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七竅流血的張九幽並未死去,只是吐出那團血霧之後面若金紙氣若游絲,雖然依舊僵立在那裡,卻也離死不遠了。
陳哲俯身拾起那捆雁翎刀,隨手抽出一把,銀光閃過,張九幽的喉頭上多了一個口子,江湖中的一代凶人就此隕落。
見陳哲舉著刀子轉身,自家師兄弟又傷了一個,影山派剩下的兩個劍客唿哨一聲,挾起同門和那個被王楨兒打暈的同伴扭頭便走,唐揚那邊也拎起賈乙木鑽進路邊林中。
盧帆也不去追人,走過來對著陳哲拱手道:「卑職救援來遲,還望都尉恕罪,都尉可還無恙。」
幾個敵人遁走之後,陳哲便停下腳步,丟了手中雁翎刀站在原地,不是他不想動彈,而是手上自勞宮穴到氣海,一路的經脈都火辣辣的疼,半邊身子都燥熱不止,氣海之中呼吸間新生出來的真氣更是橫衝直撞亂作一團。
見盧帆走近,陳哲擠出一個笑容,剛想說話,卻只覺得喉頭一甜,一口血便噴在了盧帆臉上,隨機兩眼一黑,便失了知覺。
再度醒來,陳哲已經躺在了一張大床上,床頭坐著一人,正是他的老情人葉素心。
見他醒轉,葉素心先是吩咐下人出去通知各處,然後扯過陳哲左臂,伸出青蔥玉指搭上脈門:「那張九幽的內力強橫霸道,幾近陽毒,侵入經脈之後危害無窮,你這次足足高燒兩日兩夜,這才平復下去,雖沒有甚麼後遺症,卻也是元氣大傷,兩個月內別想和人動手了。」
上清宮不止武道通玄,醫術也是江湖一絕,有葉素心在此,陳哲無比安心。
陳哲現下確實感覺渾身無力,虛弱不堪,不過依舊打起精神笑道:「不錯了,這次之後,張九幽永遠別想和人動手了。楨兒呢?」
陳哲和張九幽對拼一掌完全是受王楨兒啓發,以本傷人,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不過當時局面如此,一招解決張九幽,也算是解了當時的危難。
「比你嚴重些,雖不曾昏迷,卻也要在床上躺足三個月了。」
「挺好,省得她再浪勁發作,小橙怎麼樣了?」
「程五倒是還好,肩膀手臂的肌肉筋骨雖有些損傷,但沒傷到根本,養兩月便好。她這一身橫練功夫真是天下罕有,我也是生平僅見。」
陳哲松了口氣,林紓橙的橫練功夫確實好用,出京之後幾場惡戰中都是大放異彩,乃至陳哲心中都起了心思,想找一門金鐘罩鐵布衫之類的功夫來練一練了。
門外響起踏踏腳步聲,陳咨推門而入,身後還跟著盧帆與林紓柚等人。
「阿哲,你醒了?」
「嗯,現在整個京畿南道已轉入戰時戒嚴,本地的武林人士就地編入禁軍,各大門派的高手正在全力搜捕逃走的那幾人。」
「案子呢?」
「何文虎的屍首被人找到了,就在本縣鄉里,至於詩社剩下那人……」陳咨轉頭看向盧帆。
「音訊全無。那人搬家入京之後,就再也沒有顯露過蹤跡,唯一能查到的,就是右安門有那一家人的入城記錄,此後無論是京城府學還是京縣戶房,都沒有查到這家人的去向。」
陳哲和陳咨對視一眼,心知此事大概也是趙家手筆,便又低聲問道:「蒙湧縣那邊呢?」
「查無此人。」
陳哲點點頭,也不糾結此事了,轉而問起:「影山派現在怎麼樣了?」
