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如意樓主(全文完)
那本冊子一看便是新近默寫出來,滿腹疑竇也是新生的更強一些,與南宮星閒聊了幾句雜事後,他忍不住先問道:「這本東西,魏晨靜為何給我?」
南宮星笑了笑,道:「這是說定的交易,原本是要給如意樓,討價還價一番,她只肯答應給你。」
「交易?」
「如意樓與江湖人只做交易。你又不是不知。」南宮星抬眼望著正堂掛的兩行草書,天下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八九不如意事唯如意樓,笑道,「只是這交易其實算是賠本買賣,若不是讓天道大大的吃了一虧,光這本冊子,可算是血本無歸。要知道,至少已有兩年,如意樓都不曾一次出動這麼多好手了。」
看聶陽一臉疑惑,南宮星緩緩接道:「北三堂精英傾巢而出,我師兄師嫂一並出手,連我也親自跑了一趟,燕師嫂和我還掛了彩,若不是保密功夫做的好,這麼一場激鬥,只怕三兩天就會轟動整個武林。能對得起這等陣仗的,你說會是誰?」
「天道?」聶陽心中一凜,道,「可他們不是在順峰鎮……」轉念間明白過來,他驚道,「莫非那些佈置到頭來也是誘餌?殺侯府高手的目標……只是為了調虎離山?」
南宮星點頭道:「侯府那些區區護院,怎麼可能讓天道如此勞師動眾。你可知道,這些年來,在天道引發的諸多事件中,先後牽扯到了些甚麼人?」
聶陽搖了搖頭,滿目茫然。
南宮星微微一笑,如數家珍道:「鎮南王,死了世子,丟了一個心腹玉若嫣。定南公,左膀右臂先後遇刺,還險些被人誣陷謀朝篡位。安南公,小妾死了三人,自己身受重傷險些不治,五個兒子,連同世子在內有三人被毒的痴痴傻傻。這還只是王侯一級,這些事端都隱藏在江湖爭鬥之中,而且哪一樁都與天道脫不開干系。這次的事情既有天道牽扯其中,許多線索又都直指北嚴侯,聶兄,你說,他們的目的會是甚麼?」
聶陽思忖片刻,冷汗登時流了一背,北嚴侯年紀很輕,世子尚且年幼,若想動搖根本,自然是向侯爺本人下手,「是北嚴侯?」
「不錯,」南宮星目光灼灼,道,「鷹大人察覺事態不對,經過若嫣找到了我,我們三人商議之後,都認定天道的謀劃最終的目的,必定是北嚴侯。北嚴侯衛戍邊關,刺殺他,比起刺殺其餘王侯可要容易得多。侯爺身邊的高手大半被稅銀案引走,剩下那些之中本就有內奸存在,他一向倚重的仁莊離了田爺群龍無首,根本幫不上忙。」
南宮星笑了笑,拍了拍大腿道:「只可惜,我運氣一向很好。這一票,終究還是被我壓中。」
「他們敗了?」
「不錯,他們敗了。」南宮星摸出一塊令牌,笑道,「這一番苦鬥,還換了這麼一塊牌牌,通行中北六州,我拿著也沒甚麼用,諾,你拿去收下。」
聶陽拿過令牌,果然與鷹橫天的腰牌十分類似,他將令牌放在桌上,不解道:「這東西給我做甚麼?」
南宮星笑道:「因為從今日起,你就是三家合併後的中原鏢局的主人。做鏢行生意,有這麼一塊令牌,絕不是件壞事。」
