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父親
「你是,」她努力回憶著,「謝秀?」
謝秀,是謝鼎第叄房妾室生的兒子的長女,外嫁京城,許給了新科狀元薛丕。
沈靜姝的母親謝宓,是正房夫人晚年得的嫡女,故而論輩分,謝秀是與沈靜姝同輩,地位雖然不比沈靜姝,但年齡稍大,故而叫聲妹妹。
「你,你先起來。」
屋裡暗著,沈靜姝也起不來點燭,倒是想起枕邊有李衿給的一顆夜明珠,正巧用來照明瞭。
檀木的小盒一開,頓時有光瑩瑩,沈靜姝把盒子往前湊了湊,撩開一角簾子,終於看清跪在地上的人。
謝秀衣衫襤褸,一頭秀髮污穢不堪,她大挺著肚子跪在地上,臉上淚痕滿布。
「求妹妹救我們。」
謝秀神情淒涼,她重重磕了幾個響頭,哭訴著說:「妹妹是沈府嫡女,又識得宮中貴人,求妹妹大發慈悲,救救我們,留我這未出生孩子一命。」
戚戚哀求,沈靜姝卻是一頭霧水,好半天才從謝秀的哭訴里理出關鍵:謝家出事了。
「那日外祖和曾祖出去辦事,我不知道是甚麼要緊的,當夜未歸,可第二天就傳來消息,說他們私通外敵,是突厥的奸細!」
私通外敵是重罪,何況突厥近日牽涉幾樁大案,這番罪名一壓,必是謝氏的滅頂之災。
「我打聽過來,主審這案子的是刑部侍郎李林甫,我沒法見著他,只能來求妹妹,可否讓宮中貴人幫忙,免我謝家的死罪。」
李林甫?
沈靜姝皺了皺眉,她所知,多是因為父親,此人從前與父親有過來往,但泛泛之交罷了。
倏而又想到:謝守雲和謝鼎怎麼會這麼巧,非要在昨天出門辦事?
隱約里感覺到一些蹊蹺,可又抓不住某些關竅,沈靜姝正自思量著,準備再細問謝秀時,房間猝然大亮。
門打開,一身紫色朝服,玉帶大冠的沈均站在那裡,燭光映照之下的面色隱約有些陰鬱。
「父……」
末音還未出口,沈均已經盯著那跪在地上,神情淒愴的謝秀,冷沈道:「來人,把這罪婦拿下,送到刑部,交於李侍郎處置。」
沈靜姝一驚,然而沈均之態度毋庸置疑,十分剛硬無情,家中兩個壯婦立時上前,要捉起謝秀。
完全不顧這是身懷六甲的婦人,動作粗魯的抓起她的胳膊,謝秀像頭無助的母獸,拼命掙扎扭動,尖聲喊叫:「不要,放開我!」
然而無濟於事,兩個壯婦何等利落,幾下就把謝秀半拖半拽的弄了出去。
淒厲的呼喊很快也戛然而止,約摸被堵了嘴巴,沈靜姝遲遲未從變故里回神,但聽她父親又道:「靜姝,你且休息,我過會兒再來看你。」
轉身要走,沈靜姝這時突然出聲,「父親!」
沈均轉過身,看著榻上的沈靜姝。
「父親,」沈靜姝暗暗攥緊了錦被,一字一頓,「那日在聽雪樓,我看見了。」
沈均一怔,隨即,劍眉深深一擰。
片刻,他讓隨行的下人都出去。
房中只余父女二人相對無言,燭火搖曳,兩個人的臉都被暖色的光映得紅潤。
卻是神色各異。
「你想問甚麼,」隔了好久,沈均終是嘆了口氣,道:「你若是想問,便問吧。」
「父親……」
沈靜姝的內心突然矛盾至極,猶如站在前狼後虎的獨木橋上,進退兩難。
想問,又怕真如自己所想。
她非是只會躲在閨閣刺繡的娘子,而是被母親教導著開蒙心智,又隨在父親見多識廣的聰慧才女。
就在剛剛,沈均對謝秀的態度,以及那聲罪婦,突然點醒了沈靜姝,叫她剎那間抓住里那尾關竅的魚。
初回京時,謝氏長孫謝望的受牽入獄;聽雪樓里,沈均與謝守雲二人的悄悄會面;那日大亂時,謝守雲與謝鼎的意外被捕……這些背後,無不被一根暗線連著。
謝氏就像提線的傀儡,在被操控著完成一幕大戲之後,便被拋入身死族滅的深淵。
而謝氏滅頂之災的的引導者,竟是她的父親!
背後推波助瀾的,自然是李衿!
沈靜姝瞭解她的枕邊人,天潢貴胄,二帝之嫡女,手握權勢的攝政長公主,心思是何等幽不見底。
她也瞭解他的父親,官場上長袖善舞,城府深邃。
如此二人既可共同設計謝氏,自然不可能是毫無所求,必是各取所需。
突然就明白,為何父親對自己與長公主的違反陰陽之事毫不芥蒂,甚至是默許。
心震神恍,腰間的傷口竟也隱隱作痛。
「父親與長公主,」沈靜姝狠狠以掐手心,終於還是問了出來,「可有甚麼約定?」
「……」
沈均默然,他深深望著沈靜姝,那與亡妻幾分神似的相貌,每每都在提醒著他喪妻之恨。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說道:
「我與長公主約定,只要將你嫁於她,她便可助我株滅謝氏一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