盧帆面色古怪:「我們回城第二日就給影山派發去了問責照會……然後再過一日也就是前日,影山派長老周鵬到府衙投案,說是三月之前,門中三位通天境高手便一齊叛門離開了,影山派內也是才得到消息,那三人已經投身邪道襲擊駙馬都尉,因而影山派掌門自請朝廷降罪。」
「哼。倒是找的好藉口。」這手一使出來,影山派倒是把自己摘了出去,雖免不了朝廷一番重罰,卻也堵了陳哲的嘴,讓他沒法明著上門尋仇。
傷後體虛,陳哲聽了這些消息之後,腦子里依舊懵懵懂懂,半分念頭也無,也不想費神動腦,正要與兄長道別,自己再睡一會兒,卻聽陳咨說道:「對了,弟妹聽說你受傷之後,勃然大怒,已經請命要親自帶公主衛來這京畿南道彈壓地面,算算時間,這會兒她應該啓程了吧?」
京畿南道廣平府距離京城五百多里,人要走六七天,信鴿一日便至,以林紓枚的權勢、公主衛的精銳,再加上省內行軍無需後勤,這三天時間足夠請出調令集結出發了。
陳哲聽到這消息,頓時精神了,差點就從床上跳起來:「她怎麼來了?!娘呢?娘不會也南下了吧?」
「本來娘親說是要來,」陳咨連忙說道:「不過弟妹既然南下,她便不急著過來,先去影山派了。」
說罷,陳咨裝作替陳哲掖被子,低頭在陳哲耳邊低聲道:「關門捉賊。」
玄天高手、鎮國名將一同離京……確實是引狼入室關門捉賊的佈局。
「罷了……」陳哲心中嘆了口氣,向眾人示意自己累了,兩眼一闔,又自沈沈睡去。
這一覺又不知睡了多久,與之前重傷昏迷不同,這次陳哲做了個夢,夢中自己先是在風雪山道上踽蝺而行,漫天的冰雪寒冷入骨,自己幾乎就要被完全凍僵,也不知過得多久,自己似乎又躍入了一處溫泉,全身寒意盡消,渾身暖熱愜意……
忽然,陳哲警覺到,夢中泡溫泉,豈不是尿床的徵兆?!就此猛然醒來,自己依舊躺在那張櫸木大床上,身上的薄衾下只有些汗濕,並未尿床。
扭頭一看,陳哲一個寒戰,背上發了一片冷汗,這下被窩里是真濕透了。
床邊的圓台旁坐著一個身穿靛藍錦緞直裰戰袍的女子,不是他的正頭娘子、大寧平陵長公主林紓枚殿下又是誰?
真正讓陳哲冒冷汗的,是林紓枚身後像丫鬟一樣並排侍立的三個女子,一個他之前送回進城的商鹿竹也就算了,這等玩物一般的人,林紓枚從不放在心上,這次帶在身邊,可能是看重其醫術。
另外兩個就讓陳哲坐蠟了:一個是琉璃湖的金磬兒,這女人不知道為何出現在這裡,好在她身上牽扯著利害干系,陳哲不難過關。
最要命的是葉素心也在這房裡站著,這個老情人,陳哲可從未在林紓枚面前提起過……
「醒了?我剛剛替你重行了一遍經脈,現下感覺如何?」
林紓枚一開口,便是羨煞大半個武林的重行經脈,這等消耗極大的療傷聖術,若是由通天境來做,只怕是一個人躺兩個月變成兩個人各躺一個月,而於林紓枚,不過就是坐下喝杯茶歇一歇的功夫。
「舒服多了。」陳哲行了一遍內功,除了右半邊身子的經脈行氣之間稍有些滯澀,幾乎就與傷前無異,當下就從床上坐起身來:「重行經脈之術果然神妙。」
「嗯,我也替五妹和你那老情人重行了一次,可惜五妹的傷勢還是偏外傷,重行術效用不是很明顯,她還是要將養些時日。你那老情人傷勢也有些太重,還需要臥床幾日。」林紓枚聲音平和,聽不出喜怒。
不過,陳哲已心感不妙,試探道:「紓枚,你已經和素心、楨兒認識了?」
「哼哼,陳哲……在你心中本宮難道依舊如尋常婦人那般無聊善妒麼?」
