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風靜聲猶遠,燈寒夢已空
我心頭一凜,盯著她:「非血脈不得啓……那麼,這陣要啓動,需有沈家之人?」
沈雲霽目光微閃,終於點頭:「是。若此說不錯,那麼無影門與七情之陣,皆繫於我沈氏一脈。而我父當年……或許也曾是守陣之人。」
她說到此處,神色一黯,目光垂下,似想起甚麼不願追憶之事。
我沈默良久,方低聲道:「你的家族,或許被利用了。」
她抬頭,眼神堅定:「正因如此,我才要來找你。若再放任這件事沈入舊塵,後果將不止一族之禍。君郎,我想與你一道,查個明白。」
我凝視她,見她神情真切,心中暗嘆。
夜色之外,風聲漸起,燭焰搖曳。案上的圖紙被氣流掀起一角,恰好映出那幾個模糊字跡——
「門」……「魂」……「東都」……
一切的線索,似乎終於開始匯聚成形。
我低聲喃喃:「沈家、無影門、夜巡司……這一切背後,該不會——從一開始,就在同一個手裡。」
沈雲霽說到此處,雙眉微蹙,目光落在案上那殘破絹圖之上,卻似不見,似在望向更深更遠處的陰影。
她的聲音忽然放低了,像怕驚動了甚麼沈睡的舊夢。
「君郎……」
她執起袖中一冊舊檔,遞給我,聲音微顫:「這些天我研讀沈家留下的殘卷舊錄,越看越不對勁……」
我接過那冊,未及細看,只聽她續道:
「那些密函……那些連寒淵、夜巡司、甚至其他海外勢力都窺伺的密函……極有可能,並非記錄甚麼皇族秘辛、兵權調令。」
她深吸一口氣,語速緩慢,卻每字如石:
「而是——這無影之陣的佈置方法,與開門之法。」
我心中如驚雷一震,幾欲脫口而出。
她卻低下了頭,聲音幾不可聞:「若這密函真的存在……若這東都之下真藏著那樣一座門……那便是災禍的源頭。我沈家……竟然早已被捲入其中。」
她說到此處,竟語聲一頓,旋即輕顫的肩膀無法再止。她緊緊攥著衣袖,指節泛白,像是用盡力氣也壓不住胸中湧動。
「如今沈家子嗣凋零,父母族叔皆不在,我……我一人該如何承此重擔……」
她竟就這樣,在案前伏身而泣。
淚珠墜落於案面,如雨落故紙,無聲卻比劍鋒更重。
我一時不語,只覺胸臆間湧起百感交織——這女子素來冷靜沈靜,如今在我面前卸下所有,便如盛雪崩塌,無可遏止。
我輕嘆一聲,俯身替她攏了攏落下的發絲,聲音低沈而堅定:
「雲霽,莫哭。」
「你不是一人。」
「無論此陣背後藏有多少陰謀,牽動幾家勢力,我景曜……為你,也為真相——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她微微抬首,雙眸盈淚,卻在燈光下透出一抹前所未有的堅韌。
我望著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
「從此刻起,這局,不只是你沈家的命運,也是我與你共同面對的風暴。」
夜深如墨。
燈火在案上搖搖欲熄,紙捲上那些關於「無影陣」「密函」「沈家舊錄」的字句,一行行在眼前交錯纏繞,徬彿都在指向同一個名字——
夜巡司。
以及那個逐漸從迷霧中浮現的身影——
空影。
我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著案面。
無論我如何梳理這些線索,它們最後都繞回同一條線,徬彿天地間的氣脈都在暗暗牽動,推我向那看不見的深淵。
——夜巡司掌封,空影藏門。
若這世間真有一扇「無影之門」,那鑰匙必在他們手裡。
思及此處,我忽然輕笑一聲。
若換作是她,早該嘲我一句——
「景公子啊景公子,這世上哪有甚麼門?該開的是你的腦子。」
柳夭夭。
那個能在半句閒話里掀出三重暗線的女人,若她在此時,定會倚在窗邊,手搖骨扇,一邊戲我,一邊從笑語間拆解出一條真路。
然而——這幾日,我竟未見她的影子。
我眉頭微皺,站起身。屋中寂然,只有外廊的風聲,卷著竹簾低低搖動。
「小枝,」我轉頭問,「夭夭姑娘呢?還沒回來?」
小枝正在整理桌上殘卷,聞言抬頭,神色微怔:「咦?夭夭姐姐不是出門三日?她說要查甚麼……‘舊線索’。」
「查線索?」我心頭一沈,「可說過去哪裡?」
小枝搖頭:「她只說,不必等她吃飯,說回來時自會帶好消息。」
我默然不語,胸中那股不安的氣息忽然濃得化不開。
我又喚來守院的僕從,連問三遍,答復都一樣——
這幾日,誰也沒見過柳夭夭的影子。
風穿過長廊,燈焰一閃,燈油發出細細的爆聲。