龍十九的確一直在打鏢局產業的主意,她多半是想為將來與仇隋的生活留一份基礎,而並非是為了天道,因為自從龍十九離開孔雀郡南下之後,那些行動也半途而廢,甚至連被她抓去的許鵬,都偷偷摸摸逃回了天猛鏢局。
如意樓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盛威、揚遠、浩然三家鏢局,迅速完成了整合兼並,並由如意樓注入多名高手,暫且代管著鏢局生意,只待聶陽回去接手。
不過洗翎園的產業卻沒能搶下,最終被一個來路不明的商號盤走,還不知會有何變化。
看出聶陽提到鏢局時神色有些黯然,南宮星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有些事不必擔心太多,龍江上那條船炸了沒多久,彭欣慈就被人悄無聲息的接走。這事,包括你那下落不明的小舅子,我都已經一並告訴了董家姐妹,到現在已經過去二十多天,即便有些傷心,也早就過去了。」
聶陽望著南宮星,一時竟不知道要說甚麼。
他徬彿甚麼都已做到,也甚麼都已想到。
如果是他的話……聶陽有些緊張的舔了舔發乾到嘴唇,問道:「南宮兄,我想問問,月兒她……」
「她死了。死者已矣,你還是節哀的好。」南宮星斂去笑容,正色道,「江湖長路漫漫,不可總是回首從前,要多著眼將來,才是正經。就像你家當年的那些往事,真相如何,對你已不是那麼重要,這一切,已到了該結束的時候。今後,你應該開開心心的做你的總鏢頭,過一些尋常江湖人該過的日子。」
聶陽看了他一眼,苦笑道:「這就是我應該付給你的報酬?」
南宮星的眼裡又浮現出了溫暖的笑意,「是,這就是你該付的報酬。」
聶陽低下頭,輕輕嘆了口氣,壓下心中的酸澀,試著甩去月兒留在他腦中的倩影,念及此處,他突然想起了沈離秋,心中一驚,這才啊喲一聲,連忙道:「對了,東方漠。那枚蠟丸的事情,真是抱歉的很。這全是我的疏忽,南宮兄,如果有甚麼可以彌補的,你儘管開口,赴湯蹈火,我萬死不辭。」
南宮星擺了擺手,儘管四下並無他人,他仍壓低了聲音道:「大可不必。他托你捎來蠟丸,本身就足夠告訴我情況了。說真的,此事能如此順利,聶兄你功不可沒。只是你與凌絕世哪一段露水姻緣,可比我預料的早了許多。」
「你……預料的?」聶陽著實吃了一驚,不過看南宮星對待此事極為極密,不由得也降低了嗓音。
「嗯。」南宮星似乎有些傷感,唇角浮現一絲苦笑,道,「這事不光我知道,東方師叔,也已早就知道了。只不過如何成就你們的好事,頗讓他頭疼,我也想不出甚麼好法子。畢竟你們兩個若是知道一些內情,難保便會漏了破綻,前功盡棄。」
「這事本該繼續保密下去,不過我擔心你太過多情,跑去接凌絕世,那就大大不妙了。」南宮星手指輕敲桌面,道,「你若不是機緣巧合學了幽冥九轉功,這事本不該讓你捲入太深。」
聶陽隱約猜到一些,不禁顫聲道:「這……難道……都是為了……天道?」
南宮星面色凝重,望著他道:「我們與天道已經鬥了將近十年,雖然互有勝負,論起損傷,終究還是他們大些。可直到如今,他們的後手依舊層出不窮,而他們一直隱藏在幕後的那位主人,更是連身份都未曾暴露半分。」
