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盤碎心猶裂,棋沈局已開
我抬起手,將掌中那一方血紗高高舉起,徬彿將這天地罪證擲入影中!
「你說是我的命運?那我說:你錯了!」
「我不為甚麼‘盤中子’,也不為甚麼‘破局者’!」
「從此刻起,無論天啓是誰,何物……我與你為敵!」
那影子無語。
天地如故。
但我卻明白——
在這片無垠的靜默中,真正瘋狂的,不是它。
是我。
我跪在斷瓦中,低吼如獣,淚已乾、聲已啞、心已碎。
塵土翻飛,染我滿身瘋癲。
這一刻,我才終於明白:
原來,這就是天命。
——不是給你選擇,而是逼你選不下去。
內觀錄終於入手,柳夭夭將冊卷塞入懷中,正欲轉身與陸青會合,忽聽得地底傳來一聲悶雷似的轟鳴。
轟——
整座夜巡司為之一震,風自樓外捲入,席捲灰瓦與殘塵。
兩人齊身一震,幾乎同時轉頭。
只見藏象樓方向,竟有一道赤金色的光柱沖天而起,直刺夜空!樓頂陣紋狂舞,如有獸形振翼,鳴嘯之聲雖無實音,卻震徹心魄!
「那是……!」柳夭夭面色劇變,話未出口,身形已化一道流光,直掠而去!
陸青不語,亦隨之疾行。
藏象樓前,殘垣斷瓦、柱傾石裂,宛如天雷炸落後的廢墟。
氣機紊亂至極,空氣中猶自留著未散的陣息與血腥。
兩人剛一踏入樓內,便如被甚麼扼住了心臟。
——景曜,就跪在那裡。
天地塌陷之處,他一人跪地,滿身塵泥,長髮披散,氣息微弱如燼火欲熄。
他一語不發,雙眼空洞,望向某處已不存在的方向。
他的手中,緊緊握著一方素白的紗巾。
那上頭,染著朱紅未乾的血痕。
柳夭夭驟然停步。
她平素再如何飛揚跋扈,見過多少生死,也未曾見過如此的景曜。
那不是傷心。
那是一種將整個人燃盡後的寂靜。
她喉頭一滯,唇角顫動,最終只吐出一個字:「……你……」
陸青亦不再言語,只微微垂首,眼神凝於那破碎的盤陣與滿地焦痕之中。
他是第一次,看見這位傳說中理智如鋒、策算如神的「景公子」,在一場命運的賭局後,輸得如此徹底。
柳夭夭終於走上前,蹲下,伸手想碰他的肩。
但那一瞬,景曜僅僅微微一震,卻未回首,也未言語。
只是一動不動地,繼續跪在原地。
一如——守著某段,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聲音,是遠處傳來的,模糊不清。
像隔著水,隔著霧,又像是從千年之外傳來的低喃。
「……你醒醒啊!」
「景曜!」
那聲音焦急,帶著熟悉的尾音微揚,直直刺進我混沌不堪的心神中。
我微微抬眼。
視線依稀,卻能看見那張熟悉的面容——
柳夭夭。
她正蹲在我身前,急得雙眼通紅,額上細汗微出,雙手緊緊攥著我的肩,唇角因焦急而微微顫動。
我眨了眨眼,世界像是慢慢拼湊回來了。
旁側的陸青站得筆直,手已握於劍柄之上,眼神警覺地掃視四周。
我依舊跪在地上,手裡緊緊抓著那方素白紗巾,徬彿只要一鬆手,她就會徹底消失。
腦海裡還在反復閃現剛才的一切——
沈雲霽的微笑。
那滴淚。
那一聲無聲的再見。
——轟!
耳邊忽傳來風聲怒嘯!
「來了——夜衛!」
十數道氣機破空襲來,踏地聲如雷,黑甲銀刀,瞬間將藏象樓殘跡團團圍住!
陸青低聲罵了句,柳夭夭早已站起,眼神一冷:「我們沒時間了!」
她猛然轉頭,朝某處打出一枚信符!
唰唰唰——!
數道身影自樓檐之上躍下,俱是黑衣蒙面之人,正是柳夭夭所召來的影衛,迅速與夜衛接戰!
「青哥!幫我拖著他!」
柳夭夭一聲怒喝,雙手猛地托住我腋下,陸青亦迅速上前,我只覺一股大力托起身形,整個人被架起!
「走!」陸青一聲低喝,三人化作殘影,縱身躍出塵灰狼藉的藏象樓。
我被他們一左一右挾持著飛馳於瓦梁樹梢間,夜風獵獵掠面,耳邊皆是兵刃交擊與影衛斷喝之聲。
可我……依舊低著頭。
那方沾血的素巾,仍握在我手中。
不知何時,風從我指縫中吹過。
吹不散那巾上的血痕,卻吹動我心中那已死的情。
夜深,司署之中燈火通明。
整座夜巡司雖歷震動,卻未有一人敢稍稍放鬆,賬房、兵堂、記錄室、刑訊廳,皆有人來回奔走,聲音壓低,氣氛凝重如山雨欲來。
夜令一身玄袍,坐於主堂之後,案上筆硯未動,燈影將他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他未曾說話,只靜靜聽著一個又一個屬下疾聲稟報。
「回夜令,觀影盤已然全毀,殘塊無法復原。」
「回夜令,藏象樓已塌,內部禁制盡毀,疑為血陣觸發……有人獻祭。」
「回夜令,景曜已被人救出,應為柳夭夭與陸青所為,方向……向西。」
「回夜令,影衛損傷三成,尚有零星交戰——」
夜令始終未發一言,只輕輕抬手,示意退下。
眾人如蒙大赦,低頭退出。
堂內,終於只剩他一人。
片刻無聲後,他忽地輕輕吐出一口氣,似是松了口氣,又似將甚麼計算放下。
他緩緩起身,走至窗前,望向遠處那仍殘存余焰的藏象樓方向,低聲道:
「該碎的,終究是碎了。」
他的唇角,似笑非笑,聲音微不可聞:
「一如……預料。」
他轉身,袖袍一拂,吩咐門外侍從:
「備筆墨。」
「本座,要上報天聽。」
「……就說——一切皆在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