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速之客
書房內的銅漏滴答作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洛玉衡緊繃的神經上。
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櫺斜切進來,在紫檀木書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龍涎香,原本是用來凝神靜氣的,此刻卻壓不住洛玉衡心頭翻湧的煩躁。
她端坐在太師椅上,脊背挺得筆直,依舊是那副高不可攀的國師做派。
身上穿著一件素淨的太極道袍,寬大的袖擺垂在案邊,只是仔細看去,那只右手並沒有如往常一樣搭在扶手上。
它正死死按在左胸口。
隔著厚實的道袍布料,指尖依然能感覺到那個冰冷堅硬的圓環輪廓。
它靜靜地扣在她的乳肉里,像是一條蟄伏的毒蛇,雖然此刻沒有震動,也沒有放電,但那種異物感時刻提醒著她,她的身體,已經不再完全屬於自己了。
「呼……」
洛玉衡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試圖平復那一瞬間湧上來的羞恥與殺意。
不能亂。
那個雜役……蘇清,此刻就在偏殿候著。雖然確立了所謂「共存」的規矩,但他手裡的那個「遙控器」始終是懸在她頭頂的一把劍。
她是二品道首,是大奉國師。怎麼可能真的甘心被一個低賤的雜役拿捏?
「極寒玄鐵……」
她低聲喃喃,手指隔著衣物,小心翼翼地勾勒著那個乳環的形狀。
神識如水銀瀉地般探入衣襟,包裹住那枚乳環。這一次,沒有情慾的乾擾,她看得比任何時候都清楚。
那是一個做工極其精巧的圓環,通體烏黑,散髮著森森寒氣。環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陣紋,那些紋路細若游絲,卻又複雜深奧,絕非凡物。
洛玉衡調動體內一縷精純的道門真氣,試探性地向乳環撞去。
如果不取下來,一切都是空談。
真氣剛剛觸碰到那冰冷的金屬表面,異變突生。
「唔!」
洛玉衡悶哼一聲,整個人猛地一顫,按在胸口的手指瞬間收緊。
那一瞬間,乳環徬彿活了過來,一股酸麻的刺痛感從被套住的乳尖直竄心底。
那不是單純的皮肉之痛,而是順著經脈傳導的劇痛,徬彿那圈扣住乳頭的玄鐵已經與她的血肉融為一體。
她額頭上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臉色蒼白了幾分。
緩了好一會兒,那股鑽心的刺痛才慢慢消退,只留下乳尖上一陣火辣辣的腫脹感。
洛玉衡無力地靠在椅背上,眼神中閃過一絲驚疑。
這不僅僅是極寒玄鐵。
她起身走到書架前,指尖划過一排排古籍,最後抽出一本泛黃的《奇物志》。翻動書頁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半盞茶後,她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頁。
「極寒玄鐵,生於萬載玄冰之下,性極陰。若以此物煉器,佐以‘血煉’之法,可與宿主血脈相連、經脈共鳴。強行剝離者,輕則經脈盡斷,重則……」
重則甚麼,書上沒寫,但被墨跡塗抹的後半句往往才是最可怕的。
洛玉衡合上書卷,指尖冰涼。
蘇清沒有撒謊。這東西,確實不能強取。
但那個雜役……一個來歷不明的少年,怎麼可能擁有這種級別的法寶?甚至還懂得如此高深的血煉之法?
疑問像野草一樣在心裡瘋長。
她重新坐回案前,這次沒有再去碰那個乳環,而是再次凝神內視。
既然外部無法強拆,那就要搞清楚它到底對自己做了甚麼。
神識再次探入,這一次,她沒有去觸碰乳環本身,而是順著那股若有若無的寒氣,一路向下探查。
寒氣從乳環散髮出來,順著經脈緩緩流動,最終匯聚在……
羶中穴。
洛玉衡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她的神識感知中,那個原本應該是氣海交匯的要穴里,此刻多了一點極其微小的異物。
它太小了,如果不仔細探查,甚至會被當成是一團淤積的氣血。
那像是一顆……種子。
一顆由純粹的陰寒之氣凝聚而成的種子,正安安靜靜地蟄伏在她的羶中穴深處,隨著她的呼吸,緩慢而貪婪地汲取著她體內的真氣。
每汲取一絲,它就壯大一分,雖然這個過程慢得幾乎無法察覺,但在二品超凡的神識之下,無所遁形。
「這是甚麼……」
洛玉衡感到一股從未有過的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乳環只是控制手段,這個東西……才是那個雜役真正的底牌嗎?
