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進一步
清晨的光是灰白色的,從窗簾縫里漏進來,在床尾落下一道一道的光帶。
沈望醒過來的時候,窗外還浮著一層薄霧,院子里的黑松在霧裡洇成一團墨影。
他躺了一會兒,想起昨晚的事——那條淺粉色的無痕內褲,襠部那片疊在一起的痕跡,他舌尖碰上去時那股微帶甜腥的味道。
他翻了個身,把那點火熱壓下去,起床洗漱。
下樓的時候,她正從廚房端粥出來。
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針織衫,下面是深色的闊腿褲,頭髮沒輓,垂在肩上。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飛快地移開,像被燙了一下。
沈望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看見她耳根浮起一層極淡的紅,握著粥碗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她垂下眼,盯著碗里的粥,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她心虛。
這個念頭撞進他腦子里,像一枚石子落進靜水。
她為甚麼心虛?
昨晚他把內褲放回去的時候,她應該已經睡了——不,她沒睡。
她一定看了。
她看見襠部那塊被舔過的濕痕——他舔過的地方。
她知道他舔了。
他想起昨晚月光下那片淡淡的漬跡——位置偏上,顏色淺,邊緣洇開的紋路和汗漬完全不同。
當時他只是猜測。
現在她心虛的樣子,幾乎等於承認了:那片痕跡,真的是她動情時流出來的。
心頭有甚麼東西猛地燒起來,滾燙的,從胸腔一路燒到喉嚨。他壓下那股火熱,走到餐桌邊坐下,不動聲色地端起粥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姐,早。"
"……早。"
"你今天不舒服?"他問,語氣平平的,像隨口一問,"臉色不太好。"
"沒有。"她說得很快,快得像怕他追問,"就是……沒睡好。"
"做噩夢了?"
"嗯。"她低頭喝粥,"夢到……工作上的事。"
她在撒謊。
他看得出來——她撒謊的時候睫毛會垂下去,手指會不自覺地摩挲碗沿。
她沒有戳穿他。
不,是他沒有戳穿她。
他低下頭,繼續喝粥,余光卻鎖在她身上。
她喝粥的動作比平時慢,眼神飄忽,好幾次像是要開口,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她有心事。
他想,她大概是憋了一整夜,想問他是不是舔了那個地方——可這種事,讓她怎麼開口?
他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心疼。他把那點笑意壓下去,安靜地喝完粥。
"姐。"
"嗯?"
"我今天下午要去請教教授,"他說,"模型的事,有幾個問題想不通。"
她像是松了口氣——話題終於離開了昨晚。她抬起頭,看著他:"甚麼問題?"
"估值模型的參數選取,還有終值假設的驗證。"他說,"譚教授是這方面的專家,我想聽聽他的意見。"
"譚鶴鳴教授?"她眼睛亮了一下,"金融系那個'譚估值'?你找得到他?"
"他開學時給我們做過講座。"沈望說,"他讓我有空去找他。"
她點了點頭,眼底那點亮光又暗下去,低下頭,繼續喝粥。
沈望看著她,忽然覺得,她今天早上比任何時候都像一個藏著秘密的人——怕被發現,又隱隱盼著被發現。
早飯吃完,她起身去玄關換鞋。
他跟著走過去,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彎腰系鞋帶。
她今天穿了一雙裸色的低跟鞋,鞋跟細細的,襯得腳踝格外纖細。
她直起身,拿起包,沒有回頭:"我去公司了。"
"路上小心。"
她拉開門,走了。
門合上的瞬間,他看見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臉頰——像是確認甚麼。
他在玄關站了一會兒,忽然無聲地笑了一下,轉身回屋,收拾書包。
上午兩節課,他聽得心不在焉。
筆記本上畫的不是板書,是模型框架——自由現金流的預測路徑、加權平均資本成本的權重計算、終值假設的敏感性區間。
下課鈴一響,他直奔譚鶴鳴的辦公室。
譚鶴鳴的辦公室在金融系樓三層,走廊盡頭。
門開著,他站在門口,看見教授坐在堆滿書的辦公桌後面,戴著老花鏡,正翻一本厚厚的論文合訂本。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隔著鏡片看了沈望兩秒,放下書:"來了?坐。"
沈望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把筆記本攤開,翻到昨晚寫滿的那一頁,推過去:"譚教授,我搭了一個估值模型,有幾個地方拿不准,想請您看看。"
譚鶴鳴沒有立刻接話。
他摘下老花鏡,拿起筆記本,湊近,一頁一頁地翻。
翻得很慢。
沈望坐在對面,看著他翻頁的速度,心裡慢慢收緊——他翻得越慢,說明問題越多。
可教授的表情始終沒甚麼變化,只是偶爾停下來,指尖在某一處敲一下,又繼續翻。