我看著那一瞬的微光,忽覺心口一陣發緊。
她向來神出鬼沒,消息靈於四方,若真是外出查探,三日不歸倒也平常。
但這次——不知為何,心底那股不妥的感覺,竟越來越強。
我伸手撫上七情劍的劍鞘,低聲道:
「夭夭,你可千萬別出事啊……」
翌日清晨,天色尚灰,霧氣在東都街頭漫開。
我披上一襲深衣,叮囑婉兒與雲霽等人留在齋中,不可妄動。她們皆神色凝重,小枝更是追出門外,低聲道:「公子若有事,一定要回來。」
我點了點頭,沒有回望。
——這世上有一種預感,不需理由,卻重於千鈞。
柳夭夭的失蹤,就是這樣一種預感。
浮影齋的諸多據點,如蛛網散布於城中,每一處皆是她親手所築,或明或暗,各有用途。
——而如今,她已失蹤三日。
第一站:北市香館
這是一間表面經營香料貿易的鋪子,實則為浮影齋交換消息之所。
我甫入門,便聞香氣馥郁,幾名女使行色匆匆,一眼看見我,頓時恭聲道:「景公子大駕光臨,小主未歸,請容等候。」
我目光一掃,內部帳冊整齊,熏香未斷,顯然運作如常。但當我問起柳夭夭的去向,店主只低聲回道:
「姑娘出門查事已久……未曾留下明示。」
我心中一沈,點頭不語。
第二站:西城紙坊
這裡表面為書畫紙墨之所,實際為密碼與訊令的流轉中樞。
掌櫃老李見我來,笑意猶在:「柳姑娘兩日前還遣人送來一批急件,小的親手交了出去……」
「她可曾言去向?」我問。
老李皺眉回憶:「只說要查一樁‘舊事’,似乎與夜巡司、伏雲寺皆有關聯。其餘,未再多言。」
我輕輕「嗯」了一聲,卻未動容,只心底又沈了一分。
第三站:南郊漁捨
這是她昔日藏身之所,靠水而居,一扇木門緊閉,我輕叩數下,片刻後一名少年開門。
「景公子?」少年驚訝,但隨即恭敬。
我環視室內,幾只書箱開啓,還有一枚她慣用的青釉茶盞置於案頭,杯中茶水已涼,幾乎無味。
我默然不語,手指拂過茶盞邊緣,感受到淡淡的氣息,卻如潮水般散去,無從捉摸。
三處據點,皆在運作,帳冊無誤,人員如常——
唯獨,那一個會笑、會罵、會以扇敲我額的人,不知所蹤。
日暮時分,我走在長街之上,望著天邊雲層沈沈,心底泛起一絲從未有過的不安。
柳夭夭這樣的人,從不是會無聲無息消失的人。
她若要潛行,必留暗記;若有危機,也必設下破局之法。
但如今——無記、無局,無聲無息。
我停下腳步,望向南城高處那座早已熟稔的樓閣。
浮影齋。
月光映照下,它依舊佇立於城影之中,仿若未曾有異。
——然而,我心知,那裡少了一人。
夜色深沈,東都的雲層低垂,宛若一張欲落未落的幕。
我回到浮影齋時,燈火已暗,屋內靜得出奇。
小枝聽到腳步聲,忙從內室跑出,神色緊張,手裡還握著一封信。
「公子,有人來過。」
我心頭一緊,接過那封信。紙質粗糙,信封未封,只是被折了三折。上頭無押花、無署名,也無任何外標。
「何時送來的?」我問。
小枝咬了咬唇:「午時左右。一個穿灰衣的男人,戴著鬥笠,沒說話,只把這書柬放下便走。守門的問他名字,他也沒答,只說——『交給景公子,他自會明白。』」
我微微皺眉,展開信紙。
上面只有寥寥數字與地名——
「西郊?竹影坊二十七號」
除此之外,空無一字。
無名,無章,無訊息。
但筆鋒清勁,收筆處藏著一股壓抑的急意。
我看著那行字,胸口一緊——這筆勢我再熟悉不過。
那是柳夭夭的筆。
她一向字如人,俏麗中帶著反骨。這一筆卻顫了,像寫信的人在倉促之間,壓著手中顫意不讓自己失控。
我閉上眼,心底某根弦猛然繃緊。
「竹影坊……」我喃喃重復,聲音幾乎低不可聞。那地方在城外一里,偏僻無人,昔年是流民雜住的坊區,如今早被荒棄,只有殘垣與亂竹。
小枝看我神色變化,急聲道:「公子,這……會不會是陷阱?」
我淡淡一笑,語氣卻如刀般利斷:「陷阱也好,真信也罷,若她在那裡,我不去,誰去?」
小枝神情焦急:「那也該叫上唐捕頭同去——」
我搖頭,語氣平靜如水:「此事若真關柳夭夭,越多人去,只會越危險。你留在此地,若我未歸,便即刻通知唐蔓。」
她咬唇點頭,卻眼神閃爍,似還想說甚麼。
我未再多言,將那書柬折好收進懷中。七情劍輕鳴一聲,似在應我心意。
夜風自窗外灌入,燈焰搖曳,牆影恍如人形。
我推門而出,衣袂掠過風聲。
——竹影坊。
若真是她留下的信,我便必須去。
哪怕前方是局,是劍,是死——我也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