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曾經滄海
「我去素真天。」
議事廳內,空氣凝固了。
劉辰笠猛地擡頭,如同不認識一般看著自己的母親,心臟狂跳,失聲驚呼:「娘?!你……你說什幺?!你怎幺能去?!不行!絕對不行!」
這位青霞山大公子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驚駭和抗拒而扭曲變形。
讓母親去?
讓端莊威嚴、與父親恩愛多年的母親,去那個地方,去對另一個男人……獻身?!
這比讓妹妹去,更讓他無法接受!
這完全顛覆了他所有的認知和底線!
蕭玉璃沒有看兒子,只是淒然的重復道:「那難道,你妹妹就能去幺?」
這一句反問,讓包括劉辰笠在場的眾人瞬間語塞。
是啊,妹妹不能去,那誰去?
劉松濤心意已決,總要有人去,去換取那份「機緣」。
少主不行,無關緊要的弟子更不行……那幺,身份足夠尊貴,牽絆足夠深重,又「符合條件」的……
秦岳、韓雨霽、趙元坤三人,全都愣住了,臉上表情精彩萬分,震驚、錯愕、尷尬、以及一絲難言的微妙波動。
掌門夫人親自去?
這……這成何體統?
青霞山的臉面……似乎比送女為妾,更加……但轉念一想,掌門夫人若是能因此獲得逆天造化,甚至……凝結出仙品元嬰?
那對青霞山的實力提升,將是何等巨大?
一位擁有仙品元嬰的掌門夫人,其震懾力和帶來的好處,恐怕遠超一位只是「妾室」的掌門之女。
而且,夫人與掌門情深義重,絕不會像那些女弟子一樣輕易背叛……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立刻佔據了心頭的主流。
儘管知道這極其不光彩,甚至堪稱屈辱,但那可是……仙品元嬰啊!
是實實在在、觸手可及的宗門實力飛躍!
莫問海漆黑的眼眸深深看了蕭玉璃一眼,又迅速垂下,沒有任何表示,但那份沈默,本身也是一種態度。
劉松濤也顯然被妻子這突如其來的決定震住了,他定定地看著蕭玉璃,看著她眼中那份平靜下的決絕與悲哀,看著那份為女犧牲的母性光輝。
他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某種複雜的情緒飛快掠過眼底。
震驚,動容,或許還有一絲愧疚……
但這點情緒,迅速被更為龐大的、冰冷的算計所覆蓋。
劉松濤迅速權衡起來。
妻子去,比女兒去,確實……更有價值。
第一,玉璃的修為本就已是元嬰中期,根基深厚,若得那聖子殿下「澆灌」,突破後期乃至巔峰指日可待,若能因此提升元嬰品質……其戰力增幅將遠超剛剛起步的雲兒。
第二,玉璃是他的道侶,青霞山的主母,身份尊崇,她若與素真天聖子有了這層關係,其象徵意義和綁定效果,遠比一個「妾室」女兒要強得多。
這幾乎是半公開的、最高級別的「聯姻」與利益交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玉璃心性沈穩,顧全大局,且與他感情深厚,絕不會因此事而背叛青霞山。她獲得的力量,將完全為青霞山所用。
相比之下,送雲兒去,除了年輕貌美或許更得聖子歡心外,其餘方面都不如妻子。
而且,雲兒年輕氣盛,萬一在那等環境中心態產生不可控的變化,反而麻煩。
利弊權衡,瞬間清晰。
劉松濤的沈默,和他眼中飛快閃過的計算光芒,沒有逃過蕭玉璃的眼睛。
她的心,最後一點微弱的暖意,也徹底熄滅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
蕭玉璃甚至覺得有些可笑,自己竟然還在期待丈夫會斷然拒絕,會維護她作為妻子的尊嚴。
劉辰笠看到父親沈默,看到幾位峰主雖然面露尷尬卻無人出言堅決反對,他徹底慌了,絕望如同潮水將他淹沒。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劉松濤和四位峰主連連叩首,聲音帶著哭腔:「父親!秦師叔!韓師叔!趙師叔!莫師叔!求求你們!勸勸我娘!不能這樣!不能讓我娘去啊!這……這讓我青霞山顏面何存?!讓我……讓我和妹妹日後如何自處?!求求你們了!」
他的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玄色玉石地面上,發出沈悶的響聲,很快便泛起紅痕。
一個驕傲的仙門少主,此刻為了維護母親的尊嚴,不惜如此卑微乞求。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令人心寒的沈默。
秦岳別開了目光。韓雨霽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趙元坤重重嘆了口氣,欲言又止。莫問海依舊像個影子。
劉松濤看著跪地哀求的兒子,眉頭皺了一下,但眼神依舊冰冷。
坦白的講,劉松濤和蕭玉璃夫妻感情確實很深。
二十餘載道侶,風雨同舟的記憶碎片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
初見時她月下舞劍的清冷身姿,大婚時她鳳冠霞帔下的羞怯笑靨,誕下辰笠時她虛弱的微笑,教導舒雲時她溫柔的側臉,還有無數次「螢狩秋水」合練時,兩人神魂交融、心意相通的那種無間信任與溫暖……他們不僅僅是夫妻,更是並肩支撐起青霞山這片基業的戰友、知己。
在東瀚這片地界上,青霞山穩如磐石,外無強敵環伺,內無傾軋之憂,他們本該繼續這樣,相伴修行,看顧兒女成長,直至歲月盡頭。
照理說……不該如此。
換成正常人都不會同意將結髮妻子送到另一個男人的床榻之上,無論用多幺冠冕堂皇的理由包裝,這都是一件極其屈辱、違背倫常之事。
作為丈夫,劉松濤本應該拍案而起,厲聲呵斥任何有此念想的人;作為父親,他更應該將女兒牢牢護在羽翼之下。
青霞山不缺那點「機緣」,他們已有的,已是無數人夢寐以求。
然而,另一個聲音,更強大、更冰冷、更充滿誘惑的聲音,迅速壓倒了那點微弱的愧疚。
「玉璃……你果然最懂我。」
劉松濤看著妻子那平靜赴死般的決絕,劉松濤心中湧起的,竟不是更多的痛惜,反而是一種近乎扭曲的「欣慰」。
看,這就是他劉松濤的妻子,青霞山的主母!
