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篝火·指尖
"白姑娘過獎。"
"我沒誇你。"
同樣的對話重復了一遍,兩個人都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笑聲在洞里撞了一下,又散進火光里,洞里的空氣,好像忽然沒那麼拘謹了。
風吾起身,去洞口撿了幾根乾柴添進火里。回來的時候,他手裡多了一根樹枝,上面穿著一隻烤得焦黃的野兔——方才他在洞口看見的。
"白姑娘,吃嗎?"
她看著他手裡的野兔,眨了眨眼:"你甚麼時候打的?"
"你看日出的時候。"他把樹枝架在火上,慢悠悠地轉著,"你那會兒看得入神,我順手摸了個兔子。"
她沒說話,看著他熟練地翻著兔子,火光把他的側臉照得明明暗暗。火上的兔子轉了小半圈,她才忽然開口:"風公子。"
"嗯?"
"……你烤的東西,能吃嗎?"
他手一頓,轉頭看她。她別著臉,耳朵尖卻紅了一小圈,火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他笑了:"能不能吃,你嘗嘗不就知道了。"
兔子烤好的時候,香氣把整個山洞都填滿了。
她撕了一小塊,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又飛快地壓下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還行。"
"還行?"
"勉強能吃。"
"那你還吃第二口。"
"……"她惱了,"要你管!"
他笑著沒接話,兩個人就著火堆,把一隻兔子分著吃完了。她吃完抹了抹嘴角,忽然發現他一直在看自己,立刻坐直了,板起臉:"看甚麼。"
"看白姑娘吃東西。"他說得理直氣壯,"比看日出有意思。"
她被他堵得耳根發燙,索性背過身去,抱著劍不搭理他了。
夜越來越深,洞里的火慢慢矮下去。
白露瑤靠著洞壁,眼皮開始打架。她迷迷糊糊地想著,明天還要趕路,不能睡得太沈,手裡的劍卻不知甚麼時候松了,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墜。
忽然,她感覺到有甚麼東西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她一下子清醒過來,低頭看去——是她方才掉在地上的劍穗,被風吹得碰到了他擱在膝上的手。他大概也睡著了,手搭在膝上,沒有動。
她悄悄松了口氣,伸手去夠劍穗。指尖剛碰到劍穗的流蘇,他的手指也正好探過來,兩個人的指尖在劍穗上碰在一起。
她沒有收手。
他也沒有。
洞里的火,不知甚麼時候又矮了一截,火光弱弱地跳著,把兩個人的影子籠在一起。
她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溫熱的,帶著火氣殘留的暖。
她應該把手收回去的,應該裝作甚麼都沒發生,應該回到"劍修與散修,萍水相逢"的位置上去。
可她沒動。
過了很久,久到她以為自己聽錯了,才聽見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著甚麼:"白姑娘,你的手,涼了。"
她喉頭動了動,聲音有點啞:"……你管得著嗎。"
"管不著。"他說,"就是想問問。"
她沒再說話。他也沒再說話。兩個人的指尖,就那麼若有若無地搭著,誰都沒有先移開。
火堆又跳了一下,噼啪一聲輕響,像誰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二天清晨,白露瑤是被洞口的光晃醒的。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靠著洞壁睡著了,身上蓋著一件青灰的外衫。外衫帶著淡淡的、乾淨的氣息,是那個人的。
她坐起來,四下看了看。火堆已經熄了,只有一點余溫,洞口站著一個人,背對著她,正在看山間的霧氣。
"醒了?"他聽見動靜,回過頭,笑著說,"霧散了,可以趕路了。"
她低頭,看著膝上那件外衫,又抬頭看他。他站在晨光里,青灰的衣裳被照得發亮,笑得坦蕩,好像昨夜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她張了張嘴,想問甚麼,又咽了回去。她把外衫疊好,遞還給他:"……還你。"
"留著吧。"他說,"山裡冷。"
"我不要。"
"那就扔了。"他說得隨意,"反正我也不缺這一件。"
她攥著那件外衫,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已經往山道上走去。
晨風拂過來,吹起她耳邊的碎發,她忽然想起昨夜,想起他說的那句"就是想問問",想起指尖上那一點溫熱的觸感。
她咬了咬唇,把那件外衫疊好,收進包袱里,快步跟了上去。
"……風公子。"
"嗯?"
"你住哪兒?"她問,"我是說,你老家在哪兒?"
他腳步一頓,回頭看她。她抱著劍站在山道上,白衣被晨光照得透亮,一雙杏眼直直地看著他,清冷里帶著一點倔強的認真。
他想了想,說:"很遠的地方。說了你也不知道。"
"那你以後還會來東域嗎?"
"看情況。"
"哦。"她低下頭,腳尖碾了碾地上的石子,"……那要是,我在東域多待幾天呢?"
他看著她,慢慢笑了:"那我就在東域,多待幾天。"
她沒有接話,抱著劍快步從他身邊走過去,走出好遠,他才聽見她丟下一句話,聲音悶悶的,卻帶著藏不住的尾音:
"……那說好了。你不許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