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燈影留殘照,心鏡映微塵
——衣袍相同,氣息相同,連眉眼間的疲憊與堅決都一模一樣。
「……你殺不了我。」它輕聲道,語調冰冷如冬夜的月光,「你若能殺我,便等於殺你自己。」
我深吸一口氣,運轉七情之力,先以「怒」為引,劍氣如火,破空而出!
「唰!」
那影子側身閃過,身形如煙。
我立刻追擊,七情劍法變轉無常,悲、恐、哀、思之力一一交錯,刀光劍影如風驟雨至——
可每一劍落下,皆如斬入虛空,連一絲衣角都未觸及。
我一身劍勢,仿若舞劍自嘲,越打越亂,氣機失衡,竟連身形都隱隱浮動起來。
它輕聲笑了,笑聲不大,卻帶著詭異的熟悉:「你每一劍……都怕傷到自己。」
我猛地停住腳步,心頭驚悸。
——我怕了?!
不是怕它,是怕這一劍落下,真的划破自己的幻影,讓我不得不面對……
那個「無法說出口」的真相。
劍鋒一滯,氣息驟斷。
這一瞬,我被它反撲!
它未出掌,未運氣,只是輕輕一伸手——我便像是被自身情緒反噬,胸口悶痛,氣息難繼!
「轟!」
耳鳴如雷,眼前天旋地轉,我竟被一股無形之力死死壓制,整個人如陷入泥沼,氣血翻湧,幾欲窒息!
這不是外力。這是我體內情緒未平,逆衝而上,自我壓制——
我強撐著一口氣,雙膝幾乎跪地,強自運轉內息,手掐法印!
先是恐印,再轉哀印,以靜制動!
但法印一出,卻猶如鏡花水月,明明印訣正確,氣機亦成,卻無法真正凝聚!
「你想靠法印壓我?」它譏笑,「法印承於心,心若亂,印無力。」
我心中如受重擊,卻仍不願屈服,硬生生撐住內息,在崩潰邊緣死死咬牙!
這一刻,已無退路。
若連自己心內的影子都無法破除,還奢談甚麼對抗「命數」、抗衡七情?
忽然,耳中傳來一聲極遠又極近的低語。
「劍與心,皆有影……以影破影,始為真。」
那聲音,不屬於我,也不屬於幻象。
——是空影。
就在我思緒將散之際,身體忽然自發運起那日在伏雲寺學會的七情法印全式,手指輕動,宛若水紋重迭,連出七印!
每一印對應一情,每一情印向心頭!
「喝!」
最後一印落下,我猛然抬頭,七情劍橫掃而出!
劍勢未至,氣機先破,那道影子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它,不再是我。
它只是我心中那一絲尚未釋懷的迷惘與懼意!
我大喝一聲,劍光如雷,撕裂幻影!
「嘶——!」
影子哀號一聲,四分五裂,在劍氣中化為無數黑霧,消散於無形。
我猛地跪地,大口喘息,渾身氣脈逆流,如過生死。
夜巡司前,靜得可怕。
這一次,我是真的回到了現實。
——可我知道,那道「門」,仍未真正關上。
幻影已滅,風聲重歸耳畔,我伏地喘息,心神如枯葉飄搖,難以自持。
忽而,一道無聲的氣息自背後浮現。
我下意識轉身,劍未舉,卻已心知來者是誰。
他立於陰影與月光交界之間,衣衫簡陋,面容枯瘦,身形微佝,卻如山如岳,徬佛天地為之靜止。
他未說話,只是凝視著我,目光淡淡,無怒無喜,不悲不哀。
——空影。
那個在伏雲寺中救下小沙彌的神秘老僧,那個在夜巡司檔案中留下「我無法救任何人」的身影,此刻竟活生生地立在我面前。
他沒有一步走近,我也無法起身,只能跪坐於地,如見神明,心中翻湧萬千情緒,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那一刻,他輕輕開口,聲音如泉水淙淙,輕柔而穿透心魂:
「施主自重。」
「七情可用,但會自損。」
「時候未到……好自為之。」
語聲一落,他緩緩睜開雙目。
那一雙眼,既無執念,也無慈悲,卻徬彿映照出整個天地的輪回流轉——
是智慧,亦是苦難的沈靜。
我心頭如遭重錘,一念之間,徬佛看見過往之錯、未來之變,全化作一道道滾滾情潮,朝我湧來,欲將我吞沒。
可空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然後……
一縷微風起。
他衣袖輕飄,如影般消散於夜色之中,無聲無息,仿若從未來過。
我呆坐原地,手中七情劍落地作聲,寒意刺骨,心卻翻騰如焚。
空影未言明的話,比千言萬語更重。
他為何現身?他為何阻我?他又究竟是誰?