「一點也不清楚麼?」聶陽暗暗心驚,看來白繼羽所說的事,竟沒有半分誇大。
「所有的猜測,都建於這些年來天道的所作所為上,毫無疑問,天道此次捲土重來,決不再是當年那個單純的江湖正道暗地結盟,只為不讓狼魂威脅武林秩序。一次次爭鬥下來,我們推測,天道幕後那人的身份,不外乎以下幾種。」南宮星緩緩道,「江湖巨惡,封疆之主,前朝餘孽,蕭牆內府。」
「無論哪種,想要真正探明都並非易事,」南宮星頗為感嘆般道,「幸好,還有東方師叔這樣的人在。」
「可……沈離秋她……」若真的有這樣一層內情,沈離秋豈不是要壞了大事,「還是說她也知道?」
「她知道。」南宮星淡淡道,「昔年幽靈山莊一役,陸大俠被劍神捉奸在床,狼狽逃竄,那性命之憂沒有半分作假,只因追殺的人說過,如果追上,他真的會下手。沈離秋也是如此,她是真的去殺東方漠,也只有如此,才不會被天道懷疑。」
「不過……」南宮星站起身,依舊是輕輕的拍了拍聶陽的肩頭,「這些都和你沒甚麼關係。你一直都活得太累,也該是你好好輕鬆一下的時候了。」看聶陽開口想要說話,他又打斷道,「放心,真有需要你幫忙的地方,我絕不會同你客氣。中原鏢局如果運轉順利,覆蓋整個中北六州,甚至與仁莊一起成為北嚴侯的臂膀助力,也不是一件難事。你應該懂得,這對我們有多重要。」
聶陽抬眼望著南宮星,良久之後,才略顯沈重的點了點頭。
南宮星笑了起來,他坐回座位,道:「正事就聊到這兒吧。我這裡有樣東西,留在我這兒也沒甚麼用處,不如,我再和你做個交易。如何?」
聶陽看南宮星從懷中掏出一個皮封方夾,跟著小心翼翼從裡面掏出兩張薄紙,遞到他手上,他低頭一看,盡是些深奧艱澀的口訣,配著兩張打坐圖譜,疑惑道:「這是甚麼?」
南宮星微笑道:「這是明玉功的殘頁,我想,整個武林中,大概也只能找到這麼多。我大致看了看,這兩頁也許不能幫你提升甚麼修為,但你研習通透之後,至少可以自行調息恢復真氣,運氣衝穴也不是全無可能。」
雖然僅僅是多了兩項用處,但有這兩頁殘本在手,至少一切都有了開始的可能,聶陽心知寶貴,立刻小心接過,收進懷中,問道:「南宮兄,你……要用這麼貴重的東西,和我交易甚麼?」
南宮星淡淡道:「一紙婚約。」
他轉臉望著聶陽驚愕的神情,微笑道:「莫要忘了,你本就和南宮家有一紙婚約。」
「可是……南宮盼她……」聶陽眉心微皺,畢竟他身邊的一眾紅顏本就不過堪堪處於一種微妙的平衡之中,他實在不想突兀的將其打破。
「婚約是南宮家與聶家,南宮盼不在,南宮家可還有其他女子。」南宮星笑吟吟的望著他,語氣卻極為堅持。
「我該……怎麼跟她們說?」聶陽露出為難的苦笑,反問道。
南宮星搖了搖頭,微笑道:「她們都已知道。而且,你的正妻董氏,也已經點頭,田芊芊那邊我已寫信過去,雲姑娘走前與柳姑娘商量過,她們三人連上我這位堂妹,可以一並舉行婚禮。既是如夫人,一切也不必大操大辦,等你回去後迎來雲、田二位姑娘,再擇日舉行即可。」
「她們……都同意了?」聶陽有些不信,忍不住追問一句。
南宮星拍了拍手,道:「你身邊都是些通情達理的好姑娘,不信,你就親口問問你妻子吧。」
