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酸與甜
杏林相會後的這幾日,聽竹軒的氛圍悄然變了。
甄宓似乎真的將慕容濤那句「至少在這裡,你只是甄宓」聽進了心裡。
她不再整日閉門不出,不再刻意回避他的到來,甚至默許了每日午後那段屬於他們的時光——他會來聽竹軒,與她一同品茶論詩,談古說今。
徬彿那層沈重的枷鎖暫時被卸下了,她又變回了那個未出閣時,內心憧憬著浪漫與知音的少女。
只是這份輕鬆里,總還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克制。
這日午後,陽光透過窗櫺灑進房間,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甄宓坐在窗邊的繡墩上,手中握著一卷書,卻許久未曾翻動一頁。
她今日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烏黑如雲的青絲綰了個簡單的隨雲髻,發間只簪了一支白玉蘭簪,正是慕容濤送的那支。
臉上薄施脂粉,淡掃蛾眉,唇上點了淺淺的胭脂,襯得膚色愈發瑩白如玉。
眼角那顆淺褐色的美人痣,在精心描畫後,非但不見瑕疵,反添了幾分獨特的嫵媚風致。
她穿著一身新裁的藕荷色羅裙,外罩月白雲紋半臂,腰間系著同色絲縧,勾勒出纖細的腰肢。
整個人清麗脫俗,卻又透著幾分精心修飾後的動人。
環兒在一旁整理針線,眼神卻時不時瞟向門外。主僕二人就這樣安靜地等著,房間里只有更漏滴答的聲音。
時辰一點一點過去,平日里慕容濤該來的時刻早已過了,門外卻依舊靜悄悄的。
甄宓手中的書卷輕輕放下。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遮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失落。
他在忙吧。她對自己說。而且……他從未承諾過每日都會來。我這是在期待什幺呢?
可心裡那點空落落的感覺,卻騙不了人。
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依舊沒有動靜。環兒終於忍不住,小聲提議:「小姐,我們要不要……去內宅轉轉?說不定能‘偶遇’慕容公子呢。」
甄宓擡眼看她,語氣里帶著一絲嗔怪:「你能不能矜持一點?才一天沒見,就心癢難耐了?」
環兒臉一紅,嘟囔道:「奴婢這不是怕小姐悶嘛……」
嘴上雖這幺說,甄宓卻已站起了身。她理了理裙擺,狀似隨意地道:「也罷,坐了這半日,是該出去走走。」
主僕二人出了聽竹軒,沿著迴廊緩步而行。
春日午後,陽光暖融融的,園子里花開得正好,蝶舞蜂忙。
可兩人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某個方向。
不知不覺,便走到了清苑附近。
「小姐,您看那邊……」環兒扯了扯甄宓的衣袖,聲音壓得極低。
甄宓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清苑的月洞門虛掩著,透過縫隙,能看見院中的景象。
慕容濤正坐在梧桐樹下的石凳上。
而他懷裡,坐著嬌小玲瓏的劉雲嫣。
小姑娘今日穿了身桃紅襦裙,像只黏人的小貓般縮在他懷中,雙手環著他的脖頸,小嘴撅著,似乎在撒嬌。
而慕容濤身後,阿蘭朵正貼著他的背站著,那雙豐腴的手臂繞過他的肩膀,修長的手指正輕柔地按摩著他的太陽穴和肩頸。
更讓甄宓呼吸一滯的是——慕容濤的頭微微後仰,正舒適地枕在阿蘭朵高聳柔軟的胸脯上。
三人之間的互動自然親暱,顯然已是日常。
風送來了斷斷續續的對話——
「少爺,你又要去哪裡呀?」劉雲嫣嬌滴滴的聲音,「是不是又要去找那個狐狸精?人家不許你去!」
阿蘭朵在她身後輕笑,聲音溫柔寵溺:「嫣兒別鬧,少爺自有分寸。」
慕容濤似乎說了句什幺,聲音太低聽不清,只看見他笑著捏了捏劉雲嫣的鼻子。
甄宓只覺得一股酸澀直衝心頭,臉色瞬間白了。
狐狸精……說的是誰,再明白不過。
她猛地轉身,腳步匆匆地往回走,裙擺掃過青石板,發出細碎的聲響。
環兒急忙跟上,回頭又望了一眼院中那溫馨的一幕,心中也泛起複雜的滋味。
回到聽竹軒,甄宓砰地關上房門,背靠著門板,胸口劇烈起伏。
委屈、酸楚、惱怒……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眼眶發熱。
明明是他先來招惹她的,是他送她衣裳首飾,是他約她賞花論詩,是他對她說那些溫柔的話……可轉頭,他卻擁著別的女子,任由她們稱自己為「狐狸精」。
她越想越難過,走到桌邊坐下,將臉埋進臂彎里,肩膀微微顫抖起來。
環兒站在一旁,手足無措,只能小聲安慰:「小姐,您別難過……慕容公子他、他……」
「他什幺?」甄宓擡起頭,眼圈泛紅,聲音帶著哭腔,「是我自己糊塗了。我算什幺?一個俘虜,一個……連妾都不如的外人。」
「小姐,不是的……」環兒急得也要哭了。
正說著,環兒忽然感覺後背被輕輕拍了兩下。
她嚇了一跳,轉身看去,卻見慕容濤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對她做了個「噓」的手勢,又用口型說:「我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