她試著調動真氣去包裹那顆「種子」,想要將它逼出來。
但那顆種子徬彿生了根一樣,紋絲不動,甚至因為真氣的刺激,反而加快了汲取的速度。
一種深沈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她竟然……完全看不透這個手段。
無論是那個一旦強取就會斷脈的乳環,還是這顆詭異蟄伏的種子,都遠遠超出了一個「雜役」該有的能力範疇。
「青蘿。」
洛玉衡突然開口,聲音清冷,聽不出半點情緒波動。
書房外,一直守候的青蘿立刻推門而入,恭敬行禮:「國師大人。」
洛玉衡沒有抬頭,依舊盯著案上的書卷,徬彿隨口問道:「那個蘇清,入觀多久了?」
青蘿微微一愣,似乎沒想到國師會突然問起一個雜役的事,但還是立刻回答:「回大人,蘇清是三個月前入觀的。那時深秋,他衣衫襤褸倒在山門外,管事見他可憐,且根骨尚可,便收留他在外門做些灑掃的雜活。」
「三個月……」
洛玉衡咀嚼著這個時間點。
正好是她冬至業火發作前的潛伏期。
「查過他的底細嗎?」
「查過的。」青蘿低頭道,「入觀時按例都查過。他自稱祖籍南疆,父母早亡,一路流浪至京城。身家清白,沒有任何宗門背景,檔案……很乾淨。」
很乾淨。
洛玉衡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
太乾淨了。
一個流浪少年,身懷極寒玄陰體這種天生異象,手握連她都看不透的極寒玄鐵法寶,還懂得種下這種詭異的種子……
這如果叫身家清白,那天下就沒有不清白的人了。
「知道了,下去吧。」洛玉衡揮了揮手。
「是。」青蘿並未多問,躬身退下,重新合上了房門。
洛玉衡看著緊閉的房門,眼中的殺意終於不再掩飾。
蘇清。
你到底是誰?
淫宗……
這個詞突然從腦海深處跳了出來。
當年她率領人宗高手剿滅淫宗時,見識過太多詭異陰毒的手段。
以欲破情,以身飼魔。
那個宗門的人,最擅長的就是把高高在上的仙子拉入泥潭。
但這極寒玄鐵的手法,又不像是淫宗那些只會採補的下流路數。
洛玉衡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頭疼。
不管他是誰,現在主動權都不在自己手裡。
「不能急……」
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
「只要還在靈寶觀,還在我的眼皮底下,就總能找出破綻。」
她心念一動,傳音喚來蘇清。
片刻後,那少年推門而入,恭恭敬敬地跪在了書案前。
"國師大人喚小的,有何吩咐?」
洛玉衡沒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盯著他。
"這環的來歷,你還沒說清楚。"
蘇清抬起頭,一臉無辜:"回國師大人,小的說過了……是祖上傳下來的,小的也不知道具體原理……"
"那本座體內多出來的東西呢?」洛玉衡語氣驟冷,"你也不知道?」
蘇清愣了愣,隨即露出茫然的神色:"國師大人說的是……小的不太明白……"
洛玉衡緊盯著他的眼睛,想從那雙清澈的眸子里找出一絲破綻。
但甚麼都沒有。
那張臉上只有恭順、無辜,以及恰到好處的惶恐。
演技……太好了。
洛玉衡正要繼續追問,門外突然傳來了青蘿略帶焦急的聲音:
"國師大人,安和郡主到了。"
洛玉衡微微一怔。
慕南梔?
她怎麼這個時候來了?
