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游大觀園
賈政笑道:「這一處還罷了。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讀書,不枉虛生一世。」
寶玉說道:「此處的匾該題四個字。」
賈政笑問:「那四字?」
寶玉道:「這是第一處行幸之處,必須頌聖方可。這四個字就是‘有鳳來儀’。」
眾人聽了都哄然叫妙。賈政點頭道:「再題一聯來。」
寶玉便念道:寶鼎茶閒煙尚綠,幽窗棋罷指猶涼。
賈政搖頭說道:「也未見長。」說畢,引眾人出來。
倏爾青山斜阻。
轉過山懷中,隱隱露出一帶黃泥築就矮牆,牆頭皆用稻莖掩護。
有幾百株杏花,如噴火蒸霞一般。
裡面數楹茅屋。
外面卻是桑、榆、槿、柘,各色樹稚新條,隨其曲折,編就兩溜青籬。
籬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轆ち之屬。
下面分畦列畝,佳蔬菜花,漫然無際。
賈政笑道:「倒是此處有些道理。固然系人力穿鑿,此時一見,未免勾引起我歸農之意。我們且進去歇息歇息。」
說畢,方欲進籬門去,忽見路旁有一石碣,亦為留題之備。
眾人笑道:「更妙,更妙,此處若懸匾待題,則田舍家風一洗盡矣。立此一碣,又覺生色許多,非範石湖田家之詠不足以盡其妙。」
賈政道:「諸公請題。」
眾人道:「方才世兄有雲,‘編新不如述舊’,此處古人已道盡矣,莫若直書‘杏花村’妙極。」
賈政聽了,笑向賈珍道:「正虧提醒了我。此處都妙極,只是還少一個酒幌。明日竟作一個,不必華麗,就依外面村莊的式樣作來,用竹竿挑在樹梢。」
賈珍答應了,又回道:「此處竟還不可養別的雀鳥,只是買些鵝鴨雞類,才都相稱了。」
賈政與眾人都道:「更妙。」
賈政又向眾人道:「‘杏花村’固佳,只是犯了正名,村名直待請名方可。」
眾客都道:「是呀。如今虛的,便是甚麼字樣好?」
大家想著,寶玉卻等不得了,也不等賈政的命,便說道:「舊詩有雲:‘紅杏梢頭掛酒旗’。如今莫若‘杏簾在望’四字。」
眾人都道:「好個‘杏簾在望’!又暗合‘杏花村’意。」
寶玉又笑道:「村名若用‘杏花’二字,則俗陋不堪了。又有古人詩雲:‘柴門臨水稻花香’,何不就用‘稻香村’的妙?」
眾人聽了,亦發哄聲拍手道:「妙!」
賈政搖搖頭也沒說話,就引人步入茆堂,裡面紙窗木榻,富貴氣象一洗皆盡。賈政心中自是歡喜,卻瞅寶玉道。「此處如何?」
寶玉應聲道:「不及‘有鳳來儀’多矣。」
賈政聽了道:「你還是年輕了,只知朱樓畫棟,惡賴富麗為佳,那裡知道這清幽氣象?」
寶玉忙答道:「老爺教訓的固是,但古人常雲‘天然’二字,不知何意?」
眾人見寶玉問‘天然’二字,忙道:「別的都明白,為何連‘天然’不知?‘天然’者,天之自然而有,非人力之所成也。」
寶玉道:「此處置一田莊,分明見得人力穿鑿扭捏而成。遠無鄰村,近不負郭,背山山無脈,臨水水無源,高無隱寺之塔,下無通市之橋,峭然孤出,似非大觀。爭似先處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氣,雖種竹引泉,亦不傷於穿鑿。古人雲‘天然圖畫’四字,正畏非其地而強為地,非其山而強為山,雖百般精而終不相宜……」
賈政見寶玉說得有理,命他再題一聯。
寶玉只得念道:新漲綠添浣葛處,好雲香護採芹人。
賈政聽了,又是搖搖頭,沒有說話。
一面引人出來,轉過山坡,穿花度柳,撫石依泉,過了荼蘼架,再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藥圃,入薔薇院,出芭蕉塢,盤旋曲折。
忽聞水聲潺潺,瀉出石洞,上則蘿薜倒垂,下則落花浮蕩。
眾人都道:「好景,好景!」
賈政道:「諸公題以何名?」
眾人道:「再不必擬了,恰恰乎是‘武陵源’三個字。」
賈政笑道:「又落實了,而且陳舊。」
眾人笑道:「不然就用‘秦人舊捨’四字也罷了。」
寶玉道:「這越發過露了。‘秦人舊捨’說避亂之意,如何使得?莫若‘花漵’兩字。」
賈政聽了點點頭。
賈珍在前導引,大家攀藤撫樹過去。
只見水上落花愈多,其水愈清,溶溶蕩蕩,曲折縈迂。
池邊兩行垂柳,雜著桃杏,遮天蔽日,真無一些塵土。
忽見柳陰中又露出一個折帶朱欄板橋來,度過橋去,諸路可通,便見一所清涼瓦捨,一色水磨磚牆,清瓦花堵。
那大主山所分之脈,皆穿牆而過。
步入門時,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瓏山石來,四面群繞各式石塊,竟把裡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而且一株花木也無。
只見許多異草:或有牽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巔,或穿石隙,甚至垂檐繞柱,縈砌盤階,或如翠帶飄揚,或如金繩盤屈,或實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芬氣馥,非花香之可比。
賈政不禁笑道:「這些東西還非常有趣!只是不大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