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聖十字架山之戰
他在開戰前將五萬大軍進行了重組:
由胡安·阿爾達馬和路易斯·馬洛率領最精銳的一千二百名克里奧爾正規軍步兵駐守在右翼,死死咬住保王黨那支隱藏在林子里的伏兵;由何塞·馬里亞·希門尼斯指揮著起義軍僅有的四門黑鐵野戰炮在正面排開,作為撕碎保王黨防線的鐵血重拳;而他自己則親自率領著最精銳的三百名龍騎兵,作為在森林里穿梭的毒蛇隨時準備切斷特魯希略通往首都的退路。
「開火!」
希門尼斯手中的長劍猛地劈下。
「轟——轟——轟——!」
起義軍正面,四門重炮同時發出了狂暴的咆哮。
四顆重達六磅的黑鐵實心彈穿過濕熱的空氣,三鎮團的方陣里犁出了四條由碎肉、斷肢和鮮血澆鑄而成的恐怖的溝壑。
「穩住!把火炮露出來!開火!」
特魯希略歇斯底地大喊道。
「轟——!!」
隱藏在松樹枝後面的兩門四磅黃銅野戰炮在烏斯托里斯的指揮下突然撕下了偽裝,一整箱裝滿了鐵釘、碎玻璃與生鐵散彈的炮彈,在極近的距離下朝著起義軍那排成密集防線的巴利亞多利德步兵發出了怒吼,死亡的散彈雨瞬間將公路正前方的幾百名克里奧爾步兵撕成了漫天的粉紅色血霧。
「散開!在林子里迂迴!」阿連德在馬鞍上揮舞著馬刀嘶吼道。
就在正面戰場陷入慘烈僵持、死傷枕藉的關鍵時刻,特魯希略中校按在佩劍柄上的大手,猛地往下一揮:
「布林加斯上尉!就是現在!帶著你的騎兵去把他們的右翼給我徹底砸爛!」
「為了費爾南多陛下!殺——!」
隱藏在左側松樹林里的克里奧爾騎兵,在布林加斯上尉的率領下如同幾百隻在森林里奔跑的紅色獵犬,前僕後繼地衝出了松樹林,直撲起義軍右翼阿爾達馬那有些鬆散的側翼。
然而阿連德在開戰前,就已經預料到了這一手。
「阿爾達馬!馬洛!把你們的第一列和第二列合攏!用我們的刺刀給那些耶爾莫的走狗當頭痛擊吧!」
在阿爾達馬准將和路易斯·馬洛上校的指揮下,起義軍右翼最精銳的一千二百名克里奧爾步兵,組成了嚴整的防騎兵刺刀方陣。
「咔噠,咔噠!」
一千支明晃晃的滑膛槍刺刀,在硝煙中排成了三排密不透風的鋒利鋼鐵荊棘。
「轟——!!」
布林加斯上尉騎在駿馬上身先士卒,他的重劍在空中揮舞,整個人散髮出一種近乎戰神般的氣勢。
他胯下的戰馬發出一聲高亢的嘶鳴,一鐵蹄踏碎了一個起義軍士兵的胸骨,重劍順勢一削,將另一名軍官的半邊頭顱生生削飛。
「殺光這些叛逆!」
布林加斯在亂軍中眼眶通紅地大聲咆哮著,然而起義者們在阿爾達馬的親自督戰下死戰不退。
那些被長矛挑死的士兵在臨死前用雙手死死地攥住了保皇黨騎兵的長矛,為身後的袍澤爭取到了上前一刺的黃金時間。
一個印第安苦力用手裡的草叉,拼命地去戳布林加斯胯下黑馬的眼睛。
「嘶——!」
黑馬在痛楚中人立而起,將布林加斯上尉的半邊身軀露在了防線的最高處。
「砰砰砰!」
排槍聲在近距離響起,三顆冰冷的子彈,生生貫穿了他的胸膛與鎖骨。
「布林加斯上尉……」
布林加斯在馬鞍上劇烈地晃了晃,他那張沾滿了泥沙與血污的蒼白臉上,露出了不甘。
他咬著牙,強忍著喉嚨里湧出的鮮血,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大聲向他身後的士兵們嘶吼道:
「不要退!為了陛下!衝鋒——!」
他整個人從馬上栽落了下去,倒在了那一地被鮮血和泥水徹底濕透了的松針堆里,灰色的眼睛在黑夜和硝煙的籠罩下緩緩地失去了最後的溫度。
布林加斯的戰死成了壓倒保皇黨左翼防線最重的一顆砝碼,失去了主帥的騎兵們,在阿爾達馬瘋狂的刺刀反衝鋒面前終於喪失了鬥志,開始狼狽不堪地朝著深山林子里退卻。
而在右翼的松林深處,特魯希略中校為了穩固戰線,派出了陸軍中尉拉蒙·雷耶斯,率領三鎮團的三個精銳步兵連,企圖去佔領南側一處布滿了陡峭怪石與松樹林的制高點。
「雷耶斯!去把那兩門起義軍的炮給我端了!」特魯希略大聲命令道。