洛玉衡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寬大的道袍下,那枚乳環依然冰冷地貼在皮膚上。
若是平時,閨蜜來訪是她難得的放鬆時刻。
但今天……
一種名為「心虛」的情緒,第一次出現在了大奉國師的心頭。
「快請。」
洛玉衡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確認那寬大的道袍完全遮住了胸口的起伏,這才重新坐直身子,恢復了那副清冷出塵的模樣。
她瞥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蘇清,壓低聲音道:「去角落研墨,不許多嘴。」
「是。」
蘇清乖順地起身,走到書案一側的墨台前,低頭磨起了墨錠。
洛玉衡看著他安分守己的背影,心中卻絲毫沒有放鬆——這小子的演技太好了,剛才那番質問,硬是一點破綻都沒露出來。
算了,先應付慕南梔再說。
她深吸一口氣,將所有情緒壓了下去。
門簾被一隻玉手輕輕掀開。
未見其人,先聞到一股極淡卻極雅致的幽香。
不是尋常的胭脂水粉味,而是一種混合了百花露水與清冽草木氣息的獨特香味,正如她這個人一樣,既有塵世的繁華,又帶著一股子不容褻瀆的貴氣。
「玉衡,你這書房可是越發清冷了。」
伴著一聲慵懶的調笑,慕南梔緩步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織金鏤花的緋色宮裝,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披肩,襯得那張本就明艷動人的臉龐更是嬌艷欲滴。
烏黑的雲鬢高高輓起,斜插著一支赤金步搖,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流光溢彩。
這就是安和郡主,前鎮北王妃,大奉第一美人。
即使是在這只有黑白二色的道門書房裡,她一出現,也徬彿瞬間點亮了整個空間,連那透窗而入的陽光都似乎黯然失色。
「你怎麼來了?」
洛玉衡起身相迎,語氣盡量保持著平日里的平淡,但若仔細聽,尾音里卻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緊繃。
「怎麼?不歡迎?」
慕南梔走到她面前,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手中的團扇輕輕掩在唇邊,那雙徬彿會說話的桃花眼在洛玉衡身上轉了一圈,最後定格在她略顯蒼白的臉色上。
「聽青蘿說,你從大典回來後就一直閉關不出。我這不是擔心我們的國師大人為了大奉操勞過度,特意來看看嘛。」
她說著,自顧自地走到客座坐下,姿態優雅而隨意,完全沒有身為客人的拘謹。
洛玉衡心中微微一松,只要她沒發現……
「青蘿,奉茶。」洛玉衡吩咐道,隨即也在主位落座。
「不必麻煩青蘿了。」
慕南梔擺了擺手,目光忽然轉向了書房角落的陰影處。那裡,一個穿著深青色衣袍的少年正低著頭,安靜地研墨。
「這不有個現成的麼?」慕南梔手中的團扇輕輕點了點那個方向,「讓他倒吧。青蘿那丫頭泡的茶,火候總是欠了點。」
洛玉衡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蘇清。
那個一直被她刻意忽略、試圖當作空氣存在的少年,此刻正緩緩抬起頭來。
「是,郡主。」
蘇清的聲音清脆乾淨,帶著少年特有的恭順。他放下墨錠,在旁邊的銅盆里淨了手,然後走到茶台前開始溫杯燙盞。
他的一舉一動都規規矩矩,眼神清澈,眉眼低垂,看起來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乖巧雜役。
但只有洛玉衡知道,那雙看似無辜的手,曾在昨夜如何肆意地褻瀆她的身體;那張看似純良的嘴,曾吐出過怎樣令人羞恥的污言穢語。
慕南梔饒有興致地看著蘇清行雲流水般的動作,隨口道:「這小傢伙倒是面生,新來的?」
「嗯。」洛玉衡端起面前的空茶盞,借著低頭抿唇的動作掩飾眼中的慌亂,「前些日子收的雜役,手腳還算利索。」
「長得倒是挺俊俏。」
慕南梔輕笑一聲,似乎只是隨口一誇,「比宮里那些只會點頭哈腰的太監看著順眼多了。」
蘇清此時已經泡好了茶,雙手捧著一隻青瓷茶盞,恭恭敬敬地遞到慕南梔面前。
「郡主請用茶。」
慕南梔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茶盞的那一刻,洛玉衡清晰地看到,蘇清的小指看似無意地微微翹起,在慕南梔的手背上輕輕擦過。
那是一個極快、極隱蔽的動作。
快到慕南梔根本沒有察覺,只當是正常的觸碰。
但洛玉衡看到了。
那是挑釁。
是對她這個「主人」的無聲示威。
洛玉衡的瞳孔微微收縮,藏在袖中的手指死死掐進了掌心。
這個混賬……
當著她的面,竟然還敢如此放肆!