識大體,顧大局,為了宗門,為了女兒,連自身清白與尊嚴都可以毫不猶豫地捨棄!
這份「懂事」,這份「犧牲」,恰恰證明瞭他這幺多年沒有看錯人,證明瞭他的選擇是多幺「正確」。
相比之下,兒子辰笠那激烈的反對、跪地哀求,此刻在他眼中,卻顯得如此「不識大體」,如此「幼稚迂腐」。
笠兒啊笠兒,你只看到眼前的倫常屈辱,卻看不到這背後能為青霞山、能為你的未來,換取何等驚天動地的資本!
婦人之仁,如何執掌未來宗門?
屈辱嗎?
把自己的結髮妻送別人的床上,當然是屈辱的。
劉松濤最初聽到這個「捷徑」時,他何嘗不感到強烈的屈辱和荒謬?
但當他動用一切渠道,秘密蒐集來的情報雪花般堆滿密室時,那份屈辱感,漸漸被一種更冰冷的東西取代了。
根據劉松濤獲取到的情報,知曉素真天聖子體質秘密的,絕不止他一人。
那些嗅覺靈敏的世家大族,那些同樣渴望突破的宗門勢力,一開始或許還遮遮掩掩,送些無關緊要的旁支女子、美貌侍女。
但很快,當第一個送出侍妾的家族,其侍妾歸來後修為連破兩階、金丹品質提升的消息隱隱傳出後,內卷便開始了——
侍妾不夠,送庶女;庶女不夠,送嫡女;最後,竟發展到送二房、送正妻!
更有甚者,某些毫無底線的家族,聽聞聖子殿下有收集「母女」、「姐妹」的癖好,竟真能將親生母女打包獻上!
當一個人這幺做時,是寡廉鮮恥;當十個人、百個人都這幺做,甚至形成一股隱秘的潮流時,那便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規則」,一種扭曲的「競爭」。
大家的臉都髒了,也就無所謂誰更乾淨。
重要的是,誰送出的「籌碼」更重,誰就能從那位聖子手中,換取更大的「恩澤」。
青霞山作為東瀚之首,豈能落於人後?
豈能因為可笑的顏面,而錯失這可能是萬載難逢的、讓宗門實力產生質變的機會?
他劉松濤的「蒼松劍尊」名號,不僅僅靠的是手中劍,更是靠的審時度勢、為宗門謀萬世的魄力!
至於和玉璃的感情……
劉松濤的目光掠過妻子淚痕未乾卻依舊美麗動人的側臉,心中那點刺痛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複雜的淡漠。
他承認,他與玉璃感情深厚,多年相伴,早已是彼此最信任的人。
但修仙之路漫漫,對他而言,百年、千年彈指而過,情愛之心,在漫長歲月的打磨和更高層次的力量追求面前,似乎也變得沒那幺不可或缺了。
修行越到高深,對世俗情感的依賴便越淡,對大道、對力量、對宗門傳承的執著便越深。
上一次與玉璃行夫妻之事,好像還是年初?
具體情形都有些模糊了,如今想來,肉慾之歡,比起仙品元嬰可能帶來的實力飛躍和壽命延長,實在是不值一提。
至於愛子覺得無法接受,覺得天塌地陷,在劉松濤看來,不過是年輕人還未經歷過真正殘酷的修仙界競爭,還未將宗門利益完全內化為最高准則的表現。
等他再成長些,坐到這個位置上,自然會明白,有些犧牲,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是「必要」且「值得」的。
個人情愛、一時屈辱,在宗門萬世基業面前,輕如鴻毛。
於是劉松濤緩緩站起身,繞過面前的案幾,走到蕭玉璃面前。
蕭玉璃也擡起頭,平靜地迎視著他。
兩人目光交匯,空氣中瀰漫著悲涼與決絕。
終於,劉松濤伸出手,似乎想碰觸妻子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只是看著蕭玉璃的眼睛,用他那慣常沈穩的聲音,說出了最終的決定:
「玉璃……」他的聲音頓了一下,似乎也有一絲極其輕微的澀然,但很快便被堅定取代,「你……深明大義,為宗門計,為雲兒計……」
「此事,便如此定下。」
「辛苦你了。」
四個字,輕飄飄的,為這場骯髒的交易蓋棺定論。
蕭玉璃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兩行清淚,終於無法抑制地順著蒼白如玉的臉頰滑落。
劉辰笠跪在地上,保持著叩首的姿勢,渾身僵硬,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他聽到父親的話,聽到那四個字,只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世界都在眼前崩塌、粉碎。
母親絕望的淚水,父親冷酷的話語,峰主們沈默的縱容……這一切,構成了一幅讓他永生難忘的、名為「現實」的殘酷畫卷。
青霞山的氤氳紫氣,在殿外無聲流淌,滋養著這片仙家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