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暗湧(上)
「那不就是怕家長阻撓啦,囉嗦啦,挑剔嘛?要麼是她自己不想談,要麼眼光高沒找到喜歡的,要麼……」老朱停頓了幾秒鐘。
「甚麼?往下說唄,沒事兒。」
「要麼喜歡上了一個不能跟你說的人唄。」他攤手。
宋康頓時警覺起來,「甚麼樣的人不能跟我說?」
「現在小姑娘很多喜歡比她們大好多歲的那種男人哦,或者比她賺錢賺得少的,現在還不好意思帶回來給你看的那種小青年。」
宋康呆愣了好長時間,想到自己聽說過的別人家的八卦,又想起自己看過的詐騙無知小姑娘的新聞,一下子焦急地搖頭,「不行,老男人怎麼行?專騙小姑娘的。比她掙的少的也不行,這打算吃白飯啊?」
「老闆您女兒一定很乖咯?能考到大城市的名牌大學也不容易,但是講不定哦,畢竟單純,哪比得過人家那一肚子壞水的人啊?」
可宋康轉念一想,外甥也徬彿沒有談起過他自己的感情生活。
他又把這事兒同老朱說了,老朱撇撇嘴,「老闆我說這話您別不愛聽,但是畢竟你外甥……也不過是你外甥,跟親女兒總歸是不一樣的。」
宋康回憶起陳沐陽在家裡小心翼翼的樣子,又抿了一口水,「也是,他心思藏得深。」
老朱的話提點了木訥的宋康,他突然後悔當年讓宋怡然去外地念書工作的決定,甚至覺得女兒與他的距離越來越遠,傳統刻板的他想努力做一個開明的家長,習慣了工廠、公房兩地跑的忙碌工作生活,卻不懂得如何跟子女交流。
他有時候羨慕他一些能和子女打成一片的下屬,但是他始終學不會,婚姻是這樣,親情亦是如此。
偶爾,宋康也自暴自棄地想過,也許他這種人就是適合悶頭工作,像一頭勤懇耕耘的老黃牛一樣,不適合結婚。
可到底是自己的女兒,宋康從工作中閒下來時,老朱的話便會像飛舞的蒼蠅蚊子,在他耳邊嗡嗡不止,越是想,他就越覺得這話有理。
他想起自己的親妹,想到她大著肚子,纖弱但高傲地帶著比她大八歲的男人回來的模樣,無端地讓他害怕起女兒會重蹈覆轍,到時候也找一個那樣子的男人回來。
結束了這戶人家的裝修之後,這種俱意最終演化為實際行動,他臨時決定去一趟s市。
宋康從皮包里翻出那張還未扔掉的記著他們租房地址的小紙條,只帶了一個挎包,就奔上了去s市的高鐵。
他在高鐵上不由地盯著窗外掠過的風景出神,而後又默默地扳起手指,算了許多他人生中重要的幾段時間。
中年男人在自己紊亂的思緒里漸漸進入了夢鄉,他夢見女兒剛出生時的模樣,明明只有六斤重,他抱在懷裡,卻好像有千斤重,那無形的負荷與擔子觸動著這個男人的心。
他只在前妻哺乳的時候見識過她溫柔似水的美麗,之後,她和普通的已婚女人一樣,逃不出對生活的憂慮,不論是錢、房子,還是女兒的教育問題,稍有分歧,他們最終會像兩敗俱傷的老虎,互相消磨對對方的情感。
他是個不稱職的丈夫,總喜歡用工作來逃避生活中的繁瑣。
別的同齡人早就學會為夫、為父之道,他有時候卻不甘心地與自尊作鬥爭,很多小事其實沒有對與錯,雙方都學不會讓步的情況下,最終只能以破碎的結局收尾。
宋康從亂夢紛紜中醒來時,車窗外的金色夕陽像一把利劍刺得他睜不開雙眼。
他突然感到孤獨正如潮水一般向他湧來,手腕上的金表反著閃耀的光芒,錶盤上的秒針每走一步,宋康就心慌地覺得自己的生命在快速流逝,那是中年男人初老的症狀。
空洞綿長的秒針轉動聲漸漸被放大,宋康合上雙眼,開始思考見到女兒後該說甚麼話並默默地整理起語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