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弦動·心亂
陸婉柔輕輕「嗯」了一聲,沒有追問孟師叔為何會如此爽快借琴——有些事,她隱約能感覺到,卻不願深想。
兩人像往常一樣,先聊了會兒劍術,又論了論孟師叔講授的樂理。
慕容濤發現,陸婉柔雖然話不多,但對音律的理解其實很深,許多見解精辟獨到。
「師姐對樂理如此精通,想必琴藝也非凡。」他試探著問。
陸婉柔沈默片刻,才輕聲道:「幼時祖父教過。只是……已十年未碰了。」
十年。自陸家變故,她隨師父上山,便再未撫過琴。劍成了她唯一的伴侶,唯一的寄託。
慕容濤看著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悵惘,心中微疼。他溫聲道:「師姐可有興趣彈一曲?就當……回憶回憶,練練手。」
陸婉柔愣住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是一雙練劍的手,她已經很久沒有想過,這雙手還能撫琴。
「我……生疏了。」她輕聲道,語氣中有一絲罕見的猶豫。
「不要緊。」慕容濤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就當是玩,隨意彈彈。」
或許是月光太美,或許是氣氛太好,又或許……是她內心深處那份對過往的眷戀被悄悄喚醒。陸婉柔最終輕輕點了點頭。
慕容濤起身讓出位置。
陸婉柔起身,走到古箏前坐下。
月光灑在她身上,白衣泛著淡淡銀輝,側臉輪廓優美如畫。
她伸出手,指尖輕觸琴弦,動作有些遲疑,有些生疏。
第一個音符響起,清越卻略顯滯澀。陸婉柔微微蹙眉,顯然不滿意。她又試了幾個音,指法明顯生疏,節奏也亂了。
「手腕放鬆些。」慕容濤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他不知何時已走到她身側,俯身靠近,右手輕輕托住她握弦的右手手腕。他的手掌溫熱,指尖帶著薄繭,觸到她肌膚的剎那,陸婉柔渾身一顫。
「這樣,」他的聲音低而柔,帶著她從未聽過的溫柔,「手腕要柔,指尖要穩。」
他引導著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輕輕撥動。
兩人貼得很近,她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清冽好聞的氣息,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拂過耳畔。
他的胸膛幾乎貼著她的背,隔著薄薄的衣料,體溫相互傳遞。
陸婉柔的心跳驟然加快,指尖甚至微微發顫。這是一種陌生的、令人慌亂的感覺——可她竟然……不討厭。
「對,就是這樣。」慕容濤的聲音里帶著笑意,「師姐的悟性果然極高。」
在他的引導下,陸婉柔漸漸找回了感覺。
指法越來越流暢,音符連成簡單的旋律。
那是一首極古老的曲子——《清平調》,她幼時祖父常彈給她聽的。
琴聲在月下流淌,清越如泉水叮咚。
陸婉柔閉著眼,指尖在琴弦上跳躍,記憶如潮水般湧來——祖父慈祥的笑容,書房裡瀰漫的墨香,窗外盛開的玉蘭……
一曲終了,餘音裊裊。
陸婉柔睜開眼,眼中竟有微微的水光。她迅速垂下眼簾,掩飾那一瞬間的失態。
「師姐彈得極好。」慕容濤由衷贊嘆,「雖十年未碰,底子猶在。再熟悉幾日,定能重拾往日風採。」
陸婉柔輕輕搖頭:「偶爾彈彈便好,不能耽誤練劍。」
話雖如此,慕容濤卻能看出她眼中的喜愛——那是發自內心的、純粹的歡喜。她喜歡彈琴,只是被責任和劍道壓抑了太久。
「師姐若喜歡,日後我常來陪師姐練琴。」他溫聲道,「劍道與琴藝,本可相得益彰。師父沐宗主不也精通音律嗎?」
陸婉柔擡頭看他,月光照進她清澈的眸中,漾開一圈圈柔和的漣漪。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慕容濤心中一喜,從古箏盒中又取出一物——那是一支通體瑩白的玉簫。
「師姐可願與我合奏一曲?」他含笑問。
陸婉柔眼中閃過訝異,隨即化為淺淺的期待。她再次點頭。
慕容濤在她身旁坐下,玉簫抵唇。陸婉柔深吸一口氣,指尖再次落上琴弦。
簫聲起,清越悠揚,如風過松林。琴聲隨之而起,婉轉纏綿,如溪流潺潺。簫琴合鳴,在月下交織出一曲動人的樂章。
月光如水,灑在院中那一對白衣男女身上。
慕容濤青衫如松,側顏俊朗,執簫吹奏時眉目專注;陸婉柔白衣勝雪,容顏絕塵,撫琴時神情沈靜如畫。
兩人並肩而坐,琴簫和鳴,畫面美得不似凡塵,宛如一對月下仙侶,遺世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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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內,一曲終了,餘音繞梁,久久不散。
慕容濤放下玉簫,轉頭看向陸婉柔。
月光照在她臉上,那雙總是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漾著柔和的光,唇邊甚至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那一笑,如同冰河初融,春雪消融,百花在瞬間綻放。
陸婉柔本就生得極美,平日里冷若冰霜已令人不敢逼視,此刻這淡淡一笑,更是美得驚心動魄,徬彿整個夜空都為之明亮。
慕容濤看得痴了。目光灼灼,毫不掩飾心中的悸動與傾慕。
陸婉柔察覺到他的目光,擡眸對上他的眼睛。那一瞬間,她心中湧起一種陌生的慌亂。
以往也有許多男子這般看她——驚艷的、貪婪的、傾慕的……她從來只覺得無感,甚至厭惡。
可此刻,慕容濤這樣專注地看著她,眼中沒有雜質,只有純粹的欣賞與溫柔,她卻覺得心跳加速,臉頰微微發燙,有一種說不出的、既甜蜜又慌張的感覺。
為了掩飾這份慌亂,她迅速移開視線,站起身,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公子,時候不早了。」
這是逐客令,可語氣卻比平時軟了許多。
慕容濤也站起身,知道今夜該到此為止了。他溫聲道:「那師姐早些休息。明日……若師姐有興趣,我們再合奏一曲?」
陸婉柔沒有立刻回答。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良久,才輕輕「嗯」了一聲。
這一聲「嗯」,輕如蚊蚋,卻讓慕容濤心中湧起巨大的喜悅。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這才提起古箏盒,告辭離去。
院門輕輕關上。
陸婉柔獨自站在院中,月光灑滿一身。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方才被他握過的手腕,此刻還殘留著溫熱的觸感。
指尖拂過琴弦的感覺還在,那首《清平調》的旋律還在耳邊回響。
還有……他看著她時,那灼灼的目光。
她擡起手,輕輕按在胸口。那裡,心跳得很快,很快。
「陸婉柔,」她低聲自語,聲音在夜風中飄散,「你怎幺了?」
沒有答案。只有月光靜默,玉蘭無聲。
遠處,慕容濤提著古箏盒走在青石小徑上,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他知道,今夜那層冰,又化開了一分。
而躲在遠處樹影中的趙欣怡,看著慕容濤離開的背影,又看看陸婉柔緊閉的院門,眉頭緊縮,最終冷哼一聲,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這一夜,凌雲峰上的月色格外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