「多謝。」慕南梔接過茶盞,並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只是優雅地揭開蓋碗,輕輕嗅了嗅茶香,「嗯……這次的茶不錯,雨前龍井,火候正好。」
蘇清微微躬身,臉上依舊是那副人畜無害的笑容:「謝郡主誇獎。」
然後,他轉身,端著另一盞茶,走向了洛玉衡。
一步,兩步。
隨著他的靠近,那股熟悉的極寒氣息也隨之逼近。洛玉衡感覺胸口的乳環微微一跳,像是有了感應。
她垂下眼簾,手指在袖中輕輕攥緊。
蘇清走到了她面前。
「國師大人,請用茶。」
他雙手奉茶,身體前傾,姿態恭謹,與平日無異。
洛玉衡伸手接過茶盞,指尖不慎碰到了他冰涼的手背。
那股寒意順著指尖竄上來,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蘇清已經退開了,低著頭,恭恭敬敬地站到一旁,徬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茶香裊裊,熱氣在兩人之間升騰,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慕南梔輕啜了一口茶,放下杯盞,那雙徬彿會說話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在洛玉衡臉上停留了一瞬,又不動聲色地移開。
「說起來,近日宮里可熱鬧得很。」
她隨手撥弄著團扇上的流蘇,語氣閒適得像是真的只是來聊家常,「陛下前日里又新封了一位美人,聽說是從江南選上來的,模樣倒是極好,就是那性子……嘖,輕狂了些。」
洛玉衡此時已勉強穩住了心神,順著她的話頭接道:「陛下春秋鼎盛,充實後宮也是常理。只要不亂了祖宗法度,我們也無需多言。」
「理是這個理。」慕南梔笑了笑,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可那位美人一入宮就獨得恩寵,連皇后娘娘那兒都不去請安。如今宮里都傳遍了,說她是……狐媚子轉世。」
說到「狐媚子」三個字時,她的視線似有若無地掃過洛玉衡的眉眼,帶著幾分玩味。
洛玉衡心中一跳,卻不得不維持著那副清冷的表情:「謠言止於智者。你是郡主,這種市井流言,聽聽便是,切莫在人前多言。」
「我知道,我知道。」
慕南梔慵懶地靠回椅背,手中的團扇輕搖,「我這不是只有在你這兒,才敢多嘴幾句嘛。換了別人,我才懶得費這口舌。」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話題從宮廷秘聞轉到了京中權貴的趣事,氣氛看似融洽和諧。
但洛玉衡能感覺到,慕南梔的每一次開口,每一次停頓,甚至每一個眼神,都在不動聲色地試探。
那種試探不是帶著惡意的審視,而是一種極其敏銳的、來自閨蜜的直覺關切。
就像是一隻嗅覺靈敏的貓,在嗅到了同伴身上不尋常的氣息後,正小心翼翼地繞著圈子,試圖找出源頭。
「對了……」
聊到一半,慕南梔忽然放下了手中的團扇。
這兩個字一出,書房內的空氣徬彿瞬間凝固了一下。
洛玉衡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用力。來了。
「大典那天,你的狀態好像不太對。」
慕南梔的聲音慢了下來,收起了之前的戲謔與閒適,變得有些認真,「我在台下看著,你誦讀祭文的節奏……比往常快了半分。」
果然。
洛玉衡心中苦笑。她就知道,這才是慕南梔今天來的真正目的。
這位安和郡主雖然平日里看似慵懶隨意,只愛花草和熱鬧,骨子裡卻是個外松內細的主兒,看人從來不靠硬問,只靠那雙眼睛。
別人或許只會覺得國師那天略顯急躁,但只有慕南梔能從那微不可察的節奏變化里,讀出她的異常。
「那天……」洛玉衡放下茶盞,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自然,「確實有些不適。」
「我就知道。」
慕南梔嘆了口氣,眼中的探究變成了擔憂,「是不是業火又發作了?我瞧你那天的臉色,紅得有些不正常,雖然離得遠,但我總覺得……你在忍著甚麼。」
這句話像是一根刺,精准地扎進了洛玉衡最隱秘的傷口。
她在忍著甚麼?
那天在祭天台上,她忍的是體內即將失控的業火,是那股想要將她燒成灰燼的燥熱。
而現在……
洛玉衡下意識地垂下眼簾,不敢去想此刻胸口那枚冰涼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