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金融社
十月末的江城落了第一場雨。
金融系的大樓在雨裡灰蒙蒙的,玻璃幕牆掛滿水痕,一樓大廳的電子屏滾動著一行通知:全國大學生金融投資實務大賽,江城大學分賽區報名截止本週五。
沈望站在大廳里,書包帶搭在肩上,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他認得這個比賽——高中時在財經雜誌上看過報道,上屆冠軍被三家頭部券商同時遞了offer,亞軍去了買方,季軍保研。金融圈的人把這個比賽叫」入行門票」,他當時掃了一眼就翻過去了,沒往心裡去。
此刻他站在濕漉漉的大廳里,卻忽然想起父親那句話。填報志願那天,父親站在他書桌邊,看著屏幕上的」江城大學」四個字,說」也好,離家近」,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想讀研,再去北京也不遲。」父親沒有多說,拍了拍他的肩就走了。可他聽得懂話里的意思——留在江城可以,別在原地待著。
他掏出手機,點開姐姐的對話框。
她上周發的消息還停在末尾:「小望,週末回家,媽燉了湯。」他沒有回。
他盯著屏幕看了兩秒,又揣回兜里,轉身往樓上走。
三樓,金融社的活動室。
門虛掩著,裡面傳來說話聲。一個女聲,帶著點不耐煩:「……說了多少遍,報名截止這週五,你們組還差一個人,再不補齊直接棄權。」
「學姐,不是我們不補,是真的沒人了。」一個男生嘆氣,「大一那幫人一聽要寫研究報告,全跑了。」
「那你去拉啊。樓上樓下挨個問,總有——」
沈望推開門。
活動室不大。
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白板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箭頭,角落里堆著一摞打印的資料。
說話的是個大三的女生,扎馬尾,戴一副細框眼鏡,白襯衫袖子輓到手肘,手裡攥著一沓報名表。
她對面的男生趴在桌上,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
兩個人同時抬頭看他。
「……沈望?」男生先開口,眼睛亮了,「金融系大一那個沈望?」
沈望點了下頭。他不認識這兩個人——他在班裡話少,社團一個沒加。但他記得這個男生,開學典禮上代表學生會致辭的,叫周野。
「你走錯了吧?」周野坐直了,「這兒是金融社。」
「我知道。」沈望說,「報名表還有嗎?」
活動室安靜了一瞬。馬尾學姐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你是大一新生?」
「嗯。」
「哪個專業?」
「金融。」
「成績怎麼樣?」
沈望想了想,說:「夠用。」
學姐皺眉:「甚麼叫夠用?」
周野在旁邊插嘴:「學姐你不知道,這哥們是高考控分進來的,我們系都傳開了——模考次次卡在線上,從不多考一分。你問他夠用,那意思就是——」
「夠了。」沈望打斷他,語氣平平,「報名表。」
學姐把一張表推過來。沈望低頭填,筆跡端正,姓名、學號、專業、聯繫方式,一行一行,填完交回去,轉身要走。
「等等。」學姐叫住他,「你組隊了沒有?」
「沒有。」
「那你跟我們一隊。」學姐把表收起來,「我叫林晚,大三,社長。他是周野,大二。我們組差一個人,你正好補上。」
沈望站在門口,看著她。林晚說話的時候沒有抬頭,把那沓報名表理整齊,夾進文件夾里,動作利落。」比賽這週五截止報名,下週一髮初賽題目,兩周時間寫研究報告。你既然填了表,就得乾活。」她抬頭,目光隔著鏡片落過來,「能幹活吧?」
「能。」
「行。」林晚說,「周日晚七點,活動室,第一次組會。別遲到。」
沈望「嗯」了一聲,轉身走了。
走廊里很安靜,他走了幾步,聽見身後活動室的門關上,然後是林晚的聲音,隔著門板悶悶地傳出來:「……你從哪兒撿來這麼個人?」
「他自己送上門的。」周野說,「學姐你不知道,他在我們系出名得很,人送外號'控分機器'。上宏觀課,教授提問從來沒人舉手,就他一個,每次都答得教授沒話講。下課後一堆人圍上去問題,他三句話說完就走。」
「三句話?」
「就三句話。第一句'看課本第幾章',第二句'把公式代進去',第三句'不會再說'。」周野學著他的語氣,冷冰冰的,「然後就走了。」
林晚沒接話。
沈望也沒停。
他走下樓梯,雨已經停了,玻璃幕牆上的水痕在午後的光里慢慢乾透。
他站在大廳門口,看著外面濕漉漉的校園,心裡很靜。
他報名這個比賽,原因很簡單:他需要一個東西,堵住父親那句」想讀研,再去北京也不遲」。他要留在江城,就得讓父親看見,沈家的孩子留在江城,也能出息。
至於比賽本身,他沒有多想。
週三的宏觀經濟學課,沈望照舊坐在最後一排靠窗。
教授姓方,五十多歲,講課時喜歡突然點名。