「小陽子!」顯然董詩詩已在外面等了好一陣,一被丫鬟帶來,便絲毫不顧形象的提起裙擺飛奔過來,一頭扎在他懷裡,還沒說話,眼圈就紅了大半,蜜潤小手一把拉起他左掌,心疼至極的盯著那截斷指,語氣登時便有些哽咽,「你的手……都……都怪我弟弟,將來要是找到他,我……我一定狠狠打他一頓。」
聶陽摟住嬌妻在懷,向南宮星投了一個疑惑的眼神,也不知這位樓主是如何對董家姐妹敘說的事情經過。
南宮星用眼色示意他不要多問,口中笑道:「聶兄,不妨礙你與夫人,我去外面迴廊等你。婚約的事,記得給我一個回話。」
南宮星出去之後,董詩詩便七嘴八舌問了起來,不過所問之事盡是他離開順峰鎮後,可見此前的部分,確實已被小心仔細的填補過。
最後,漫長瑣碎的談話,結束在一個久別重逢的親吻之中,大概也只有這個對婦道統統都是臨時抱佛腳的董詩詩,才會在光天化日之下這樣激烈的親住他的嘴。
不過,的確令人心情愉快。
「詩詩,方才南宮樓主說的婚約的事……」
聶陽才抽了個空隙想要問起,就又被董詩詩柔軟的唇舌堵住,再也說不出話。
許久之後,董詩詩才面紅耳赤的倚在聶陽肩頭,軟軟的縮成一團,道:「小陽子,南宮姑娘……很可憐的,你……你……一定要好好待她。」
他有些訝異的側頭,看著淚眼婆娑的董詩詩用複雜的神情回望著他,還沒開口詢問,就被她抬手捂住口唇,顫聲道:「甚麼也別問我,看到她……你自然會明白。」
聶陽有些迷茫的跟著董詩詩走到門口,走進迴廊。
南宮星一直等在那裡,見他們出來,便彬彬有禮的在前面領路,口中微笑道:「聶兄,見面之前,有些情況,我還是該讓你提前知曉的好。」
「南宮兄但說無妨。」
「我這位堂妹,原本並不擔憂嫁人之事,生的也算花容月貌,只是不久之前,她外出辦事之時,不巧遇上了極為惡毒的歹人。」
「那人存心讓她痛苦。具體的過程,我就不細說了。我只能說,她做為一個女人,失去了很多。她無法成為孩子的母親,很可能一輩子也無法獨自行走,她身上的傷疤,恐怕會嚇退大部分男人。實際上,若不是有一枚‘九死一生’保她活著到達這裡,又正巧趕上我那華姨娘在此做客,她那條命,是絕撿不回來的。」
南宮星停下話頭,扭頭望了聶陽一眼,似是想看他有甚麼想說。
他緊緊握著董詩詩的手,眼中已盈滿了熱淚,他咬了咬牙,顫聲問道:「南宮兄,不知我那未過門的妻子,叫做甚麼名字。」
南宮星看著他,面上又露出了溫暖的微笑。
「她叫素娥。南宮素娥。」
前方的屋門吱呀一聲打開,董清清帶著略顯憂傷的微笑,推著一張木輪椅緩緩走了出來。
看著輪椅上那張憔悴清秀的面容,聶陽終於還是沒能忍住,淚水奪眶而出。
跟著,他大步走了過去,緊緊抱住了輪椅上纖瘦的身子。
艷陽垂廊,熾熱的金光,將兩人漸漸耀為一體,再也沒有一絲空隙……
是年八月,聶陽北歸中原鏢局,正式接任總鏢頭一職。
九月,以次妻之禮迎入田芊芊、雲盼情、南宮素娥三女。
同月下旬,雲盼情接掌月錦三鏢旗之一。
柳婷與趙雨淨共居別院,次年產下一子後,兩人一起移居佛堂,與董清清相伴,此後三人終其一生,除了臨盆之際需人照顧的短短數月外,均未再搬回聶府。