雷耶斯中尉按著佩劍,帶著三百個步兵在泥水中像是一隻只靈巧的蜥蜴,順著山脊的死角艱難地向上攀爬,然而當他帶著士兵氣喘吁吁地終於爬上制高點的平地時,迎接他的卻不是空無一人的山林,而是阿連德親自率領的三百名起義軍精銳步兵,以及一門早已裝滿了黑鐵散彈、黑洞洞的炮口直指他們下肚處的四磅野戰炮。
「開火!」
「轟——!!」
阿連德在馬鞍上冷酷地一揮馬鞭,鐵雨瞬間將雷耶斯中尉手下那些剛剛爬上高地的步兵成片成片地撕成了漫天的血肉碎羽。
雷耶斯整個人被強大的氣浪掀飛了出去,在撞碎了一棵巨大的松樹後軟泥般癱倒在泥水里,嘴裡噴著黑血,胸口已經被十幾顆生鐵釘徹底扎成了馬蜂窩。
下午三點,戰場上的風暴,在經歷了整整四個小時血腥的廝殺後,終於漸漸停歇。十字架山的山口,死寂得落葉可聞。
保皇黨兩千名正規軍此時已經死傷了整整三分之一,門迪維爾少校身負重傷,左臂被子彈生生撕裂,正在兩名親衛兵的扶持下絕望地靠在殘破的炮車輪子旁;烏斯托里斯中尉也被炮彈的彈片炸瞎了右眼,捂著滿是鮮血的臉在泥水里呻吟。
整個保皇黨殘部,已經被阿連德、阿爾達馬以及希門尼斯的五萬起義大軍徹底密不透風地包圍在了一個直徑不到兩百米的亂石高地上。
「中校閣下!我們沒有子彈了!我們被包圍了!」門迪維爾捂著受傷的腹部,臉色慘白地說道。
在極度的絕望與毀滅陰影中,起義軍右翼的幾千名原住民步兵,在看到了保皇黨那已經垂下的軍旗時,戰場上的殺戮出現了停滯。
「西班牙的同胞們!你們流著和我們一樣的血!」
幾名克里奧爾軍官,在阿爾達馬和希門尼斯的默許下走出了防線,有些有些期待地向高地上的保皇黨士兵高喊:
「放下你們的武器吧!伊達爾戈神父和阿連德中將保證,只要你們向聖母瓜達盧佩的旗幟低頭,我們保證你們和你們家人的生命安全!我們可以給你們在新西班牙最好的軍銜和土地!」
「加入我們吧!我們是一家人!」
那些原本神情戒備、飢寒交迫的三鎮團克里奧爾士兵,在聽到這呼喚時,因為常年被半島軍官虐待而寫滿了仇恨的眼睛里不由得湧現出了一抹對生路的渴望。
「門迪維爾……少校……我們,我們是不是該跟他們談談?」一位年輕的排長捂著受傷的膝蓋哭泣著問道,重傷的門迪維爾少校嘆了口氣,他看著周圍那些已經完全喪失了鬥志疲憊不堪的士兵,不得不轉過頭,看著坐在一旁、神情扭曲而陰鷙的特魯希略。
「中校閣下……士兵們已經無法再戰了。如果我們能跟他們達成一個體面的協定,也許能把這部隊活著帶回墨西哥城。」
特魯希略中校沒有說話,曾經高傲得不可一世的臉龐此時因為極度的驚恐、不甘與瘋狂而變得前所未有的扭曲與發紅。
他看著高地下那些正毫無防備、甚至把槍背在背上正手拉著手靠近,滿臉單純笑容的起義軍原住民平民,一個骯髒又瘋狂的念頭突然浮現在了他的腦海裡。
「門迪維爾,讓他們來吧。派三個代表打著白旗去高地下和他們談判。告訴他們,我願意慎重考慮他們的條件,讓他們派更多的人來我們的陣線前核驗投降的名冊。」
「是……閣下。」門迪維爾少校有些有些疑惑,但還是在幾名衛兵的扶持下簽署了談判的指令。
第一輪談判。
第二輪談判。
隨著特魯希略中校在窗口表現出來的溫和、妥協態度,下面那幾千名原本手持柴刀戒備著的印第安人終於徹底喪失了最後一絲警惕。
在他們那單純樸實的黑白世界里,這位來自西班牙的保皇黨高級長官既然已經三次派人出來商談投降,那就代表著戰爭的結束與和平的降臨。
「他們要投降了!」
「我們贏了!消滅壞政府了!」
幾百上千名原住民農夫和混血兒甚至連背上的長矛和草叉都扔在了泥水里,手拉著手唱著多洛雷斯的聖母歌謠,黑壓壓像是一片黑紅色的潮水般朝著特魯希略那排滿了滑膛槍的高地湧了上去。
他們離保皇黨士兵的刺刀,只有不到十米,甚至能看清那些西班牙正規軍士兵臉上那被硝煙薰黑了的汗孔了。
而就在這一瞬間,特魯希略猛地從懷裡掏出匕首,對準了旁邊那面剛剛立起來的白旗,一刀劈成兩半!
