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如初
不管是不是合乎禮制,沈靜姝都不得不和李衿同坐鳳輦。
需三十二人擡的步輦,珍貴香木雕制,雅香陣陣,上鋪綢緞,頂有幔帳輕垂,流蘇風動。
簾紗薄如蟬翼,端坐裡面神清氣爽,視野開闊,左右皆有衛士隨行,好不氣派。
長公主班師回朝,隊列排開,如長龍擺尾,浩浩蕩蕩綿延數里。
端的是皇威浩蕩,沈靜姝同坐鳳輦,難免覺得僭越,此番距離洛陽越來越近,定有群臣出外相迎,到時可會非議李衿?
心中惴惴不安,沈靜姝垂眸咬唇,雙手不自主地用力捏緊衣角。
「卿卿可是擔憂?」
李衿見她坐態僵硬,便伸手握住她的,報以暖暖一笑,安慰道:「莫怕,有我在。」
沈靜姝感動於她的心細,卻仍是憂慮。
「我一無誥命,二無官勳,如此堂而皇之地與你同乘鳳輦,若叫百官見了,悠悠眾口,恐怕要生出不必要的非議。」
李衿知她關心自己,不過還是那句話:「莫怕,有我在。」
她稍用力握了一下沈靜姝的手,又笑道:「卿卿莫要小瞧了我。」
「欲冠之,必承其重也,我自小長大,所見所受的非議何止二三,若都錙銖必較,豈非要英年早逝。」
李衿說得平常,她望著沈靜姝,一雙黑眸熠熠生輝,其中飛揚神采,乃是執掌蒼生的天之鳳女的疏狂瀟灑。
「卿卿在我身邊,無需顧慮,儘管直道而行,我予你的,你都受得起。」
此言霸氣非凡,沈靜姝忽而想起幼時,比她還小三歲的李衿,也是這般護她。
那年好似是母親娘家有一旁系的親戚來了長安,便登門拜訪,想在沈家暫住幾日。
當時李衿跟武皇后耍賴出宮,也在沈宅,找沈靜姝玩耍。
沈靜姝生性安穩些,但畢竟才九歲,禁不住李衿纏鬧,便跟著她和泥巴捏小人兒玩。
兩個人蹲在樹下玩得不亦樂乎,不知那旁系親戚的孩子如何進來的,見著沈靜姝,便出言譏她「滿手髒泥,猶如街邊乞丐,大失儀度」。
沈靜姝還沒來得及反駁,便聽李衿反唇相譏:
「髒泥?萬物生靈,民之憂患,無不指望這區區一方泥土,上天垂憐饋贈,爾等食泥土耕種所得之糧,穿泥土耕種所得之物,卻反說髒?」
「君為天,後為地,且說天下莫非王土,你這滿口髒泥,究竟是瞧不起我大唐王土,還是瞧不起當今帝後?」
那小孩驚得啞口無言,李衿擡出公主身份,喚來隨行的壯婦,讓她們強灌三碗泥給膽敢藐視當今帝後的小孩吃了。
若不是謝宓和親戚來這邊尋人,那小孩可能當場就被灌泥撐死了。
那親戚再三謝罪,又自打數十耳光,抽得鼻青臉腫,言教子無方,才勉強得了寬恕。
後來那親戚趕緊帶著半死不活的孩子灰溜溜走了,竟然連夜出了長安。
當時李衿雙手都還糊著泥巴,卻不忘挺起胸膛,微微仰著頭,傲然地對比她高的沈靜姝說:「莫怕,有我在。」
如今時光流轉,昔日的小長公主變成了鎮國輔君的大長公主,也足足比她高了一頭,對她的愛護之心卻始終如初。
「衿兒。」
沈靜姝情念一動,便想要去親李衿一下。
可不待湊近,便遙遙聽見雄渾的長鳴。
沈靜姝扭頭望去,原來不知不覺已到了應天門外十里。
長空如洗,且見正前方,主門樓拔地而起,巍然聳立,左右三出闕,重檐斗拱,與門樓飛廊相勾,宛若空中殿堂。
應天門後,是那位悍然稱帝的女皇,尊號則天大聖皇帝的武則天,令人修築的明堂。
高樓入雲,三層翻疊,頂端一隻金鳳昂首仰天嘶鳴,氣象威懾。
鼓聲雷動,應天門下,最前的宗親當先跪倒叩首,身後百官軍士呼應,齊齊跪拜。
頃刻山呼海嘯:「恭迎長公主殿下。」
百官迎拜,鳳輦徐徐前行,幔帳墜下流蘇輕搖,紗簾細細款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