翻到最後一頁,他合上筆記本,放回桌上,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框架是對的。"他開口,"思路乾淨,不像大一的水平。折現率、終值、自由現金流,三個支柱都立起來了。但是——"他頓了頓,看著沈望,"你用的貝塔,是行業平均值。行業平均值掩蓋了個體差異。你要估值的這家公司,它的債務結構、現金流波動、市場地位,每一項都和行業均值有偏差。你要做敏感性分析,把貝塔的上下限拉開,看估值區間有多寬。區間越寬,你的模型越誠實。"
沈望點頭,筆在紙上飛快地記。
教授看著他記,又說:"還有終值。你用了永續增長模型,這沒問題,但永續增長率不能拍腦袋。你要看這家公司所在行業的長期增速、宏觀經濟增長預期,還有——"他敲了敲桌面,"退出倍數法。兩個方法交叉驗證,結論才立得住。"
"至於WACC——"教授靠回椅背,"債務成本用邊際成本,別用平均成本。權益成本,CAPM可以,但市場風險溢價別用美國的數據,用A股的實際歷史溢價。數據要自己算,別偷懶抄研報。"
沈望一筆一筆地記,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教授說完,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水,忽然問:"你做這個模型,是為了誰?"
沈望的筆頓了一下。他沒有抬頭:"……幫人做一個決策參照。"
"幫誰?"
"我姐。"他說,"她在公司里用的投行模型失真了,我怕她被人坑。"
譚鶴鳴看著他,看了幾秒。他摘下老花鏡,放下,說:"你姐是沈清瀾?"
沈望抬起頭:"您認識?"
"財經雜誌封面見過。"教授說,語氣淡淡的,"沈氏集團那個年輕總經理。去年有一篇專訪,說她壓得董事會一屋子元老抬不起頭。"他頓了頓,目光落回筆記本上,"你替她操心,倒也不必。她那個位置,見過的手段比你多。但——"他敲了敲筆記本,"這個模型,你要是真做出來了,她能省很多事。投行給她的東西,永遠有他們自己的立場。你給她的,沒有。"
沈望沒有說話。他看著教授,忽然覺得這位老人甚麼都看透了。
"模型做出來,需要數據餵。"教授說,"真實的市場數據、行業數據、公司內部數據。沒有數據,模型就是空中樓閣。你打算從哪拿?"
"沈氏集團。"
教授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數據權限的問題——他顯然明白,那是沈望自己家的事。
"數據要清洗,"他說,"原始數據不能直接用。缺值、異常值、口徑不統一,都得處理。你一個人做,工作量不小。"
"我知道。"
"還有——"教授頓了頓,"你模型里那家歐洲精密儀器公司,跟沈氏有甚麼關係?"
沈望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教授把他要估值的對象看出來了。
他沒有隱瞞:"我姐在談收購。對方報價很高,投行的模型都落在對方報價附近。我覺得不對。"
教授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書,遞給他:"這本,敏感性分析和情景模擬,回去看第三章。對你夠用了。"
沈望接過書,道了謝,站起來。走到門口,身後傳來教授的聲音:
"沈望。"
他回頭。
"下學期,"教授說,"你要是願意,來我課題組。你這樣的人,不該只在一個社團里打轉。"
沈望站在門口,看著辦公桌後面那位頭髮花白的老人,忽然覺得胸口熱了一下。他點了點頭:"我考慮。"
走出金融系樓,午後的陽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初秋的溫度。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本書,又想起教授的話——"模型做出來,需要數據餵。"數據。
沈氏集團近五年的財務數據、可比公司的公開數據、行業增長率。
只有姐姐能給他。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白雲很薄,天很高。他忽然想,下午去公司找她。
下午兩點半,沈望站在沈氏集團大堂里。前台小姐看見他,沒有問預約,直接說:"沈少,沈總在開周會,您先去辦公室等她?"
"嗯。"
電梯在頂層停下。他沿著走廊走到總經理辦公室門口,推開門——然後停住了。
辦公室里有人。
辦公桌後面的椅子上,坐著一個男人。
三十出頭,深藍色的定制西裝,白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松著一顆扣子。
袖扣是兩枚銀色的——極簡的幾何線條,低調得近乎刻意。
五官端正,眉骨和鼻梁的線條都像是被精心雕琢過的,下頜線利落。
他正低頭翻一份文件,側臉對著門口,手指修長,翻頁的動作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從容的、胸有成竹的韻律。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見沈望,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放下文件,站起來,微微頷首:"你是沈總的弟弟吧?"
