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解封·首語
第二日辰時,屋檐上的白霜還沒化,風吾提著茶進了偏院。
肩頭的傷已經止血,走動時仍扯得發緊。他推開院門,先聞到茶爐里新添的炭氣,再看見寧芷秋站在廊下。
她換掉了那身殘破道袍,穿著偏院衣櫃里備好的素白衣裳。寬袍仍把身形藏得嚴實,銀白長髮披在背後,發梢垂到腰際。
她今日沒有背對他。
風吾進門後也沒急著放茶,只站在原處,從她的眉眼看到發梢,又從發梢看回那張冷臉。
寧芷秋讓他看了足足五息,耳根才透出一點粉。
"看夠了嗎?"
"你讓我先看一眼。"
"我只讓你看一眼。"
"這一眼還沒看完。"
她冷冷盯著他,臉上沒有表情,耳根卻更紅了一層。昨日那句"先看我一眼"是她自己說的,如今想收也收不回去。
她轉身走到石桌旁,把一隻杯子放到他慣常坐的位置,再提起爐上的小壺。
茶水落進杯里,熱氣貼著她纖長的手指往上爬。那雙常年結冰印的手還是涼的,握壺卻很穩。
"今日的茶,我燒的。"她說。
風吾在她對面坐下:"昨日不是還說涼了?"
"所以今日重燒。昨夜你替我擋了一刀,我欠你一杯。"
"特意給我的?"
"還債。"
她把杯子推過來,剛好停在他手邊。不是從前那半寸,也不是隔著一張石桌,是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風吾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很濃,苦得舌根發澀,顯然是第一次煮,火候和茶量全憑猜。寧芷秋看著他把那口茶咽下去,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
"如何?"
"苦得舌根都麻了。"
她伸手便要把杯子收走。
風吾按住杯沿:"但我喜歡。"
她的手停在那裡。
兩人的指尖隔著白瓷杯沿挨在一起,一邊涼,一邊熱。
她沒有立刻抽開。
只垂眼看著那點接觸。
杯中熱氣散到她臉側,那層薄紅便從耳根往臉頰挪了一點。
"昨夜的傷呢?"她問。
"你不是親手封住了?"
"我要看。"
她說得理直氣壯。風吾把衣襟拉開一點,露出左肩纏著的布條。那結還是她昨夜打的,歪得厲害,布尾一長一短。
寧芷秋俯身檢查,指尖順著布條邊緣按了一圈。涼意透過衣料滲進去,傷口周圍那點發熱很快散了。
她離得近,銀白長髮從肩頭滑下來,掃過他的手背。發絲是涼的,帶著一股乾淨的冰雪氣,裡面又藏著一點極淡的甜。
昨夜靠近時還不明顯,今日爐火一烘,那點冷甜便從她衣襟和發間透出來。
風吾抬手捻住一縷銀發。
寧芷秋抬眼:"放開。"
他松了手。
她卻沒直起身,仍站在他面前,指腹按著他肩頭的布結。她看了那個結半晌,拆開,重新纏了一遍。第二次仍不算好,至少布尾齊了。
"你笑甚麼?"
"想起你昨夜要收利息。"
"這就是利息。"
"只看一眼?"
"還差一點。"
她說完便直起身,端著一張只在清點傷藥的冷臉。可她轉身時快了半步,銀發揚起,露出的耳根已經紅透。
風吾沒有追問。他喝完那杯苦茶,照舊在石桌邊坐了一會兒,走時把空杯放回她手邊。
秦長老聽完昨夜的事,當日便給偏院添了兩撥巡夜弟子。
幽冥谷剛來過,東角院牆又矮,風吾每夜都要親自走一趟。他不進門,只沿牆外看一圈,確認禁制和巡夜的人都在,再回風月軒。
偏院的燈總亮著。
他第一次經過時,窗紙上沒有影子;第二次經過時,銀白髮影在燈下晃了一下;第三次,他才在牆外站定,窗便從裡面推開一道縫。
沒有人說話。
風從縫里出來,帶著爐火烘開的冷甜氣息。風吾看了一眼窗後,沒有進去,轉身沿著牆根走了。
第四夜,初冬的風更冷。院牆外覆了一層薄霜,靴底踩過枯葉,發出乾脆的碎響。風吾剛走到老槐樹外,偏院的門便開了。
寧芷秋站在門內。
她背著燈,銀白長髮垂在素白寬袍上,半張臉藏在暗處。她先看了一眼他肩頭,又把目光挪到他臉上,開口時仍是冰法大師姐那副冷硬腔調:
"你每晚站在院牆外,是想看我脫衣裳,還是不敢進來?"
風吾停住腳步。
院裡沒有風,燈芯卻跳了一下。
寧芷秋說完也僵住了。
那張冷臉沒動,耳根卻一下燒得通紅。
她顯然沒料到壓了幾日的話真會這樣衝出口,偏偏已經說了,便只能把下巴抬高一點,硬撐著不躲開他的目光。
風吾看著她:"非要選一個?"
"選。"
"想看。"
她的手指在門框上收緊:"那就進來。"
風吾跨過門檻。她等他進屋,抬手合上門,又落了門閂。木閂扣住的聲音不大,在靜夜裡卻格外清楚。
她轉身往內室走,走出兩步又停下。
"離遠些。"
風吾站著沒動:"不是你讓我進來?"
"進來,不等於貼著我。"
"那脫衣裳呢?"
寧芷秋肩線繃緊。半息後,她抬手解開寬袍外面的束帶。她的手穩得像在結法印,指尖抽出布帶,一圈一圈從腰間松開。
寬大的外袍失了束縛,從肩頭往下滑了一寸,裡面仍有一層貼身白衣,只露出後頸和兩道白得近乎透明的鎖骨線。
銀白長髮還遮在背上。
她沒有繼續脫,只背對著他問:"看清了嗎?"
"頭髮擋著。"
"你要求還不少。"
"是你問我想不想看。"
她沈默了兩個呼吸,抬手把長髮攏到一側。
大片後頸露出來,皮膚冷白,頸側有一層極薄的霜。
爐火從旁邊烘著,那層霜正凝成細小水珠,沿著鎖骨往衣襟里滾。
這是她主動露給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