綠兒陰虧甚重,董清清盡心調理仍未能將其養回,和趙雨淨、南宮素娥三人,一直未能留下後嗣。
此後十餘年間,中原鏢局蒸蒸日上,一躍成為中北六州不可小覷的江湖勢力之一,直至雲盼情誕下次女時遭了血崩,元氣大傷不得不金盆洗手,同年又有數名鏢頭捲入奇詭事件丟了性命,這才由盛轉衰。
日耀九天,難滅萬物之影。
江湖恩怨,盡逐奔走之形。
終曲·殘韻
擦了擦額上的細密汗珠,田生支起身子,動了動酸痛的腰,把手上的枯柴小心翼翼的放在背後。
對於不到九歲的她來說,不被柴垛壓倒瘦小的身軀,已是極為不易。
可她還想再多撿些,她撿的多了,娘就能省些力氣,咳得也不會那麼難受。
田生是她的小名,按說,她這樣的山村丫頭,有個姓,有個奶名,也就夠了。
可娘不肯,每次遇到有點墨水的先生,糾纏著非要人家給起個好聽的大名。
不過,直到今天,田生依然沒有大名,只有個姓,聶。
三個耳朵那個聶。
沒有先生肯給田生起名,倒不是因為田生是個不需要大名的山村女娃,而是因為田生的娘沒有成過親。
田生,也從沒見過自己的爹。
她懂事得很早,即使娘從來不肯詳說,她也從別人的流言蜚語中大致知道了一些。
娘才和人訂了親事,肚子就大了。
夫家堵在家門罵了一晌,氣死了娘的爺爺。
田生的外公和舅舅很生氣,把娘趕出了家門。
挺著肚子的娘,就開始了顛沛流離的生活。
幫一家的老爺鋤地時,娘生下了她,隨口起了個田生的名,便一直叫到了現在。
被人罵野種的時候,田生奶聲奶氣的問過爹的事情。
娘只告訴她,她的爹爹姓聶。
叫甚麼,娘也不知道。
那時候,娘還能微笑著跟她說,等她長大了,娘就帶她一起去找爹。
娘說知道該怎麼找,爹當年給娘留了信物,一個用一百兩銀票仔細裹著的小小蠟丸,蠟丸上頭刻著娘看不懂的小字,和爹的姓氏,娘不敢打開,只是小心收著。
要不是小時候的田生哪裡都需要用錢,看娘盯著那蠟丸的眼神,恐怕那張一百兩的銀票是怎麼也不肯花的。
後來,田生就很少再見到娘笑了。
娘的身體越來越差,每一次搬家,看上去就衰弱瘦削幾分,每次看到娘強撐著身子維持家裡的開支,田生就從心底痛恨自己為甚麼不能快點長大。
其實,不必長大也可以賺銀子。
就在今年年初,一個大叔偷偷拽著田生去了林子里沒甚麼去的地方,說只要她乖乖聽話,就給她一吊錢。
田生高興的眼睛都亮了,瘦小的脖子幾乎被點頭晃斷。
田生聽那個大叔的話,脫了褲子,脫了褲衩,躺在一大片壓倒的草上,那吊錢被她死死攥在手裡。
大叔趴在她身上,往她屁股中間胡亂撞著,她不懂,就乖乖的躺著。
之後那大叔氣呼呼的挪下去,張開熱烘烘的嘴舔她撒尿的地方。
她還是不懂,就是被舔的有些肉酸,有點想尿。
再然後,娘就出現了,她第一次見娘生那麼大的氣,眼睛紅了,頭髮也散了,如果那大叔躲得慢,那一鋤頭可能就不會砸在樹上了。
那吊錢被娘奪下來,哭喊著扔到了落荒而逃的大叔背上。
回家後,田生先被痛打了一頓,跟著被娘摟在懷裡,聽娘嚎啕大哭了一天,那天晚上,就是娘第一次咳血,咳的粗布床單,染出一大片紅。
她再也不敢想那樣賺銀子的事,只是老老實實的聽娘的話,在離家不遠的地方撿柴。