他說「自重」,難道……我已在某種不可控的邊緣?
——這一夜,我未能得門中之解,卻得了另一道更大的謎。
也許,我才剛剛真正,踏入了無影門的門外。
就在空影飄然遠去的下一瞬,我尚未從那無聲的震撼中回過神來,一道低低的輕嘆聲自甬道深處傳來——
「……他果然出現了。」
我猛然轉身,寒意未褪,劍指微抬,下一刻卻放下了手中鋒刃。
那人倚在陰影處的石柱旁,雙手交抱,神色慵懶。
是他——朱晏。
他仍是一襲寬袍,鬢角微亂,嘴角帶著他一貫的散漫笑意,可那雙眼,卻比夜色還要沈靜深遠。
「你來多久了?」我低聲問。
「從你第二次走過那棵歪柏時。」朱晏邁步走近,語氣仍然雲淡風輕,「我本想提醒你,但你那時……已經不屬於此處了。」
我眉頭一緊:「你看見了?」
「我看見你一劍刺向自己影子的模樣。」他挑了挑眉,語氣中帶著不易察覺的凝重,「還看見……那個老和尚。」
我心頭微震。
「所以他……不是幻覺。」
「是,也不是。」朱晏神色古怪,「他來時無聲,去時無痕,連夜巡司的結界都未曾察覺——若非我早在暗中布了靈視符,怕也只當那是夜風中的幻象。」
他說到這裡,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把壓在心中的某個疑問也一並吐出。
「景公子,我知道你這一路走得驚險,可我得提醒你——這個空影,絕不是尋常人物。」
我靜靜望著朱晏,心頭已有波瀾浮動。
朱晏罕有地收起了戲謔,語氣低沈:「我查過……夜巡司最舊的封印卷庫中,有他的名字。只不過,檔案里那句話,比你我剛才看到的真身更讓人不安。」
「甚麼話?」
朱晏眼神一沈,緩緩說道:
「你們想記錄一切,那便記下我這個錯誤,記下我如何無法拯救任何人。」
我背脊微冷,呼吸一滯。
原來……他早知會敗,也知會無力,卻仍踏上那條路。
朱晏見我神色複雜,淡淡道:
「你想查的‘門’,或許,他比你更早見過。」
「而你身上,可能也藏著……他留下的甚麼。」
他語意未盡,只是拍拍我的肩,語帶戲謔道:
「別露出這副快要頓悟的模樣——你若真悟了,這世道可就沒趣了。」
我失笑,卻笑不出聲。
今夜這場局,幻象也罷,真相也罷,「空影」的身影如一座影子,已然烙進了我的心海。
朱晏沈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我臂側,那裡的衣擺微微翹起,似有甚麼殘留的光芒未散。
他輕聲道:「你可曾想過,空影為何會救你?」
我心神一震,抬頭望向他。
他語氣未變,卻緩緩加重:「這世間,他曾袖手旁觀過無數生死,卻偏偏為你破了沈戒。你不覺得……這之中,有些奇怪?」
我沈聲問:「你知道些甚麼?」
朱晏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
「知道與否,現在說了也沒用。你的命,怕是比你自己以為的……更不簡單。」
他說著,轉身欲走。
「朱晏!」我喚住他。
「還有甚麼?」
我盯著他背影,忽然問道:「你,信命嗎?」
朱晏步伐未停,語氣輕緩卻銳利如刀:
「我信命,但我更信你這種人……命也未必鎖得住。」
他語聲方落,便已走入夜色之中,身影漸遠如風。
我獨立於夜巡司前石階之上,微風拂過面頰,衣袂獵獵。腦中卻仍回響著朱晏方才那句話:
「他破了沈戒,只為救你。」
空影的沈默,是命中早定的見證?
還是……一場未竟的延續?
不知過了多久,夜巡司高牆內,一點微光自樓宇間閃現。那光如燈,亦如眼,徬彿在無聲地凝視著我。
遠處,晨鐘未響,天色仍暗。
但我知道,此夜過後,便再無回頭之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