"嗯。你是?"
"顧衡。"他伸出手,"戰略發展部,總監。沈總在開周會,讓我在這裡等她拿一份文件。"
沈望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乾燥、有力,握手的力度恰到好處——不輕不重,不卑不亢。
他松開手,在沙發上坐下,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這個男人。
顧衡。
戰略發展部總監。
他聽說過這個人——姐姐偶爾在家裡提起,說"顧總監""戰略部",語氣公事公辦,從不多說。
此刻他坐在姐姐的辦公室里,姿態從容得像坐在自己地盤上。
他翻文件的樣子很專注,但沈望注意到一個細節:他翻幾頁,目光就會往門口的方向偏一下——像在等甚麼人。
他在等姐姐。不是在等文件。
沈望靠在沙發上,沒有出聲。
他觀察著這個男人,像讀一份報表。
顧衡身上沒有一絲破綻——他的西裝筆挺,他的坐姿端正,他說話的聲音平穩、有分寸,全公司上下挑不出他一句不好。
可正是這種完美,讓沈望嗅到了某種東西。
一個真正心裡沒鬼的人,不會把自己收拾得這樣一絲不苟。
"沈少今天來是——"顧衡開口,語氣客氣,"找沈總有事?"
"嗯。等她開完會。"
"周會一般開到四點。"顧衡說,"您可以在沙發上休息一會兒,茶水間有咖啡和茶。"
"謝謝。"
兩人不再說話。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有空調的低鳴和顧衡偶爾翻動文件的聲音。
沈望坐在沙發上,目光落在窗外——樓群在午後的光裡層層疊疊。
他沒有再看顧衡,但他知道,顧衡也沒有在認真看文件。
他感覺得到那道時不時飄向門口的目光。那目光里的東西,他太熟悉了——他自己看姐姐的時候,就是這個眼神。
三點五十,走廊里響起腳步聲。
高跟鞋叩在大理石地面上,節奏利落,不疾不徐。
顧衡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極輕的一下,像被甚麼打斷了。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翻。
沈望坐在沙發上,把那一下看在眼裡。
門推開了。
沈清瀾走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套燕麥色的西裝——外套敞著,裡面是件象牙白的真絲襯衫,領口別著一枚細小的珍珠胸針。
頭髮輓在腦後,露出修長的脖頸,耳垂上兩粒珍珠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西裝褲的褲線筆直,襯得她整個人利落又柔軟。
她手裡抱著一個文件夾,眉眼間帶著開會後殘留的冷意,薄薄的,像一層霜。
她看見沈望,腳步頓了一下。
那層霜裂開一道縫——眉眼間有甚麼東西亮了一下,很快,像水面上一閃而過的光。
然後她看見顧衡,那點亮光又斂了回去,恢復成公事公辦的樣子。
"顧總監。"她走到辦公桌後,放下文件夾,"文件我拿到了。方案我先看,明天上午給你反饋。"
"好。"顧衡站起來,沒有多留,"那沈總您忙。"他走到門口,頓了一下,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晚上降溫,別太晚回去。"
然後他走了。門合上。
那句話落在辦公室里,像一顆石子投進水潭。
沈望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沒有說話。
他看見姐姐沒有接那句話——她低下頭,翻開文件夾,像那陣風從未吹過。
她打發顧衡只用了三句話,客客氣氣,滴水不漏,沒有留一絲縫隙。
沈望忽然覺得,心裡那塊懸著的東西落回了原處。
"你下午不是要去請教教授?"她問,頭也沒抬。
"請完了。"他說。
"怎麼樣?"
"思路清晰了很多。"他說,"教授指了幾個問題——貝塔要用個體數據,終值要用兩種方法交叉驗證,市場風險溢價要用A股實際數據。還有——"他頓了頓,"模型需要數據餵。真實數據。不然就是空中樓閣。"
"嗯。"她隨口應著,翻開文件夾,"然後呢?"
"然後我需要沈氏的數據。"他說,"近五年的財務數據、可比公司的公開數據、行業增長率。越細越好。"
沈清瀾翻文件的手停住了。她抬起頭,看著他,眉頭微微蹙起來:"你要公司的數據?"
"嗯。"
"做甚麼用?"
"訓練模型。"
她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目光里多了甚麼——是審視,也是擔心。
"小望,"她說,語氣慢下來,"公司數據是核心資產。不是姐姐不給你——是這些數據一旦流出去,後果很嚴重。你……是不是有人讓你做甚麼?你告訴姐姐,誰找你打聽這些?"
沈望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