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赤練仙子的眼淚
德祐元年五月初五日,子時初刻,襄陽帥府,東院偏房。
月色如水,從窗紙的縫隙里滲進來一線銀白的光,落在地面上像一把橫陳的細劍。
房中沒有點燈,錢楓盤膝坐在床上,雙手搭膝,九陽真氣沿著散布全身的經脈緩緩運轉,丹田深處五道裂紋中隱隱滲出一絲金色暖流,與真氣交融後化作一股溫熱的力量注入四肢百骸。
他的感知如一張無形的網,覆蓋著周圍五十步的範圍。
亥時三刻時,帥府上下已經安靜了,巡邏的士兵腳步聲規律地從院牆外經過,每隔一刻鐘一次。
黃蓉的氣息在後院主屋裡,平穩安寧。
郭芙和郭襄各在各的閨房。
楊過和小龍女在客院打坐。
一切如常。
直到子時剛至。
錢楓的感知網在東北方向的牆頭上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氣息波動。
微弱到幾乎不存在。
若非他這半個月苦修九陽神功,感知範圍從三十步擴展到了五十步,他根本不會察覺。
這股氣息輕得像一片落葉,快得像一道流星,從牆頭掠過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枝頭,無聲無息地落在了他房間的屋脊上。
然後,那股氣息消失了。
不是離開了,是刻意收斂了。
錢楓沒有動。
他繼續維持著打坐的姿勢,呼吸平穩,心跳如常。但他的意識已經完全警醒了。
那股氣息的主人,他認得。
十四天前的深夜,同樣的氣息,同樣的來路,同樣的無聲無息。
只不過上一次,那人站在窗外,冰魄銀針的寒光抵著他的咽喉。
屋脊上沈默了約十息。
然後,一聲極輕極輕的響動從窗戶方向傳來。窗扇被從外面推開了一條縫,一個白色的身影像一縷輕煙般從那條縫里流入了房中。
身法之快、步伐之輕,即便是楊過親至也未必能做得更好。
白影落地無聲。
錢楓依舊沒有睜眼,但他的感知將那個人的位置鎖得死死的。她落在了房間中央,距他不到六步。
他等著她說話,或者等著她出手。
十四天前她沒有殺他,不代表今夜不會。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個白色身影既沒有開口,也沒有出手。她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腳步聲響了。
很輕的腳步。
不是朝他走來的攻擊姿態,而是……朝他的床邊走去。
一陣微風拂過,帶來了一股清冽中夾雜著藥草苦味的女人體香。然後,床鋪下陷了。
有人坐在了他的床上。
就坐在他的左手邊,距他不到一尺。
錢楓睜開了眼。
月光從推開的窗縫中照進來,銀白色的光線正好落在了她的側臉上。
李莫愁。
赤練仙子。
她今夜沒有穿那件標誌性的白色道袍,而是換了一件素白的窄袖長衫,頭髮也沒有束成慣常的發髻,而是松松地披在肩後,幾縷散落在胸前。
沒有了道姑帽的遮擋,她的面容完整地暴露在月光下。
妖艷。
這是錢楓腦中浮現的第一個詞。
她的五官是艷麗到逼人的那種美,眉如遠黛,眼尾上挑,瞳仁漆黑中帶著一層冷光,鼻梁高挺,唇形飽滿,即使不塗脂粉也紅得像一瓣新開的桃花。
面容保養極好,四十歲的年紀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但那份成熟的韻味是少女絕不可能擁有的,每一條線條都是歲月雕琢出的致命曲線。
窄袖長衫緊貼著她的身體,勾勒出了豐腴火辣的輪廓。
胸前兩團飽滿的乳肉將衣料撐得鼓鼓囊囊,乳峰高聳如兩座小山丘,衣料薄到能看見乳頭凸起的輪廓。
腰肢雖不似少女那般纖細,但弧度誘人,從豐滿的胸部收束到腰際再擴展到渾圓肥美的臀部,那條曲線像是上天精心設計的陷阱。
她就這樣坐在他的床上,雙手放在膝頭,眼睛看著前方的牆壁,沒有看他。
沈默持續了七八息。
然後她開口了。
「我又來了。」
聲音不大,語調平淡,但跟十四天前那種帶著殺意的冷冽完全不同。
這一次她的聲音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終於開始鬆動了。
「我也不知道為甚麼要來。」
錢楓沒有立刻說話。
他保持著盤膝的姿勢,側過頭看著她的側臉。月光在她的顴骨上鍍了一層銀色的光輝,她的睫毛很長,投在頰上的陰影微微顫動著。
他用了三息的時間來判斷。
她沒有帶武器。
十四天前她來的時候,冰魄銀針是藏在袖中的,拂塵握在手裡。
但今夜她的雙手空空地放在膝頭上,袖口服帖地貼著手腕,沒有任何暗器的鼓起。
她是真的只是來了。不為殺人。
「因為你想被人溫柔對待。」
錢楓說出了這句話。
他的聲音不高,語調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李莫愁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繃了一下。
她沒有轉頭,但她的手指在膝頭上微微蜷了蜷。
「你倒是自信。」她說,語氣里有一絲嘲諷,但那嘲諷里沒有真正的刺。
「憑甚麼覺得我是來找你‘溫柔對待’的?也許我只是路過,順便看看你死了沒有。」
「路過?」錢楓輕輕地笑了一聲。「從城外潛入城內,繞過四道巡邏哨,翻過帥府三重院牆,然後坐到我的床上。你管這叫路過?」