但那個地方還是沒住下去,沒幾天,田生家的事情就鬧得滿村都知道,路過的女人們眼裡全是鄙夷,樹下頭乘涼的漢子,不老實的眼睛一逮著機會,就往娘身上滴溜溜的亂轉。
她們只好又一次搬家,又一次動用本就所剩無幾的積蓄。
背著大大的包袱,走著黑漆漆的夜路,田生牽著娘的手,一直走著。
她聽得見,娘在哭。
搬家這麼多次,娘嘆了無數次的氣,只有這一次,一直在不停地哭。
所以從搬來開始,她就拼命地拾柴,撿牛糞,往大人也不敢去的後山跑,只為運氣好時能摘到的蘑菇。
要不是都說再深的地方有吃人的妖怪,她一定連那陰森潮濕的山谷,也下去探遍。
早上出門,左眼皮就一直跳,田生挺高興,想著是不是能找到幾株值錢的草藥,多換幾個銅板,可轉了小半個山頭,背後越壘越高的,還是只有柴火而已。
再繞就到了其他村婦洗衣服的小溪,她不願過去聽人嚼自家的舌根,背後的東西也確實不能再多,索性轉身往家走去。
為了不與村人碰面,田生沒走那條踩出來的羊腸小道,而是放下了捲起的褲腿,趟著野草灌木隔開幾丈遠往家走去。
走了沒多久,就聽到幾個大嗓門遠遠聊著甚麼越走越近,應該準備去溪邊洗衣的村婦。
田生沒興趣聽她們亂扯,把肩上的藤條往里攏了攏,反手取下一根木柴開路,加快了腳步。
她生下來手腕就比普通孩子靈活許多,娘總擔心她是不是關節少了骨頭,花錢請大夫看過,都說沒事,才稍微安下心來。
平時不覺得方便,這會兒揮起木柴,倒是格外順手。
林間蟲鳴鳥語,自然蓋不過鄉野鄙婦的粗亮嗓門,田生不想聽,仍有話音硬是飄進耳朵里。
「不用乾的這麼絕吧?那娘兒倆無依無靠的,還能搬去哪兒啊。她家的丫頭整日連口飯都吃不飽,還累死累活的滿山跑,挺不容易的。」
「那也不能髒了咱們村兒啊。」
「就是,只不過是讓她搬家,又不是要把她浸豬籠,有甚麼絕的。」
「要怪就怪她孩子爹,搞大了肚子就連個影子都不見咯,丟她一個婦道人家拖著娃娃,受人數落不說,還窮的要命,看那病怏怏的模樣,保不准下一次就病死在田頭了。」
「趕緊讓她搬吧,死在咱們這兒,忒晦氣。」
「她人其實挺好的……」
「好個屁,找野男人生了個野種,就是個騷婊子。再讓她多待個把月,非把你家老趙勾到她屁股後頭不可。」
「就是可憐她娘兒倆,唉。」
「這不賴咱們心腸硬,她要是好好的一家三口搬來,還能有這樣的事嘛?」
「聽孩兒爹說,他們說完走的時候,她坐在桌子旁邊眼睛直愣愣的,看著明明想哭,可就是一點眼淚沒掉,手上攥著個破蠟丸子,可別是失心瘋了吧?」
「啊喲……那可得趕緊洗完衣服回去把我家的老二老三叫回家,別往她家那邊去了……」
聲音越走越遠,漸漸聽不清了。可聽清的這些,已經足夠。
看來……又要搬家了。
田生眨了眨眼,嘆了口氣,把背上的柴火穩了穩,邁開了步子。
心裡確實不痛快,但田生不哭,這地方她還沒呆多久,沒甚麼感情,而且,她要是哭,娘看見了會難受。
她不想看見娘難受,這世上,再沒甚麼比娘重要。
遠遠地,田生就看見家裡的屋門沒關,不知道是不是娘已經開始收拾起了家什。
走近了,她突然覺得不對。
破破爛爛的籬笆牆里,怎麼會這麼安靜?
