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上香(1)
上有一方大匾額,曰:「繼先肇來」,兩邊廂立著「肅靜」牌,一眾家祠內的僕役分列兩邊,神情嚴肅,弄得跟衙門似的,玉巧天性活潑,實在不喜歡這樣嚴肅壓抑的氣氛,小雲小香更是第一次進祠堂,只是低著頭目不斜視,呆若木雞地只知道往前走。
玉巧費力地邁過祠堂前的高門坎,繞過祠堂門前一副刻畫著莊嚴祭典的影壁牆,下了台階,迎面便是一條石磚鋪就的小道,道兩邊分列著石雕的立燈籠,四周是漆柱黑瓦的迴廊,一口銅鑄香爐擺在院子正當間,男左女右地繞過香爐才是供奉先祖,族人議事的祠堂大廳,玉巧自太爺爺的爺爺開始,到故去叔伯兄弟為止的排位從上至下肅穆地排開,光是供奉先祖排位的供台就有大半個屋子那麼高,馮家可考據名字的祖上靈位高高在上,祠堂外根本看不見。
祠堂的供桌上擺滿了香花寶燭和各色祭品,兩邊近側是太師椅,坐在太師椅上的有兩鬢生華的老人,也有身著素衣,正襟危坐的少婦,甚至還有剛換上尿布,腳都夠不到地的孩子,自然也有馮善保坐在左手二位,竟是唯一一個壯年。
太師椅上的人都是族里現存幾支的家裡輩分最高的男丁或其遺孀,再靠後就是供輩分稍低的族人坐著的椅子條凳,繞過正堂,內堂里供奉著馮家太祖,也就是靈位最高者的偶像,太祖畫像擺在偶像後的牆上,一起被供奉在供桌上,這裡是整個祠堂最神聖,最肅穆的所在,只有族人商議重大事宜,族人被削籍或外姓人過繼進馮家時,才能由宗伯或者宗伯母,乃至輩分最高的伯父或者伯母領入進行禮祭。
玉巧入門見平日里和藹可親的父親也正襟危坐,端莊秀美的親娘和兩位風情萬種的小娘也都收斂神情,祠堂里黑壓壓地擠滿了男女老少,一個個都似泥塑木雕一般閉口不言,便不自覺地整理神色儀容,斂聲屏氣地坐在母親杏香後頭,三個娘身上沒噴香水也有淡淡的香味,玉巧望著三位美婦俏麗成熟的背影,心中便同別的青春少女一樣生出幾分神往與羨慕。
不知小赤腳有沒有對這三個自己看著都心裡喜歡的娘動過心,成了夫妻以後,自己能拴住小赤腳嗎?
自己想變成三位娘的樣子,又需要多少歲月的雕飾和妝容的描繪?
