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來的表弟 H

那天的晚飯吃得格外安靜，宋怡然偷偷打量爸爸媽媽的神色，發現他們雙雙心不在焉，而旁邊的表弟也埋著頭，不停地扒著飯。

她注意到，弟弟的手指甲已經修剪乾淨，臉上的污穢也被擦乾淨了，還換了新衣服，這樣子一看，弟弟似乎就和她沒甚麼區別了。

忽然，陳沐陽夾菜的時候一個不穩，一塊炒蛋從筷子中間落下，掉在他碗附近。

他一下子羞紅了臉，立刻就要把炒蛋再夾進碗里，宋康連忙制止他：「沒事沒事，掉桌上就別吃了。」

宋怡然親眼目睹了弟弟的耳朵由肉色霎時變成深紅色，看他小小的身子無所適從地坐在椅子里，她竟覺得頗有趣，嘴角無意間勾了起來，更是放肆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只是她很快撞上父親冷冷的視線，父親的不怒自威讓她忙恢復原來的表情，乖乖低頭吃飯。

晚上，宋怡然和陳沐陽一起睡在小房間的床上，潘慧早早地用花露水擦了竹席，再另外拿來了一條薄毯蓋在男孩的肚上。

潘慧正準備走，這時陳沐陽輕輕說了一句：「謝謝舅媽。」

她腳步微頓，卻一聲不吭，給旁邊已經睡著了的女兒蓋好薄毯，緩緩帶上門出去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等宋怡然醒來時，周圍一片靜謐。

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小鬧鐘，才12點。

但是……

她想尿尿了，都怪媽媽給她喝牛奶，大熱天的喝甚麼牛奶呀。

磨蹭了一小會兒，她光著腳丫，悄悄開門。從她房間去廁所，總是需要路過父母的房間。今天，她也聽見了父母刻意壓低的吵架聲。

她模模糊糊聽到「戒毒所」、「白吃白住」、「擦屁股」、「拖油瓶」等詞語，是甚麼意思呢？不知道，但是她聽得出來，媽媽好像不開心。

媽媽從前幾天開始就不開心，整天掛著一張臉，害得她都不敢讓媽媽買糖給她吃了。

宋怡然偷偷地趴在門上偷聽了好一會兒父母的爭吵，最後快憋不住了，她才踮著腳尖，躡手躡腳地小跑進廁所。

上完廁所回來，只見床上坐著一個黑影。毫無防備的她被嚇了一跳，隨後聞得輕輕的一聲：「姐姐。」

宋怡然慢慢地爬上床，試圖跟這個親戚找一些話題：「你也醒了啊？」

他點頭：「嗯。」

宋怡然躺在自己的枕頭上，轉過頭對保持著坐姿的陳沐陽說：「你不睡嗎？」

陳沐陽趴在自己膝頭，沒說話。宋怡然翻了一個身，閉上眼睛，正想睡覺的時候，他戳了戳她的肩膀，用肯定的語氣說：「舅媽討厭我。」

宋怡然微怔，她有些尷尬，默不作聲。

那是肯定的嘛，我被媽媽放到姨母家呆個一兩天，姨母也覺得煩呢。你父母為甚麼不帶你呢？我爸媽不是你的父母呀，又為何要帶你呢？

她的小心思彎彎繞繞，糾結許久，躺下時還是忍不住說出了心裡的疑問：「那……姑姑和姑父呢？」

陳沐陽也悠悠躺下，在黑暗中同宋怡然面對著面，回憶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前不久，家裡突然來了警察叔叔把爸爸給帶走了。」

「為甚麼呀？」

「警察叔叔說是吸毒。」

「吸毒是甚麼？」

「不知道，但是我見過爸爸媽媽拿針管扎自己的手臂。」

「打針不是很疼嗎？」

「他們並不覺得疼，每次打完了，都很開心，很舒服，在那兒叫啊叫的。但是……」陳沐陽欲言又止，縮縮身子，終究沒說下去。

而宋怡然卻是眼睛一亮：「這麼神奇？還會有讓人開心的打針啊？」

感受到她好奇的視線，陳沐陽忙支起身湊近她悄悄說道：「警察叔叔跟我說，那是絕對不能碰的東西。」

「哦，警察叔叔說不能碰，那就不能碰了。」

宋怡然茫然地盯了一會兒天花板，突然又想起了甚麼，問道：「爸爸之前跟我說，你和我一樣大，你也是今年九月念一年級嗎？」

「嗯，我八月份出生的。」

宋怡然笑道：「我二月的，我比你大，所以我是姐姐。但是……」她頓了頓，「其實我也不知道姐姐要怎麼當……不過，我盡力吧。哎，你陪我玩怎麼樣啊？我明天教你下鬥獸棋和飛行棋。」

「我會玩的。」

宋怡然驕傲地說道：「我下棋可厲害了！」

「我也不差的。」

黑暗在他們面前籠上一層朦朧面紗，使得他們各自卸下了對對方的心防，加之同齡，兩個原先並不熟悉的小孩好似在一瞬間就拉近了距離。

他們面對面低聲交流著，兩雙小腳不時輕觸，綿軟溫實的觸感從腳背傳來。

當月亮的投影斜射在宋怡然瞌睡迷茫的小臉上，本來還想問外公外婆事情的陳沐陽頓時噤了聲，默默看著她香甜睡去。

在姐姐平和的呼吸聲里，陳沐陽緩緩松了一口氣。

對他來說，這緊張的一天終於是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