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回
一月之後,張無忌、趙敏二人按時前去取還經書,入院之後,趙敏叫了一聲,不見人應,遂推門而入裡屋,見桌上置有一油布包裹。
趙敏高興地打開,卻一聲驚呼,臉色煞白地怔立當場。
張無忌急忙近身一看,卻見油布所裹,乃是一包濕漉漉的紙漿,旁留有一張信箋,上道:「破鏡難圓,覆水難收;經書既毀,何勞多事!」墨跡未乾,顯是新留不久。
細看筆形,赫然便是冷面人手筆,二人心頭大震,張無忌當即閃出屋子,縱身上房,四下里瞧去,卻毫無異常。
便在此時,裡屋傳來趙敏惶恐的叫聲:「無忌!」
張無忌剎那間駭得心膽俱裂,閃入裡屋偏房,卻見趙敏安然站在當場,張無忌見她無事,心頭稍安,順目瞧去,卻見歐陽妙手橫臥於地,頭頂之上,有五個血淋淋的窟窿,赫然便是被「九陰白骨爪」所傷。
張無忌傾身察看,歐陽妙手已然身亡,屍身卻尚有餘溫,顯然新死不久。
張無忌心頭大怒,抬起頭來,卻見趙敏臉色煞白,神色驚恐地望著自己,張無忌突然間惕然心驚,走上兩步,將趙敏摟在懷中。
二人不約而同地想到:冷面人一直暗中跟隨著自己夫婦倆,以她武功之高,下手之辣,要取趙敏性命,只怕二人難於抵擋。
張無忌道:「敏妹,咱們約好其他人,這就上武當山去吧?」趙敏點點頭,二人遂向汝陽府走去,打算向庫庫告別一聲。
不想入內之後,庫庫也在收拾行囊,準備離京。
原來皇太子一直對後宮之中的淫亂生活深為不滿,奈何勢單力薄,不敢輕舉妄動,此時皇太子已然長大成人,見庫庫數十萬精兵駐紮在京畿之外,陰下與庫庫商議,欲逼其父遜位。
庫庫卻因數年前屢次謀刺聖上不成,又接到密報,知聖上身邊有能人相保,便絕了謀刺之心,此時皇太子欲逼其父退位,庫庫因有鑒於前,遂婉言推辭,皇太子大怒而去。
庫庫心知得罪了太子,自己在京中呆下去實是凶險,再加上他習於軍旅生活,早不耐煩這朝廷之中的繁文縟節,為此亦得罪了不少朝臣,正在此時,朱元璋在淮泗一帶聲威大振,元廷震驚,聖上遂命太子親徵,庫庫當即跪奏道,願代太子親徵。
元朝皇帝也知庫庫特穆爾用兵有方,其神勇不在其父汝陽王察罕特穆爾之下,便即准奏,官升至右丞相,總制天下兵馬,著他即刻離京,前去戡亂。
庫庫特穆爾雖得升官,又可離開京都,雄霸一方,但臉上殊無喜色,趙敏詫異,遂問其故。
庫庫長嘆道:「我這兵馬大元帥,形同虛設。那些人豈會聽命於我!只怕尚未與明軍交戰,自己窩里便打得一團糟了。」趙敏無言以對,互道珍重之後,庫庫自回軍中。
二人遂出王府,此時天色向晚,天地間灰蒙蒙一片。
二人回到丐幫駐地,哪有丐幫人眾的影子?
連範遙等人也不見蹤影。
張無忌大驚,四下打探,才知道他們全去了大都東面的浴血谷。
於是二人奔出大都,沿路打聽,終於在天黑時分,在浴血谷追上了丐幫之人。
卻見谷中已燃起幾堆熊熊篝火,無數丐幫弟子圍火而坐,一片悄悄議論之聲,在谷中嗡嗡回響,張無忌一喜,知大會尚未開始,二人遂混入人群之中,向前擠去,好不容易找到了範遙等人,便在他們身邊坐下。
只見幫主史紅石居中而坐,右手所捏,赫然便是丐幫幫主信物打狗棒,右側立著掌棒龍頭,左側亦立著幾個身負內功的丐幫弟子,張無忌不識,想是新近提升上來的,左右各立著數十名八袋和七袋弟子。
江湖上歷來均如此道:「明教、丐幫,少林寺。」意思便是,教會以明教為最大,幫會以丐幫為首,若論武學門派,卻首推少林寺為尊,看來此言不假。
只見掌棒龍頭俯身對史紅石幫主講了幾句甚麼話,史紅石點點頭,掌棒龍頭便道:「大伙靜一靜,靜一靜,幫主有話要講。」他運氣將話語送出,浴血谷中數千人聽得清清楚楚,霎時間便靜了下來。
掌棒龍頭道:「眾位兄弟,本幫已接到冷令,冷令命本幫聽從其號令,否則將格殺本幫弟子!因茲事體大,故將眾兄弟悉招於此,共商大計!」話音未落,浴血谷中早已是一片暄嘩,亂糟糟地聽不甚清。
掌棒龍頭待眾人稍靜,又繼續說道:「如今三山五嶽的幫主拳會,如巫山幫、海沙派、神拳門、三江幫、五風刀、斷魂槍等門派幫會,某舵主或被殺,或被擊傷,均已降了冷令令主……」話聲未落,場中諸人又是大嘩,便有人叫喊道:「丐幫乃天下第一大幫會,豈能屈從於人!」
「對,咱們叫化子無甚掛懷之物,拼了這條命,不能給丐幫丟臉!」
「冷令主是何東西,竟有偌大口氣!」