這節課講到貨幣政策傳導機制,方教授拋出一個問題:「央行降准之後,流動性從銀行體系到實體經濟的傳導,中間最容易堵在哪一環?」
教室里一片安靜。有人低頭翻書,有人假裝記筆記。方教授的目光掃了一圈,落在最後一排:「沈望同學,你來說說。」
沈望站起來。
他沒有翻書,也沒有看筆記,目光落在窗外的雨上,聲音平平的:「最容易堵在信貸渠道。銀行的風險偏好決定放貸意願,經濟下行期,即使降准釋放了流動性,銀行也不願意把錢放給中小企業,流動性會在銀行間市場空轉。」
「那怎麼解決?」
「窗口指導,結構性貨幣政策工具,或者讓利率再低一點,低到銀行不放貸就虧錢。」
方教授看了他兩秒,點了點頭:「坐吧。」
沈望坐下。
教室里響起一陣竊竊私語,有人回頭看,他低著頭,翻開課本,繼續聽課。
課間,一個女生從前面走過來,手裡捧著一杯熱奶茶,放在他桌角,聲音很輕:「沈望,那個……你剛才答得真好。」
沈望抬頭看了她一眼。他不記得她的名字——班裡二十幾個人,他認識的臉不超過五張。女生的臉有點紅,指尖在杯壁上蜷了一下。
「謝謝。」他說,「奶茶不用了。」
「……你拿著喝吧,熱的。」女生說完,轉身快步走了,馬尾在空氣里甩了一下。
沈望看著那杯奶茶,在桌角冒著熱氣,沒有動。
下課後他站起來,把奶茶留在桌上,背起書包走了。
走廊里有人在他背後小聲說:「又拒絕一個。第幾個了?」
「數不清了。」
他沒有回頭。
走出教學樓,風從江邊灌過來,帶著雨後的水汽。
他站在台階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四點。
地鐵四十分鐘,到家正好趕上母親端湯上桌。
他往地鐵站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站在路邊,看著手機屏幕上姐姐的頭像——她發了一條朋友圈,配圖是會議室的長桌和疊文件,配文:「又是開不完的會。」時間是下午兩點。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繼續走。十月的風把梧桐葉吹得滿地滾,他踩著那些葉子,腳步很快。
週末回家,母親燉了蓮藕排骨湯。
沈望進門的時候,溫若蘅正從廚房端湯出來,看見他,眉眼先彎了:「回來了?瘦了,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吃了。」
「食堂的飯哪有家裡的好。」她把湯碗放上桌,又轉身去盛飯,「你姐說你報名了個比賽?」
沈望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放下書包,在餐桌邊坐下:「姐跟您說的?」
「你姐甚麼不跟我說。」溫若蘅把飯放在他面前,在他對面坐下,撐著下巴看他,「甚麼比賽?」
「全國大學生金融投資實務大賽。先寫報告,過了初賽還有模擬盤,最後是決賽。」
「難不難?」
「還行。」
「我們小望說還行,那就是能行。」溫若蘅笑了,伸手隔著桌子替他理了理衣領,指尖帶著一點涼意和護手霜的香氣,「媽媽不懂這些,反正你好好吃飯,別熬太晚。」
「嗯。」
她坐在對面看他喝湯。
湯是乳白色的,排骨燉得爛,蓮藕粉糯,熱氣撲在臉上。
沈望低著頭喝,沒有抬頭看她——她今天穿一件月白的針織衫,頭髮松松輓著,鎖骨邊落著一縷碎發,午後的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她整個人照成一層暖色。
他看了一會兒碗里的湯,又低頭喝了一口。
「媽。」
「嗯?」
「決賽要是進了,您來看嗎?」
溫若蘅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開了:「去啊。我們小望的比賽,媽媽肯定去。」她說著,又補了一句,「你姐也去,她說了。」
沈望沒接話,低頭喝湯。喉嚨里有甚麼東西滾了滾,被熱湯壓下去了。
周日晚七點,他準時出現在金融社活動室。
林晚已經到了,白板上畫著一條時間線,從這周到決賽,密密麻麻標了十幾個節點。周野抱著電腦坐在角落,桌上攤著三份打印好的資料。
「坐。」林晚頭也不抬,「先說比賽。初賽提交一份上市公司投資分析報告,主題在開題會上公佈,兩周時間,取全國前三十進復賽。復賽是線上模擬盤,兩個交易日,比收益率和回撤。決賽是現場案例分析加答辯,評委是券商、基金、私募的合伙人,還有監管層的專家。」
她把一份資料推過來:「這是往屆冠軍的報告,你先看。」
沈望接過來。
報告很厚,裝訂整齊,封面是燙金的校徽——上屆冠軍是復旦。
他翻了幾頁,沒有急著看內容,先看結構:目錄、摘要、行業分析、公司分析、財務分析、估值、風險、結論。
中規中矩的框架,勝在扎實,每一個數據都有出處,每一段結論都有支撐。
「我們組的定位,「林晚說,「不求花哨,求穩。初賽淘汰率七成,能進前三十就是勝利。復賽看交易能力,決賽看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