林紓枚的語氣依舊平淡如水,只是這水溫稍有些涼。熟悉她的陳哲知道,以先天境高手漸脫人性的淡漠性子來說,如此語氣已是盛怒了。
有道是,好漢不吃眼前虧,男兒膝下有黃金,識時務者為俊傑,取下黃金哄美人……陳哲強撐著使出十二分的身法本事,電光一般從床上竄了下來,撲通跪倒在林紓枚面前,抱著她的小腿告饒道:「夫人吶,是我錯了,當年少不更事,只以為江湖情分江湖了,一時糊塗便沒有將她們的事情告知夫人。」
林紓枚嘴角抽了抽:「以己度人,小覷於我,無義。江湖情分江湖了?於是便兩年時間音訊全無?無情……陳哲,沒想到你原來這般無情無義。」
「夫人饒命,夫人饒命。」陳哲一番沒臉沒皮只顧著抱著林紓枚大腿討饒,看得林紓枚身後侍立的三女想笑又不敢笑,直憋的俏臉緋紅。
「起來吧,別鬧了。」林紓枚素來最吃陳哲這一套,微微翻個白眼:「王楨兒已被本宮徵辟為公主府典儀,葉素心在上清宮另有道官職責,便為公主府供奉,金磬兒徵辟為公主府典樂,你收的那批官眷,商鹿竹為公主府良醫、楊金環為公主府工正,其餘人等各有安排,皆為長史司各所屬僚,綠綺樓那三個花魁,七夕之後也入公主府,為長史司教授……嗯,以後你要想見她們,需得本宮與宋長史同意。」
「好。」陳哲一口答應下來……正房娘子管理後院姬妾本就理所應當,至於今後見面親熱,等林紓枚氣消了都好商量。
肉爛在鍋里,不虧不虧。
說罷後宅事,林紓枚打發走商葉金三女,與陳哲兩人獨坐房中,說起正事來。
「這次你們到底惹到了甚麼瘋狗?我領軍南下時,騎快馬獨身脫隊先行,竟然在廣平山中遇到了一個通天境高手帶人劫殺。」
「啊?」陳哲震驚……對方現在已經徹底瘋狂了,陳哲這邊還沒擺平,竟然又想著去劫殺京城來人。
然而,只派一個通天境去劫殺林紓枚,這多少是有些笑談了。
不過,林紓枚展露本領都是在北地軍中搏殺,江湖上聲名確實不顯,都只知道林紓枚是鎮國大將,卻頂多猜她有通天境實力,甚至朝中都少有人瞭解這位長公主的真正實力。
至於廣平山中這場劫殺的結果,陳哲都提不起好奇去瞭解,只問了句:「帶隊的那通天是誰?」
「首級我讓七妹辨認了,似乎是名叫唐揚的邪道高手。」
斷澗手唐揚,死於玄天高手刀下,此生當無憾矣。
陳哲心中小小的感嘆了一句,然後便把這些日子在京南查到的東西細細與林紓枚說了。
聽到那神秘失蹤的趙元誠,以及當年關於賢妃與四皇子的傳聞,林紓枚粉拳一緊,原本捏在手裡的細瓷茶盅便化作了一撮細膩白沙從她指縫間留下:「有趣。」
說著有趣,但從她動作來看,身為皇室中人,聽聞此事,心中波瀾遠比當時推測出這個結果的陳哲陳咨要大得多。
陳哲連忙說道:「現在一切還未查實,只是我兄弟二人的推測,只有找到這個趙元誠,才能驗證這個推測。」
林紓枚重新拿起一個茶盅,又給陳哲一個茶盅,逐一倒滿:「所以,接下去你想怎麼查?」
「當年除了熟悉這趙元誠的詩社同人之外,本地必然還有和他打過交道的人,去博東縣探訪一番或許會有所收穫,畢竟五年時間還說不上太久。」
「嗯,那你再休息一日,後日我們兩個再帶上盧帆,一起去博東縣查一查,另外,我倒也想看看,背後那人還敢不敢出手刺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