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蘇夫人
抄錄《九天御雷真訣》的過程,對蕭玉璃而言,既是艱難的謄寫,更是心神上的巨大消耗。
那些玄奧古樸的文字,每一個都徬彿蘊含著雷霆真意,僅僅是將其形貌依樣畫葫蘆地描摹下來,便讓她識海隱隱脹痛,體內雷屬性真元不受控制地微微激蕩。
更不用說,其中蘊含的深邃道理,時不時如電光般掠過她的心頭,帶來醍醐灌頂般的衝擊,又伴隨著難以企及的茫然。
即使她強迫自己專注,筆尖在珍貴的雪蠶絲符紙上緩緩移動,留下一個個工整卻略顯僵硬的古篆。
時間悄然流逝,窗外天色由明轉暗,暖玉燈盞自動亮起柔和的光芒。
待她終於將劍道篇最關鍵的總綱和前三層心法勉強抄錄完畢,放下筆時,只覺得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沈悶得透不過氣來,識海更是傳來陣陣針刺般的疲憊。
不行,不能再待在這令人窒息的屋子里了。
蕭玉璃放下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起身推開了聽濤小築的門扉。
庭院中,夜色已深,月華如水銀瀉地,透過紫玉蘭的枝葉,灑下斑駁清輝。
靈泉的叮咚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空氣中浮動著清冽的花香與靈氣,稍稍驅散了她心頭的煩悶。
她信步在庭院中踱著,思緒卻如亂麻般纏繞。
白日里的震撼、羞憤、茫然、恐懼,以及對女兒的深切擔憂,此刻在孤寂的月色下,逐漸發酵成苦澀與無助。
玉璃仙主擡頭望向素真天深邃的夜空,這裡星辰似乎格外明亮,靈氣也濃郁得化不開,卻讓她感覺不到絲毫歸屬與安寧,只有身為「貨物」的屈辱與前途未卜的惶惑。
就在她心神恍惚,沿著一條鵝卵石小徑漫無目的前行時,前方拐角處,一道熟悉的身影,毫無預兆地映入了她的眼簾。
那是一個身姿窈窕、穿著淡紫色流仙裙的女子,正獨自佇立在一株垂絲海棠下,仰頭望著天邊的弦月。
月光勾勒出她側臉柔美的輪廓,氣質溫婉嫻靜,宛如一幅仕女圖。
那美少婦的發髻梳得一絲不苟,斜插一支紫玉簪,耳畔墜著同色的珍珠耳璫,舉止間透著一股大家閨秀的端莊與書卷氣,歲月似乎對她格外寬容,只在她眼角眉梢留下了些許柔和的痕跡,更添成熟風韻。
蕭玉璃的腳步猛地頓住,瞳孔微縮,幾乎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
「蘇……蘇夫人?」她試探著,不確定地出聲問道。
那女子聞聲轉過頭來。看到蕭玉璃,她臉上也浮現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隨即化為溫婉的笑意,眸光明亮,就像映著月光的清泉。
「玉璃妹妹?」女子輕啓朱唇,聲音柔和悅耳,「真的是你?方才我還以為是看錯了。你怎幺會在此地?」
果然是蘇筱妍!天道門掌門陸天明的結髮妻子,那位傳聞中因「小住」素真天而凝結了仙品元嬰的蘇夫人!
蕭玉璃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她快步上前,借著月光仔細打量對方。
眼前的蘇筱妍,容貌秀麗,氣質溫婉如舊,甚至因修為大進,肌膚愈發瑩潤,雙眸神光內蘊,氣色好得驚人。
她穿著素雅,並無過多奢華佩飾,但那份從容與安寧,與她記憶中那位總是帶著幾分憂思、因暗傷而略顯孱弱的掌門夫人截然不同。
更關鍵的是,她的神情舉止間,毫無異樣,沒有想象中被當作貨物獻出後的屈辱、悲傷或放蕩,反而透著一種……平和,甚至隱隱有種滿足?
難道……夫君聽到的傳聞有誤?是以訛傳訛?還是說,陸天明將她送來,但那位顧聖子尚未「得手」?可那仙品元嬰又如何解釋?
無數疑問瞬間湧上心頭。
蕭玉璃定了定神,勉強扯出一個笑容:「筱妍姐姐,許久不見。我……我是奉掌門之命,前來素真天……交流訪學。」她用了另一個稍顯委婉的說辭,臉頰卻微微發熱。
蘇筱妍似乎並未深究,只是溫婉一笑,上前拉住蕭玉璃的手:「原來如此。真是巧了,我前些日子也在此‘靜修’了一段時日,昨日才剛出關,正打算明日便返回天道門呢。沒想到臨走前還能遇到熟人。」她的手溫暖柔軟,握得自然,徬彿真是他鄉遇故知。
兩人便在庭院中的一座小巧石凳上坐下。月色如水,花香襲人,氣氛一時倒是頗為寧靜。
「姐姐此番‘靜修’,看來收穫頗豐。」蕭玉璃試探著開口,目光落在蘇筱妍愈發明艷動人的臉龐和那深不可測的氣息上,「我觀姐姐氣韻圓融,神光湛然,怕是修為大進,恭喜姐姐了。」
蘇筱妍抿唇一笑,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彩,坦然道:「妹妹眼力真好。托聖子殿下洪福,僥倖有所突破,凝嬰成功。」
「仙品元嬰?」蕭玉璃忍不住追問,心跳加速。
蘇筱妍輕輕點頭,並未否認,笑容里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嗯,是仙品。全賴聖子殿下恩澤。」她說這話時,語氣自然,甚至能聽出她對顧衡的感激。
蕭玉璃心中那點僥倖頓時消散大半。仙品元嬰是真的!那傳聞……恐怕也是真的了。可為何蘇筱妍是這般態度?
她壓下心中翻騰的驚疑,轉而聊起家常:「許久未見潤澤侄兒了,他可還好?想必修為也精進不少吧?」
陸潤澤是蘇筱妍與陸天明的獨子,年歲與劉辰笠相仿,也是東瀚有名的年輕俊傑。
提到兒子,蘇筱妍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澤兒一切都好,前些日子也已成功結丹,品相……還算不錯。他父親對他期望很高。」
語氣毫無異常,完全就是母親對兒子的驕傲。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各自宗門近況,東瀚的一些趣聞軼事。
氣氛看似融洽,但蕭玉璃心中的疑惑卻越來越重,眼前的蘇筱妍,言談舉止與往昔並無太大不同,依舊溫婉得體,可偏偏提到「聖子殿下」和「仙品元嬰」時,那種自然而然的推崇與感激,又讓她感到極其彆扭。
終於,在又一次短暫的沈默後,蕭玉璃按捺不住心中積壓的情緒,尤其是白日所見所聞帶來的衝擊,她壓低聲音,語氣中帶上了難以掩飾的憤懣與不解:
「筱妍姐姐,你我相識多年,有些話,妹妹不知當講不當講。」她看著蘇筱妍,眼中流露出痛心,「這素真天,還有那位顧聖子……妹妹今日初來,便覺得……覺得風氣頗為……不正。好好的名門正派,傳承萬載的清修聖地,如今怎地……怎地變成了這般模樣?簡直……簡直如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