玉巧正兀自思量,祠堂外便進來一位年歲在四十五歲上下的老美婦,小雲小香尚沒有名分,只能在祠堂外低頭候著,隱隱聞到一股麝香飄過,也不自覺偷眼往祠堂里觀瞧。
祠堂里的眾人見那熟婦進門便都起身,待到婦人落座,祠堂里的眾人方才坐下。
熟婦的打扮比遇到小赤腳之前的馮老夫人還要古板肅穆,深藍色夾絨的長襖,綴著狐皮狐裘的黑長披風,坐下時就好像一口古舊的大鐘,熟婦盤著頭只插一根木簪子,鳳眼瓊鼻瓜子臉,兩片豐唇好像塗抹了油脂般泛著健康的光澤,玉巧六歲來進香時便見過這位端莊古板的老美婦,這麼些年過去,她的容貌氣質還和當初一樣,只是頭髮略多了幾根銀絲,眼角的魚尾紋更重了些。
大概好看的女人多老都好看,年輕時一個好看法,老了又是另一個好看法,玉巧盯著坐在正坐的老美婦,心裡竟莫名其妙地想著小赤腳會不會對這個老美婦有好感,或許是玉巧情竇初開的少女心懷暗妒,或許是熟婦老花猶俏,就算是盯著這樣一個古板嚴肅的老女人,玉巧也不免心中隱隱地升起一股敵意。
正坐的老美婦似乎感覺到了玉巧隱隱帶著醋意的眼光,身形不晃,只是從眼角稍幽幽向玉巧的方向丟出一個冷峭的眼神,玉巧便像鬥輸了陣的蟈蟈似的洩了氣,勉強堆起一個狡黠諂媚的微笑俏悄聲到:
「宗祖母……」
那老美婦徬彿沒聽見,兀自白了玉巧一眼後便目視前方,老美婦鳳眼空靈手撚念珠,香燒過半,香灰啪嗒啪嗒地往下落,老美婦卻像入了定似的一語不發,端著好大的架子,似乎是在等馮善保主動開口。
「宗伯母……俺家啥情況俺臘月初八寫了信遞到族里,今天來的目的……謁帖上已經寫的分明,總共三件事,您看……祖宗和家老這邊……」馮善保起身靠在切近,不動聲色地往老美婦黑袍下塞了一張紙條,老美婦拿起謁帖,把那張紙條暗暗夾在謁帖中,又從懷裡掏出鑲金邊單框眼鏡一陣端詳。
「嗯……」老美婦默然點頭到:「謁帖所述,我已大致知曉了,只不過究竟如何,還要呈給族兄族侄們,你家有甚麼苦衷,大家細看看,也都能幫襯,沒有甚麼不好說的……」
老美婦的聲音嬌軟清脆里帶著強裝蒼老的刻意,喚進一位小廝,又對著那謁帖中的紙條撕了一條,便把那夾著紙條的謁帖放進小廝手裡的托盤,供諸位坐在太師椅上的老少爺們兒看閱,托盤在諸支家主中傳閱一圈又回到老美婦跟前,原本肅穆靜默的香堂變得焦躁起來,太師椅上的家主彼此交頭接耳一番,有的點頭有的搖頭,坐在下頭的小輩卻是因為耐不住肅穆寂寞,兀自窸窸窣窣地拉起家常來。
玉巧身邊坐著個牙都快掉沒了的老頭,玉巧應該管他叫堂哥,老堂哥見玉巧一會喜一會憂,便湊到玉巧身邊打聽到:「你今天咋了?一會喜一會憂的。」
「哪那麼多事兒你……」玉巧嬌嗔地一笑,掏出一顆糖來遞給老堂哥:「呶,你要的西洋糖,我說你少吃點糖吧,呆會叫你嫂子看見了,又該罵你了。」
「嗬嗬嗬……能甜一會是一會,她還能打俺屁股板兒是咋的?小玉巧,你這樣,莫非是你爹又說你,還是你奶奶又逼你了?」
「沒的事,俺爹俺奶奶都挺寵著俺的,俺的小姐脾氣,多半也是讓他倆慣的……哎,俺這樣,是俺爹要和宗祖母說俺男人的事理……」玉巧把小赤腳和她的事,連同她猜想的今天來的目的,十分翔實肯定地同老堂哥講了一遍。
「哦~」老堂哥眯起老而有神的眼睛,和藹甜蜜地笑了。
「看來俺們家小玉巧也到了娶漢子生孩子的年歲兒了……你侄兒泉下有知,也會祝賀你呀……」
「啥?俺堂奶奶要嫁人了?」老堂哥身後竄出來個六七歲的精怪孩子,咋咋呼呼地叫到。
「去,沒大沒小的。」老堂哥舉起拐棍作勢要打。
「宗太太奶奶,俺爺爺要打俺哩!」孩子扯著嗓子稚聲高叫,弄得滿堂忍俊不禁。
「消停坐著,他要打你俺打他哩。」老美婦不緊不慢地說著,目光仍遠遠地往外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