她的耳朵一向好使,以現在的距離,屋裡頭就算只是有人坐著喘氣,她也能聽到點動靜。
田生戰戰兢兢的把柴火放在牆角,屏住呼吸,一步一步走向屋門。
然後,她就看到了她的娘——靜靜的低著頭,雙眼突起,微分的嘴唇中,吐出一截青紫的舌尖。
屋子很舊,也很破,房梁不知道是不是撐不住一個成年女子的體重,向下陷了一截,讓田生的娘,腳尖離地只有幾寸,幾寸而已。
只不過這幾寸,卻是陰陽相隔的距離。
田生的目光一寸寸的往下挪,最後停在娘的腳下,那裡掉著一顆蠟丸,屬於那個她只知道姓,也從來沒見過的爹爹。
手腳發冷,渾身的血液徬彿被一下子抽空,田生想尖叫,可發抖的下巴根本打不開嘴,她想轉頭跑開,卻不知道該跑去哪裡,該去叫誰幫忙。
這諾大的人世間,竟找不到除了娘以外的,任何一個可以依靠的人。
水光盈滿了田生帶著幾分稚氣的眼睛,她咬緊了下唇,抬起黑瘦的胳膊用力擦了擦,那幾分稚氣,連著那些眼淚一並消失。
田生撿起那顆蠟丸,小心的收進懷裡。
她走到娘的屍身前,伸出細細的胳膊,想把娘托起來,從那環成一圈的褲帶里解放出來。
可娘變得比平時生病沈得多,她折騰出了一身大汗,娘依然懸在房梁上,靜靜的,一聲不吭。
一個路過的村民可能是好奇屋裡的響動,遠遠隔著籬笆往里看了一眼,跟著倒抽了一口涼氣,尖叫著跑掉。
片刻後,這間簡陋的屋子便被村民們團團圍住。
「天哪,她怎麼就想不開了。人活著,比甚麼不強?」
「丟下田生這麼個孩子,以後她可要怎麼活喲。」
「真是的,有甚麼不可以好好商量嘛,鄉里鄉親的,誰能真把人往死路上逼麼。」
七嘴八舌的話音中,幾個漢子皺著眉上來幫忙放下了屍身。
胳膊腿都已經僵硬,娘已經死透,成了不會說不會笑不會咳嗽的屍體。
田生呆呆地望著娘,突然覺得身後那些聲音無比刺耳。
他們的同情都是假的,他們早上才來逼娘搬家。
就因為,娘有她這個野種。
「滾!你們都滾!我才不用你們假好心!」無邊的怨恨化成尖銳的怒吼,她揮舞著瘦小的胳膊,木棍像把劍,在空中胡亂的揮舞。
人群罵罵咧咧的散去,被她用木棍打中的那個漢子臨走前衝了回來,狠狠地給了她一腳。
她被踹的摔倒在地,正躺在娘的身邊。
棍子咕嚕嚕滾的老遠,田生沒有去撿,也沒有起來,她就那麼躺在娘的身邊,和平時在床上一樣,轉過身,摟住了娘已經發冷的身子。
日落西山,外面的世界,漸漸被清冷的月光籠罩。
田生一動不動,她身上黑黝黝的肌膚,竟也有些發青。
一個極輕的腳步聲緩緩走近,踏入屋門。
田生扭頭看了一眼,進來的是個女人,臉被白紗擋住,辨不清相貌如何,但光看身上的綢緞衣裳,便不是這村子里的人穿的起的。
那女人的身段苗條修長,走路的姿勢也很好看,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少了一隻胳膊,她的右肩下,只有一根空蕩蕩的袖管。
田生看了那女人一眼,沒問甚麼,就接著扭過了頭,摟住了娘。
這人是誰,本就和她沒甚麼關係。
那女人顯然並不這麼想,她緩緩走到田生的身邊,低頭看著田生的娘,輕輕嘆了口氣,道:「沒想到,我還是晚了一步,沒有及時找到你們母女。」
女人的聲音低啞而輕柔,充滿了一種奇異的魅力,和濃厚的親切感。
田生這才坐起來,歪著頭,看著面紗後那女人似乎布滿刀疤的猙獰面孔,心裡不知為何無比平靜,一點也不覺得害怕,「你是誰?」
「我是你爹的對頭。」平平淡淡的七個字,卻像七道炸雷,劈在田生的心尖,連隨後的話,她都沒怎麼仔細去聽,「一年前我才知道有你這麼個人,你們母女一直搬家,真是叫我好找。」
爹?
