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杜欣欣這番做派,大概也是出自關文堅的授意,陳哲懂得利害,之後的話題,便不再深談彼此家族要事,只挑些江南地面上的官民逸聞相詢,譬如這承金道兩府幾位主官的官聲為人之類。
若是談別的,關文堅或許還有些保留,可要說那些道貌岸然的官場君子,他這青樓老闆腹中有太多既無傷大雅又入木三分風月逸聞可說了。
兩人正聊到興頭上,突然身下大船猛然一顫,接著船頭處傳來粗豪喝罵之聲。
關文堅微微皺眉,對著那樂伎領班吩咐道:「且去看看出了甚麼事。」還未等那樂伎出倉,前頭甲板傳來的動靜就從喝罵變作慘叫與驚叫之聲!
關文堅不通武藝,聽到這聲勢面色微變,陳哲則心中一動念,起身直接從船艙舷窗翻出,在船外稍借幾步力,便踏上了前甲板。
前甲板上已亂做一團,一伙歹人正扒著樓船船舷不斷攀爬上來,而攀上船來的歹人正提著短刀魚叉追殺船上的關家僕從。
關家的那些健僕本非待宰羔羊,然而那些歹人更是剽悍強健,一個個的都有後天五六段的功夫底子,遠非關家僕役所能抗衡。
只是後天五六段在陳哲面前又何嘗不是無法相抗的弱者呢?
見此情形,陳哲當即出手,來的匆忙,不曾帶兵器,便先躍過去空手入白刃,直接從那些水匪歹人手中奪來兩把短刀,隨後轉開身法,在人群中若游龍驚鴻般穿梭而過,所過之處,那些水匪歹人紛紛是先倒地再哀嚎,陳哲沒下死手,輕描淡寫間用短刀廢了這些人的手腳筋。
先頭這些人的哀嚎讓後邊的水匪生了警覺,爬上船舷的幾人也被陳哲拿下之後,勾住船板的幾條鈎抓上便不再有後續歹人爬上,陳哲探頭一看,原來貼住樓船的三條小艇亦脫開接觸,在船上幾個漢子的合力沈船之下正在惶惶離去。
陳哲豈會放過這些人,腳下一點,下一刻便落在了其中一條小艇上,砍瓜切菜般料理了艇上幾人之後,又越到另一條艇上,只是待陳哲收拾完這條小艇,最後一艇上的四條漢子看出厲害,玩了命地把船撐向另一側江面,短短這幾息之間,竟被他們拉開了七八丈之遠。
陳哲臉上冷笑不已,不過要讓他在這搖晃的小舟上一氣跳過七八丈也是有些為難,四下一看,腳尖挑起艇中船槳,隨手一擲,將船槳拋到兩舟之間,提氣躍起,整個人在江面上划過一道弧線,落腳處輕點江水中浮起的木槳再度躍起,最終輕輕落到了最後一條小舟上。
舟上四人見陳哲落腳,兩人呆立當場,另外兩人更為機敏,一齊發了聲喊,便轉身躍入江之中。
可惜再機敏也抵不過武力上的天淵之別,陳哲懶得再追,隨手打出幾道離體真氣,便把四人一起打發了。
余下雜事自不必陳哲操心,關家一眾僕役面對活的歹人無力抵抗,處置這些傷殘與死屍倒還得力。
不多時,便有人從關家大船上跳下江中,泅渡過來替陳哲這不會操舟的北佬控住小艇向大船靠攏過去。
待大船靠近,陳哲躍回甲板上,關文堅正在此處指揮僕役處置那些歹人,陳哲也不急著拷問那些活口,而是先詢問關文堅:「你關家得罪的甚麼人?竟然如此凶焰昭彰?」
梅江水道乃是江南最繁忙的商路,於此地劫船行凶幾乎與在京郊官道上剪徑無異。
陳哲一路出京都是輕車簡從,斷不會是衝他來的,只好猜測是關家結下的梁子。
關文堅面色不免有些難看,解釋道:「這可不是愚兄的業障,這半年來這伙強人已在梅江上做下兩起大案了。」
陳哲奇道:「這承金道便不管麼?」
其實比起承金道,這般身負武藝的地方匪盜更是本地六扇門的責權,只是陳哲自己便是這六扇門的統領,不願外揚家醜罷了。
關文堅微微嘆了氣之後,強自笑道:「管啊,上月第二船客商被劫之後,廉訪、推府還有六扇門精銳盡出,在這梅江水道上篦了一遍又一遍,可也只抓了四五個強人,沒逮到主使,倒是都尉這一出手便將這伙人盡數誅了,這份驚天藝業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關文堅的解釋並不太能讓陳哲滿意,這其中蹊蹺之處頗多,不過陳哲也無意在此時細究,吩咐關家人先從那些斷了手腳筋的強人當中挑了幾個貌似頭目的拘押進底艙,再讓人將余下的活口死屍一齊裝回小艇,帶著陳哲的手信渡去岸邊就地報官並聯絡六扇門。
再回到船艙之中,陳哲神色如故,關文堅卻隱隱還存著些異樣神色。
陳哲見他如此,只當他還有些不安後怕,開口寬慰道:「關兄不必驚惶,不過些許毛賊,大隊既已被我料理了,就算有些殘黨,也斷不敢再來尋仇。」關文堅端著酒水親自替陳哲斟滿酒盅,略作猶豫之後,嘆道:「關某倒是不怕這些無名水賊……只是待都尉到了承天府,若是見了那位廉訪,莫要多提關某便是。」