「開火——!!」
瘋狂的喝令聲在整座高地上轟然炸響:
「把這些低賤的叛逆全部給我送進地獄的最深處!」
「砰砰砰砰——!!」
兩百支一直隱藏在灌木叢後、早已經裝滿了雙倍散彈滑膛槍在距離起義軍平民只有不到十米的、近乎貼在他們臉頰上的距離,噴吐出了一團團熾熱的橘紅色死亡火舌。
六十名手無寸鐵、剛剛還在唱著聖母歌謠的年輕原住民和混血兒的胸膛、頭顱和肩膀,當即在兩百顆散彈和鐵釘的無情摧殘下,被撕扯成了漫天飛舞的血霧與碎骨,甚至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像是一堆被割倒的稻草一般成片成片地癱倒在了那片被染成了黑紅色的黃泥地裡。
整個起義大軍當即死一般的沈寂,隨後爆發出了,足以將整個馬德雷山谷都徹底撕碎的最恐怖哮聲。
「卑鄙的加丘平!」
「他們騙了我們!」
「把他們全部剁碎!一個人都不要放過!」
阿連德站在高地上看著這一幕,呼吸在瞬間停滯了,雙眼紅得幾乎要流出鮮血,臉龐變得極度猙獰:
「特魯希略……你這個沒有名譽的半島豬……你徹底毀了我們軍人的名譽!」
他猛地拔出那柄沾滿了鮮血的佩劍,對準了特魯希略那殘破的高地歇斯底里地咆哮了起來
「全軍衝鋒!把他們……連皮帶骨,全部給我剁成灰燼!」
「衝啊——!!」
五萬名起義者發出一聲聲近乎天崩地裂般的狂吼,踩著同胞那還在噴血的屍體,踩著那些帶著碎肉的黏糊糊血泥,排山倒海般地徹底衝垮了最後一排正在顫抖的滑膛槍防線。
整個十字架山的山口在這一天,徹底變成了絞肉場。
傍晚五點半。
山口被一層帶有刺鼻血腥與火藥氣味的黑色晚霞所籠罩。
「滴答、滴答……」
大理石般的松針地上,血水還在不停地往下滑落,砸在那些被踩碎了的西班牙軍帽上,發出單調刺耳的聲響。
特魯希略中校正跌跌撞撞地跑在通往庫阿希馬爾帕的林間泥路上,他身上的呢絨禮服已經被子彈撕扯得只剩下幾根金色的碎縷,那張曾經英俊高傲的臉上此刻正糊滿了黑色的煤灰、黃泥,以及自己副官的腦漿,顯得無比猙獰狼狽。
在他身後,只有用殘存的右手扶著馬鞍的門迪維爾少校,以及五十多名渾身是血、已經完全喪失了軍人尊嚴的殘兵在瑟瑟發抖的。
「長官……大部隊全完了……三鎮團徹底不復存在了……」
烏斯塔里斯中尉在撤退時因為傷勢過重,終於無力地跌落在了一條灌木叢生的深溝裡,任由雙腿在泥水中慢慢變得冰冷。
特魯希略沒有回頭,這位曾經參加過半島戰爭,不久前還傲慢地宣稱要「在半秒鐘之內讓美洲耗子逃回泥潭」的中校,此時正像是一隻被拔光了羽翼的落水雞一樣大汗淋灕,甚至連腰間那柄由副王貝內加斯親自賜予的金柄佩劍都不知道在甚麼時候失落在瞭解放者的柴刀之下。
「墨西哥城……我們必須去聖地亞哥……只要到了那裡,大理石院的守軍就能救我們……」
特魯希略在馬背上顫抖著,發狂般地用馬刺踢著馬腹。
而在他身後的松林高地上,五萬名起義軍正高舉著聖母瓜達盧佩那已經沾滿了保王黨鮮血的軍旗,在滿山的餘燼與屍骨堆里發出一陣陣排山倒海般的勝利狂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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