掌棒龍頭道:「丐幫在江湖享譽數百年,連少林、武當、明教也從不敢小覷咱們,今日既有此事,咱們便誓死與冷令之主周旋到底,眾兄弟有何異議?」
眾人轟然響應,群情激奮,張無忌心中倒著實吃了一驚,冷面人志向不小,此節早已知曉,只未想到她竟然先行下手,收服了這許多江湖旁門左道,如今如果不與丐幫、少林、武當等大派聯手,武當之約恐怕凶多吉少。
掌棒龍頭又道:「對頭武功甚高,咱們未必是其對手,但大丈夫死則死耳,絕不能墜了丐幫的名頭,幫主已為眾兄弟準備了大量美酒,咱們痛飲一番,待會便與明教張教主他們聯合起來,共商大計,與冷令主人血戰到底!」
數千人轟然叫好,人人視死如歸,竟毫無畏懼之態,張無忌心下甚是感動不已。
當盛酒的罈子輪到他時,他毫不猶豫地飲了一大口。
正當他欲將酒罈交給趙敏時,忌忽覺氣流有異,抬頭一看,一條灰色的身影,正向場中掠來,身影落定之後,張無忌這才看清,來人正是惡名昭著的遼東惡魔關門,卻見她依舊一身破舊的長衫打扮,嘴間猶帶三分輕蔑之態。
丐幫正人聲鼎沸,竟未有人覺察她的到來,張無忌已暗中戒備,只要關門有所作為,自己便立即彈身而出。
卻聽關門道:「丐幫昕令!」在這數千人的嗡嗡聲中,她這一聲吆喝,清清楚楚地鑽入眾人之耳,浴血谷中立時靜了下來。
掌棒龍頭及三名八袋弟子,立即搶在幫主史紅石之前,尚未打話,忽然眼前黑影一閃,卻見場中又多了兩人,赫然便是玄冥二老,只見鹿杖客一張黑臉之上,布著疏疏稀稀的花白長須,鶴筆翁青臉在火光映照之下,顯得詭譎異常,三人均不出聲,只冷冷地看著掌棒龍頭。
卻聽人叢之中發出一陣陣疼痛難忍的呻吟聲,原來方才玄冥二老並未從空中掠至場中,而是從人群之中一路打將進來的,是以傷了不少丐幫弟子。
丐幫中武功較高的弟子,均已守護在幫主左右,散坐遠處的弟子武功低微,又碰到玄冥二老這等歷害角色從後而至,俱未提防,竟有數十人著了道道。
張無忌見兩個老兒出手如此悍狠,當即便要長身而起,卻給趙敏按住,便在這時,鶴筆翁凜然道:「冷令使者已到,丐幫之主為何還不跪迎!」
掌棒龍頭哈哈大笑,笑聲甚是毫邁不懼。鶴筆翁怒道:「這有何可笑?」
掌棒龍頭慨然道:「丐幫縱橫江湖數百年,可從未向誰低過頭?」
鶴筆翁道:「你是何人?」
掌棒龍頭道:「幫主年幼,丐幫事務由老叫化和這幾位長老負責,你待怎地?」
鶴筆翁道:「今日我等前來,只為一事,你們商量這許久,結果如何,速速稟來!」這鶴筆翁官腔十足,原先投奔趙敏,便因其父乃元朝重臣,想討個官做做,奈何時運不濟,此望終是不成,見此情景,趙敏不由「嗤」的一聲笑將出來。
卻聽掌棒龍頭道:「我丐幫自有幫主,不勞冷令主操心本幫事務。」
鶴筆翁道:「那麼,你有本事勝得了咱們?」
掌棒龍頭道:「大丈夫處世,當趨大勢,縱有不敵,也當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掌棒龍頭見鶴筆翁面有不解之色,便道:「哪位先來賜招?」
鹿杖客道:「關女俠,我兄弟倆早聞大名,可否一現身手,讓我老哥倆開開眼界?」
遼東惡魔關門道:「我號稱‘遼東惡魔’,‘女俠’二字,實在是不敢當,你不用給我臉上貼金,既要讓在下出醜,那便出出一次卻又何妨?」言罷,緩緩抽劍而出,斜睨掌棒龍頭,臉上神情依舊漠然。
鹿杖客道聲「豈敢」,便與鶴筆翁退朝一旁,讓開場子。
玄冥二老自恃武功高強,渾不將一乾丐幫弟子放在眼中,竟然將背脊貼到圈外的丐幫弟子身前,卻聽幾聲「看招」,接著便傳來幾聲悶哼之聲,已有三名丐幫弟子,摔倒在玄冥二老身後,口中鮮血狂噴,顯是重傷及體,難於活命了。
原來丐幫弟子氣不過玄冥二老欺人太甚,便從後面發招攻擊,丐幫歷來被視為武林正派之幫,幫中弟子極重義氣,並不願乾背後偷襲之事,是以出招之前,已先打了招呼。
卻不料玄冥二老武功奇高,二人並未回頭,已連發三掌,將三名丐幫弟子擊斃當場,余下眾人見此情景,非但不懼,再發聲喊,又有十餘人攻上,他們今日早已存必死之心,是以人人敞開門戶,俱舉兵刃直擊,竟是只攻不守之招。
玄冥二老聽腦後風急,知他們形同拼命,心下也有所忌憚,只得朝前疾走幾步,退至場中。
眾人正待追上之時,卻聽傳功長老厲聲喝止道:「退下,結打狗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