,您還沒睡啊?」
「嗯…」她支吾一聲,算是回應。
「要不要我給您泡壺茶?或者找點解酒藥?」我試探性地問道。
媽媽沒有說話,只是抬起胳膊擋住了臉。
我知道她不想理我,也不敢多說。默默退出房間,關上門的剎那,聽見裡面傳來一聲壓抑的啜泣。
第二天早上,媽媽照例很早就起床了。洗漱完畢後,她換了身運動服,出門跑步。
看著她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晨霧中,我忽然有些後悔,為甚麼不多陪陪她?
從小到大,都是她在為我們兄妹操勞。
現在年紀大了,更需要家人陪伴。
一個小時後,媽媽回來了。她的臉上泛著紅潤,應該是運動出了汗。不過整個人看上去依然萎靡不振。
吃過午飯,她就窩在沙發上刷視頻。期間接到幾通電話,估計是公司那邊的事務。不過她都沒有接聽,直接掛斷了。
我試圖跟她聊聊,但她總是避而不談。這種情況已經持續很久了。
就這樣,日子一天天過去。期間父親很少聯繫家裡,倒是那位女警經常給我打電話問候。不過每次我都不接,怕影響爸媽的感情。
一個星期後的傍晚,我正在書房看書。樓下突然傳來了爭執聲。
「為甚麼不把這孩子打掉?那群野蠻的原始人給你灌了迷魂湯?」
這是爸爸的聲音。
緊接著便是一陣窸窣聲,像是在撕扯甚麼東西。
「你弄疼我了!」是媽媽的哭泣聲。
「別哭了,我是為你好。」爸爸的聲音透著焦躁。
「啪!」一聲脆響,接著是媽媽的痛呼聲。
「你打我?」她帶著驚訝和傷心的語氣。
「你知不知道肚子里這個有多危險?萬一……」
「你憑甚麼替我做決定?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你……」
兩人陷入長久的沈默。
過了幾分鐘,樓梯傳來咚咚的下樓聲。我連忙從書桌出來查看情況。
客廳里,爸爸站在沙發旁,媽媽則蜷縮在角落,抱著雙膝瑟瑟發抖。
「怎麼回事?吵架了嗎?」我趕忙上前詢問。
媽媽並未吭聲,只是低著頭,眼淚不停地往下掉。而爸爸則鐵青著臉,一句話也不肯說。
我拉住媽媽冰涼的手,溫聲細語道:「媽,我們先回房冷靜一下好不好?」
媽媽點點頭,隨即恨恨的瞪了爸爸一眼,
回到房間後,媽媽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我們簡單交談了一會,得知事情經過:
原來,父親認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親身的,要求母親打掉。但媽媽拒絕了,並表示願意承擔一切責任。
這件事導致夫婦倆發生了激烈衝突。
「你爸根本不理解我的感受。」
媽媽頓了頓,嘴角顫抖:「這個孩子,畢竟是一條生命,雖然不太光彩,但我還是決定生下來」
聽到這話,我心裡咯噔一下。媽媽這瘋狂的舉動,到底出於甚麼原因?是出於對生命的敬畏,還是單純的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