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劉辰笠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石徑的盡頭,沒入那片流轉不息的氤氳紫氣之中。
漱玉坪上,激動未平的弟子們在幾位執事的示意下,開始有序散去,人人臉上仍帶著興奮的紅暈與對未來的憧憬,低聲交談著方才那驚世駭俗的「螢狩秋水」,顯然今日的見聞足以讓他們回味許久,並轉化為堅定的向道之心。
蕭玉璃也輕聲吩咐了劉舒雲幾句,讓她帶幾位真傳師妹去「攬月軒」溫習今日所悟的劍理。
劉舒雲乖巧應下,領著幾位同樣天賦卓絕的女弟子,如同幾朵飄動的彩雲,輕盈地離開了漱玉坪。
很快,坪上便只剩下劉松濤與蕭玉璃夫婦二人。
紫氣無聲流淌,將兩人身影映照得有些朦朧。
劉松濤負手而立,目光停留在兒子離去的方向,眉宇間那抹因演練「螢狩秋水」而生的與妻子心意相通的溫情悄然淡去,重新被一種深沈的思慮所覆蓋。
他忽然開口,打破了這份靜謐。
「玉璃,雲兒今年……有十六了吧?」
蕭玉璃正擡手輕理被方才氣勁微風吹拂的幾縷鬢發,聞言微微一怔,轉頭看向丈夫。
她臉上溫和的笑意未減,浮現出母性的柔軟:「可不是幺,去年便已及笄,虛歲十六了。怎幺突然想起問這個?」
她走到丈夫身側,與他並肩而立,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卻只看到茫茫紫氣與遠山輪廓。
劉松濤沒有立刻回答,沈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回憶。
「及笄……便是大姑娘了。」他緩緩道,「在我們修仙里,雖不似凡俗那般早早婚配,但到了這個年歲,也該開始留意,為她尋一門合適的親事了。道侶早定,心意相通,於修行一途亦是大有裨益,便如你我當年。」
蕭玉璃眼中閃過一絲恍然,原來丈夫是在考慮女兒的終身大事。
她心中不由泛起一絲甜意與悵惘交織的複雜情緒,甜的是丈夫對女兒的關切,悵的是徬彿昨日還在蹣跚學步的小丫頭,轉眼已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
蕭玉璃輕輕依偎近丈夫身側,柔聲道:「夫君說的是。雲兒性子跳脫,但心性純良,資質亦是上佳,她的道侶,自然需得好好挑選。這些日子,我倒也留意過門中幾個出色的年輕人,還有與我們交好的一些世家子弟……」
她突然似是想到了什幺,擡眼看向丈夫,溫婉一笑:「說起來,落霞峰趙師弟家的那個孫兒,趙炎梟,近來似乎與雲兒走得頗近。那孩子我見過幾次,模樣周正,性子也算沈穩。更重要的是,他身懷‘離火靈體’,雖非最頂尖的先天道體,但在火系一道上天資卓絕,如今不過十七歲,已是築基後期修為,聽說離凝結金丹也不遠了。趙師弟對他這個寶貝孫子可是寄予厚望,傾囊相授。」
蕭玉璃的聲音不疾不徐,體現出她為人母的審慎與考量:「炎梟這孩子,對雲兒似乎也有些心意,前些日子還托人送了些南海的明珠和火系的靈草到攬月軒。趙師弟與我提過一兩次,言語間也有此意。我觀其人,天賦、心性、家世,在門中年輕一輩里都算拔尖,又是知根知底的。若真能與雲兒結為道侶,倒也不失為一樁美事。夫君以為如何?」
蕭玉璃說完,便靜靜地等著丈夫的回應。
在她看來,趙炎梟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落霞峰峰主趙元坤是門中宿老,修為高深,地位尊崇,與掌門一系關係向來密切。
兩家聯姻,於公於私,都能鞏固青霞山內部的團結。
況且趙炎梟本人也確實足夠優秀,配得上自己的女兒。
然而,劉松濤聽完妻子的話,卻沒有如她預想般點頭贊同,或是提出其他參考人選。
他依舊目視前方,側臉的線條在紫氣光影中顯得有些冷硬。
沈默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只有山風穿過松濤的簌簌輕響。
半晌,劉松濤才淡淡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趙師侄……確是不錯。」
這算是一句認可,但語氣太過平淡,以至於聽起來更像是一種禮節性的評價。
蕭玉璃敏銳地察覺到了丈夫語氣中的異樣,她微微蹙起秀眉,正要詢問,卻聽劉松濤繼續說了下去。
「雲兒隨你,生得極美,性子也靈秀。」劉松濤的聲音沈了下來,「她的夫君,自然不能是庸碌之輩,辱沒了她,也辱沒了我們青霞山的門楣。」
蕭玉璃聞言,心中微甜,丈夫這是在誇贊她們母女呢。
她唇角彎起溫柔的弧度,輕聲道:「那是自然。我的雲兒,她的道侶,不說要像夫君你這般頂天立地,至少也得是個人中龍鳳,仙途可期之輩。」
「嗯。」劉松濤低低應了一聲,話鋒卻微微轉向了一個讓蕭玉璃有些困惑的方向,「天賦、家世、眼前修為,固然重要。但……玉璃,你我修仙之人,最根本的,終究是那漫長仙途,是那遙不可及的長生大道。」
他微微側首,看向妻子。一向深邃的眼眸中,映照著流轉的紫氣,顯得愈發幽深難測。
「雲兒還年輕,她的路很長。一個好的道侶,不僅僅要能與她並肩前行,更重要的……是能成為她的‘助力’,能為她的仙路……鋪就更堅實的基石,開闢更廣闊的天地。」
「若能有這樣的機緣,能讓雲兒未來的道途走得更穩、更快、更遠……那幺,其他的一些條件,或許並非不可變通。」
劉松濤的話意味深長,蕭玉璃卻愣住了。
丈夫這番話,聽起來似乎是在為女兒考慮長遠,希望她能找到一個對她修行有極大助力的道侶。
這想法本身無可厚非,甚至可以說是深謀遠慮。
但不知為何,蕭玉璃總覺得丈夫的語氣,還有那「機緣」、「助力」、「並非不可變通」的措辭,隱隱透著一絲不尋常的意味。
這不像是在單純地討論擇婿標準,倒像是在……暗示什幺?
還是說,在衡量某種……超越常規的「價值」?
蕭玉璃想問得更明白些,但看著丈夫那重新歸於沈靜的側臉,一時竟不知從何問起。
而且,丈夫剛剛才誇了她和女兒,此刻若追問下去,倒顯得她多疑了。
或許,是自己多想了吧?
夫君只是愛女心切,希望為雲兒謀劃最完美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