見他這般說,陳哲自然對那位按察使好奇了起來:「關兄與廉訪有所齟齬?不敢不敢。」關文堅連連搖手:「只是這位劉廉訪極不好打交道罷了……此事於江南官場上人盡皆知,那劉廉訪根底極為硬扎,乃是袁閣老的乘龍快婿,平日行事又講求個鐵面無私,尤其重視觀風整紀,然則私下裡為人卻又有些剛愎,若是知道了關某將水匪一事說與都尉,雖不至於擅權苛責我關家,卻也少不了一番囉唣糾纏。」
陳哲瞭然,打個哈哈便略過了此事……如今朝中形勢詭譎,表面看去,當初從龍上位的清流一派如日中天,牢牢把持中書、禮部、御史台不說,最近新開張的左右春坊亦是佔去大半……看似烈火烹油,實則如吏部、戶部、兵部、刑部等實權位置一個沒有,人事、財稅、軍權、司法一點不沾,充其量不過是紙皮燈籠罷了。
真正掌握朝政實權,還是袁辰與長公主兩派,只是當前這兩派的高層在朝中一個比一個的緘默寡言,看起在氣勢洶洶的清流之外結成一團和氣,實則中下層的門徒骨幹大多心中有數,處處都要不動聲色的爭上一爭。
關家與劉按察使之間,無非也是這般套路罷了。
陳哲又與關文堅閒談了大半個時辰,忽然聽到門外有僮僕稟報:「陳大人、老爺,有一隊人坐船靠了上來,說是按察使衙門的,要見陳老爺。」關文堅同陳哲對視了一眼,隨即起身離開房間,不多時,艙門口走進來兩個身穿便服的女子。
從兩人進屋的架勢來看,她們並不是一撥人,只是同行抵達,在門口相互推讓一番,這才進了屋子,見了這艙室中的佈置,兩個女子分開幾尺各自在左右立定準備和陳哲見禮。
陳哲趁著這兩人在門口推讓的功夫,細細觀察了一番兩人人的模樣,左手邊的女子柳眉杏眼,中庭略長,長了一張清秀端莊頗為大氣的鵝蛋臉,神情中也富有衙門官吏的堂皇氣質,看起來約莫三十多歲的年紀,陳哲心中猜度,這位應當是某位堂官身邊積年的老記室之流,說不定還有個屬吏的私授官身,否則怕是難養出這般官氣。
右手邊這女人則是二十出頭正當年,一張宜喜宜嗔的圓臉,五官亦是甜美可人,嬌俏出眾,只是神情之中流露的氣質卻又頗有幾分成熟,陳哲估摸著這位就算年紀不大,也多半在江湖中歷練過幾年的。
讓陳哲頗為在意的,則是這姑娘的打扮:一身外長內短,與適才的花魁杜欣欣近似,內穿一件斜襟短褂配著條才到膝頭的紗裙,料子也只比杜欣欣身上那身厚點有限,外披則是同款花式的粉紫底碎金大袖衫。
兩人站定之後,先後拜倒在地。
左手邊那少婦先行道:「妾身乃是揚南省提刑按察使司僉事蔣芸,這幾日正留駐在這梅江邊督辦水匪之事,聽聞都尉擊斃了大股水匪,特來拜見。」右手邊的姑娘等蔣芸說道,方才接著開口道:「奴家是承金道刑獄司的許暖清,也是收了消息趕來見大人的。」
陳哲點點頭,所謂刑獄司,便是六扇門在官面上的稱呼,許暖兒不止自稱刑獄司來人,身上的內功氣行也是琉璃湖的路數。
陳哲以神識看她,十二常脈俱通,奇經八脈當中陰維陽維氣道還有些不穩,不過衝脈上已開了兩個穴道,這模樣正是初登先天九段的情況,以她這年紀,也算得上是個高手了。
六扇門中的琉璃湖弟子自然是自己人中的自己人,陳哲給了許暖清一個眼色,先轉向蔣芸:「蔣僉事可是代劉廉訪而來?」
蔣芸點點頭,微笑道:「不止於此,妾身這幾日本就在江上巡視,專等都尉儀仗。沒想到都尉輕車簡從,竟借了關家的船,還好遇到了這些不開眼的水匪生事,要不然妾身還得追去承天府。」
陳哲眉頭一挑,自己南下江南的行程並未告知官府,除了己方在江南這邊主事的金磬兒和關家之外,他只告知過另外一方:「蔣僉事可是苗家人?」蔣芸一臉正色道:「都尉這般問法可不合禮制,不過妾身母家確實是苗家。」陳哲並未在意蔣芸的鄭重神色,依舊帶著些許輕挑笑意繼續問道:「那蔣僉事終究是代表苗家呢還是代表劉廉訪?」
蔣芸跪坐在地上,雙目卻是不卑不亢地坦然直視著陳哲,只是盯了陳哲片刻之後,這女人嘴角突然勾起笑意,同陳哲一樣,語氣中帶上了兩份輕挑:「都有一些,不過妾身且寄身這按察司,亦是聽了我那老娘的指派,都尉出身朝堂,自當知道這僉事是怎麼回事,若是都尉身邊有位置,妾身就去刑獄司做僉事亦無不可。」
僉事在前朝乃是不定員的各地方衙門事務官的名頭,到了今朝,地位又有下降,蓋因這僉事如今並非是衙門定編,只是個衙門主官私授的雜流,不過是個吏員頭目罷了。
這蔣芸的言辭相當大膽,想來她在苗家也頗受重用,這番話分明就是表明,苗家現如今正與袁黨合作,但若陳哲出價合適,跳轉到陳黨為六扇門辦事亦無不可。
能說出這種話,這蔣芸要麼在苗家位分極高,要麼便是她頗受苗家主事之人的信重。
想通這一點,陳哲的目光不由得又在蔣芸的臉上身上掃視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