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談話 二

富澤綾子原本端坐在圓桌的另一側，手裡還捏著那把用來攪拌黑咖啡的精緻銀匙。

她靜靜地聽完妹妹那些毫無頭緒的猜測與苦惱，臉上的神情並沒有太大的波瀾。

她將銀匙輕輕地擱在白瓷底碟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隨後，綾子站起身來。

她那身剪裁得體的深藍色雙排扣職業正裝下擺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平穩的弧度，她沒有拿自己的手提包，而是繞過了這張面積不大的木質圓桌，直接走到了鈴木園子身旁那張半圓形的絲絨長沙發上。

伴隨著細微的布料摩擦聲，綾子緊挨著園子坐了下來。柔軟的沙發墊因為這股新增加的重量而微微向下凹陷。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近到了一個私密的範圍。

園子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從姐姐身上傳遞過來的溫熱體溫。

那是一種混合著頸側毫無人工修飾的自然膚香，成熟、安穩，帶著長姐特有的包容感。

綾子微微側過身，將頭靠近了園子的耳畔。咖啡館裡那些杯盤碰撞的細碎雜音，在這一刻徬彿都被這層親密的距離隔絕在外。

「園子啊。」

綾子壓低了嗓音，語氣中帶著一絲只有她們兩人才能聽懂的曖昧與促狹，用最平緩的語調，問出了一個宛如驚雷般的問題：

「你和阿真……做過嗎？阿真現在還是處女嗎？」

這句直白到了毫無遮掩地步的問話，像是一顆火星，筆直地掉進了裝滿乾草的鐵桶里。

剎那間，園子的大腦發出一聲轟鳴，所有的思考能力在這一刻徹底停擺。

一股滾燙的熱血從她的心臟猛地泵出，順著頸動脈一路狂奔向上。

她的臉頰、耳根乃至於整個修長的脖頸，在不到半秒鐘的時間里，爆發出了一片如同火燒雲般濃重、刺眼的緋紅。

「姐姐，你在說甚麼啊？！」

園子就像是一隻被人重重踩到了尾巴的貓，整個人如同觸電般從絲絨沙發上猛地彈了起來。

她的雙手死死地拍在面前的櫻桃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沈悶的撞擊聲，連帶著桌上那杯冰水里的冰塊都劇烈地搖晃、碰撞起來。

她這聲因為過度驚駭而失去控制的破音大喊，完全撕裂了法式咖啡館裡那種精心維持的靜謐與優雅。

高亢的嗓音在挑高的天花板下產生了一陣不小的回音。

眼瞼剛一彈起，園子就立刻意識到了自己到底犯了多麼可怕的錯誤。

整個咖啡館徬彿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音響里的爵士樂似乎都變得微不可聞。

坐在鄰桌那個原本正全神貫注翻閱財經報紙的中年男人，手裡的動作僵在了半空中，報紙邊緣微微下垂；不遠處那對正在分享一塊草莓千層蛋糕的年輕情侶，手裡的叉子停頓在嘴邊，雙雙轉過頭來；吧台後方那個正在用蒸汽打奶泡的咖啡師，也下意識地關掉了機器。

十幾道目光，從四面八方齊刷刷地匯聚過來，如同探照燈一般死死地打在園子那張紅得快要滴出血來的臉龐上。

園子只覺得雙腿發軟，恨不得立刻在這厚實的地毯上刨出一個坑把自己埋進去。

她慌亂地縮起肩膀，雙手在胸前用力地合十，整個人像是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不停地朝著周圍的顧客連連鞠躬。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聲音太大了點，打擾到大家了，真的非常抱歉！」

在連續鞠了四五個躬、確認周圍的目光帶著善意或者無奈重新散去後，園子這才像是虛脫了一般，手忙腳亂地重新跌坐回絲絨沙發里。

她雙手捂著自己滾燙的臉頰，只從指縫里露出一雙滿是羞憤與慌亂的眼睛，死死地瞪著身旁那個依然端坐著、面帶微笑的罪魁禍首。

綾子看著妹妹這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窘迫模樣，嘴角那抹從容的笑意不由得加深了幾分。

她伸出那只白皙的手，動作溫柔地在園子那因為猛烈起身而顯得有些凌亂的短髮上輕輕撫摸了兩下，安撫著對方那快要炸開的情緒。

「阿真……阿真可是很傳統的人。」

園子確認周圍沒有人再注意這邊後，才小心翼翼地把雙手從臉上挪開。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徬彿只有兩只蚊子在耳邊振翅。

她咬著自己那已經被鮮血充盈得通紅的下唇，目光閃躲，不敢去看姐姐的眼睛。

「我們……我們平時在一起，最多、最多也就只到接吻這一步而已。」

說到這裡，園子的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了那些與京極真獨處時的零碎畫面。

在空無一人的道場里，或者在星光暗淡的陽台上。

阿真那雙因為常年擊打沙袋和木板而布滿厚重老繭的寬大手掌，每次落在她的肩膀或腰間時，總是帶著一種小心的試探，徬彿稍一用力就會把她捏碎。

那個平時在擂台上動若脫兔、出手如電的武術達人，在面對她時，呼吸總是會變得格外沈重而壓抑。

那雙深邃的黑眸里明明翻湧著濃烈的情緒，但每當嘴唇的溫度稍微升高，阿真就會滿臉通紅地主動往後退開半步，笨拙地拉開一段絕對安全、絕對守禮的距離。

園子一直以為，那是因為阿真性格過於古板，也是出於對鈴木家二小姐身份的尊重。

綾子聽著妹妹這番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坦白，微微向後靠了靠，背部貼在柔軟的沙發靠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