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黃雀在後
「落門——」
夜幕降臨,在城門郎的高聲報時里,外郭城的大門緩緩閉合,宣告著宵禁的開始。
大街小巷人跡皆空,行人不得在坊外停留,各大坊內點上了燈,專開的夜鋪的精神抖擻,開始招攬客人。
安義坊。
這是靠近明德門的一處小坊,毗鄰朱雀大道,不過此坊內居住的大都是長安城的普通百姓,內裡開鋪的很少,入夜了多疼惜家裡的燭火,並不點燈。
於是安安靜靜,幾乎不見火光。
負責守坊的鋪兵也不過零星幾人,此刻在坊角的小房裡,懶洋洋的說著些閒話。
卻突然聽見了動靜。
像是有人敲門,幾人面面相覷,都有些不想動,最好還是靠門最近的一個後生被老鋪兵們推搡起來,催出去外頭查看情況。
後生罵罵咧咧,走到坊門前,慢吞吞地把坊門上的一道可以向外窺視的小窗打開。
原以為是哪個不聽話的行人,沒有及時回坊,可後生還沒把臉湊過去看,就有一隻手伸進來,拿著一塊牌子懟到後生眼前。
火折子光度有限,但足夠看清那上頭金燦燦的四個字:「右金吾衛。」
這可是鎮守皇城的人,後生一下子把罵人的話都吞回了肚子,又聽外頭出聲:「開門,我們有事要辦,耽擱了便是死罪!」
聲音低沈得可怕,後生頓時一抖,哪裡還敢耽擱,趕緊扳動機括,把坊門打開。
十幾條人影閃了進來,清一色戎服,為首的人著明光甲,手扶刀柄,威風凜凜。
「你著人看住這兒,待會兒不得放任何人出去!」
李重俊冷面如鐵,丟給那後生一個辨明身份的金魚袋之後,就領著人只撲一處民舍。
這次直接破門而入,李重俊眼裡閃著凶光,正巧見著有一老嫗從某間房裡出來,立刻上前劈了一刀。
「你……」
老嫗沒來得及出聲,便已被割開喉嚨,鮮血噴濺,立時倒地斃命。
其餘人等一樣身手敏捷,悄無聲息佔據不多的幾個房間,見人便殺。
「郡王殿下!」
李千里忽然從左側的廊屋裡伸出頭來,「找到了!」
李重俊立刻奔過去,一腳跨進裡頭,焦急地喊:「敏兒?敏兒?」
李千里緊隨其後,點起火折子,正要問李重俊他的妻兒是否安好,猛地瞧見地上大灘乾涸的血跡!
「這!」
他驚得幾乎踉蹌,卻見跪在地上的李重俊雙肩劇烈地抖動,握緊拳頭狠狠砸向地面。
他的懷裡,是他的結髮妻子敏兒,大著肚子的身體已經冰涼,身邊更有一個幼小的男孩。
兩屍三命!
……
長樂坊,廬陵王府。
燈火通明。
玉冠束發,金鳳玄袍,腰間錦帶銀光閃閃,李衿端坐席間上位,廣袖飄逸,姿態風美神俊,儼然若神人。
「嫂嫂,」她始終沒有動過小案之上的食物,只是問韋妃,「開宴這許久,如何還不見我三哥?」
「哎喲……」
韋妃一身珠光寶氣,輕紗籠罩下的玉體若隱若現,美艷無雙。
那雙媚眼一直笑盈盈盯著李衿,只是隱隱不懷好意,像是藏在暗處的毒蛇。
「都說三郎身體欠佳,」韋氏掩唇做嬌羞狀,「這又是家宴,長公主何必著急呢。」
竟然還對她施展媚術,李衿心中哂笑,淡淡回道:「我今日胃口不加,見不著三哥,這席我看不必耽誤了。」
竟絲毫不顧韋氏的面子,把在場的,安樂的郡馬武延秀和長寧的郡馬蘇興驚得愣住,兩人臉上諂媚的表情都僵了僵。
武延秀暗中看了一眼韋氏,韋氏臉色也是一邊,蘇興見氣氛實在尷尬,忙先擡了酒杯,對李衿笑道:「殿下,這……可能賞臉喝一杯?」
李衿瞟了他一眼。
此人是前大周之臣,蘇良嗣的次孫。
蘇良嗣官拜宰相,因被同朝為官的韋方質攀誣而嚇暈在朝堂之上,後來便一病不起,嗚呼哀哉。
當時母親還與自己說:「此人雖無甚大功也無甚大過,卻也是個政事通達之人,誰知竟膽小至此。」
蘇家因此被流放嶺南,長子死於當地,李樘登基後讓他的長孫蘇務玄襲爵,算是平反。
蘇良嗣一生謹小慎微,他這個次孫,也是個平庸輩。
認人捏來柔去的軟骨頭,李衿並不想理他,轉而看向武延秀,這可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武家人了。
她母親的親族,可李樘登基後,李衿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藉口誅殺武三思,流放他的親人。
一個蒙在鼓裡的庸人,一個意味不明的蠢兒,還有一個蛇心毒婦——可真是有趣的家宴。
李衿實在不欲多費口舌,盯著韋氏,目光犀利,「我三哥在哪裡?」
已是質問的口吻,一場家宴根本連表面的和氣都裝不下去,幾乎給撕開口子現了齷齪。
韋氏臉上都有點繃不住了,她藏在小案之下的手狠狠掐了一把膝蓋,咬著牙道:「我這就讓人去叫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