這個一直盤繞在心頭的稱呼從未如此清晰過,這個害了她娘一生的男人,頭一次在她面前現出了蹤跡,卻恰恰是在娘死後。
「我爹……是誰?」田生咬著牙,一字字的問道。
娘身上的冰冷,讓她此刻的身體變得火熱。
「你不知道?」那女人略感訝異的反問,跟著輕笑了兩聲,道,「也對,你們母女若是知道,也不至於過著這樣的日子。你爹一手掌控著中原鏢局,家大業大兒女滿堂,前些日子為了家裡的如夫人,往龍江修堤出手便捐了一萬兩銀子,你們找上門去相認,起碼也能衣食無虞。」
田生站起來,脊梁挺得筆直,她握緊拳頭,語音絲毫不見稚氣,盈滿了克制不住的濃重憤恨,「我只知道,他姓聶。」
那女人拂了拂裙擺的浮塵,淡淡道:「他是我的仇家,我如今的境況,便是拜他所賜。我來找你,只是想知道,你和我,是否有站在一條路上的可能。」
田生的臉頰不斷地抽搐,漆黑的眼瞳里,一小簇火苗越跳越大,越跳越旺。
那女人柔聲道:「我和他雖是對頭,卻也不至於為難你這孤苦伶丁的孩子。你要是想去尋親認父,我也幫你。只盼你將來長大成人後,不要忘了你娘今天的遭遇。」
「我不去找他。」田生抬起頭,堅定地說道,「他不是我爹,他……是害死我娘的兇手!兇手!該死的兇手!」
面紗後的雙眸變得銳利起來,那女人拉起田生的手,柔聲道:「你想為你娘報仇,對不對?」
田生重重點了點頭,她還不太清楚報仇究竟是怎麼回事,但她知道,她絕不想讓害她娘變成今天這副模樣的男人好過。
「你若是下定決心,今晚便跟我走。過後自然會有人來收斂你娘的遺骨。你先跟我去取一隻姓董的畜生,他雖被我藏起來弄得半死不活,但剩下那半條命和一身功力,將來必定還能幫到你不少。我會親自教你很多本事,只要你記得此刻的恨,你就會比任何人都強大。尤其,是你的爹爹。」
充滿魅力的聲音徬彿夢境傳來的迷咒,把田生眼底的怒火瞬間點燃成烈焰,接著,又在無窮的恨意中凝結成冰,化成沒有溫度的兩泓深潭。
她邁開小小的腳,低聲道:「好,我跟你走。」
「願意的話,你也可以叫我師父。我上一個徒弟,最後成了你爹的小妾,我希望,你不會令我失望。」
「我一定不會的,師父,你能幫我再起一個名字麼?」
「你想姓甚麼?」
「三個耳朵,我一個也不想要,師父,我想隨你的姓。」
「呵……你我,果然有緣呢。你師父我姓的是龍。我沒了女兒,你沒了娘,以後你我兩人,便相依為命吧。」
「嗯,師父。我以後……就只有師父了。」
「我的女兒叫影香,影子的影,花香的香。你若是不嫌棄,師父便也這樣叫你好麼?」
「好,師父,我就叫龍影香。今後,我就是師父的女兒。」
一高一矮的兩個人,牢牢地牽著彼此的手,逆著月光,走向更加黑暗的山林之中。
她們的身後,兩道影子被拖得很長,很長,漸漸地,融進了無邊的夜色之中。
善惡追人。
如影逐形。
不可得離。
罪福之事。
亦皆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