李莫愁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話倒是多。」
「那你想讓我少說點?」他把盤著的腿放了下來,緩緩挪動了一下位置,讓自己坐到了她的左手邊,兩人之間的距離從一尺縮短到了半尺。
「還是想讓我多聽你說?」
李莫愁終於轉過了頭。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像兩汪黑色的深潭,潭水表面看似平靜,但底下有暗流在湧動。
她看著錢楓,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認甚麼,或者在確認甚麼。
「你怕不怕我?」她突然問。
「怕。」錢楓回答得很乾脆。
這個回答似乎出乎了她的預料。她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怕還敢坐這麼近?」
「怕歸怕。」他說。「但我知道你今夜不會殺我。」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沒帶拂塵。」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空著的雙手上。
「赤練仙子出門不帶拂塵,要麼是換了兵器,要麼是根本沒打算動手。你的袖子里也沒藏冰魄銀針,你今夜穿的衣服是貼身的窄袖,藏不了東西。」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而且你頭髮散著。你打架從來不散頭髮。」
李莫愁沈默了。
他的觀察力讓她有些意外。
這個年輕人雖然武功遠不及她,但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總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地方。
十四天前也是,他在她的銀針底下,不看銀針,看的是她的眼睛。
「你很會看人。」她說,語氣里有一點複雜的東西。
「不是我會看人。」錢楓說。「是你不想藏了。」
李莫愁的身體微微一顫。
不想藏了。
這四個字像一把鑰匙,精准地插入了某把鎖里。
她確實不想藏了。
十四天。
整整十四天。
她在城外的密林中獨自遊蕩了十四天。
白天她獵殺路過的蒙古探子,利落乾脆,毫不留情。
夜晚她在樹上枯坐,看著襄陽城頭的燈火發呆。
那個年輕人說的話在她腦海中像一隻甩不掉的蒼蠅一樣反復盤旋。
「你不是真的冷血,你只是在等一個真正愛你的人。」
每一個夜晚,這句話都會跳出來咬她一口。
她試過用殺人來讓自己不去想。她在第七天的時候殺了三個蒙古騎兵,血濺了一臉一身,但擦掉血之後那句話還是在那裡。
她甚至試過恨他。恨這個膽大包天的年輕人敢對她說這種話,恨他的眼睛看她的時候沒有恐懼只有洞察,恨他好像比她自己更瞭解她自己。
但她恨不起來。
因為他說的是對的。
她確實在等。
等了二十年了。
「這十四天你在城外做甚麼?」錢楓的聲音把她從回憶中拉了回來。
「殺人。」她回答得很簡潔。
「殺了幾個?」
「七個。蒙古探子。」
「然後呢?」
「然後?」她偏過頭看他。「然後我就坐在那裡,看著他們的屍體,想你說的那些話。」
她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與她無關的事。但她的手指在膝頭上蜷得更緊了。
「想明白了嗎?」錢楓問。
「沒有。」
「沒想明白就來找我了?」
「……是。」
又是一陣沈默。
夜風從窗縫里吹進來,帶著五月初夏的溫熱氣息,吹動了李莫愁披散的長髮,幾縷黑絲拂過了她的側頸和鎖骨。
錢楓看著那幾縷發絲,看著它們底下白皙到近乎透明的頸側皮膚,看著鎖骨的凹陷處有一粒細小的痣。
他伸出了右手。
緩慢地、不帶任何攻擊性地,他的手移向了她放在膝頭上的左手。
手指觸到了她的手背。
李莫愁的整個身體瞬間繃緊了。
像是一隻受驚的貓,她的肌肉在觸碰的一剎那全部收緊了,肩膀往上聳了一寸,頸部的筋腱在月光下凸了起來。
她的頭猛地轉向了他,眼中閃過了一絲銳利的警惕。
但她沒有抽手。
也沒有出手。
錢楓的手指覆在了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涼,指骨修長有力,骨節分明,指尖有薄繭,是長年握拂塵和發射銀針留下的。
他的手指從她的手背滑到了她的指縫間,緩慢地插入,與她的手指交扣在了一起。
十指相扣。
李莫愁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低下頭,看著兩只手交握在她膝頭上。
他的手比她的大了一圈,小麥色的皮膚和她白皙的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溫熱的掌心包裹著她冰涼的手指,那股熱度從接觸點開始一點一點往她的手腕、前臂、肘彎蔓延上去。
「你在做甚麼?」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握著你。」他說。
「我沒說你可以碰我。」
「你也沒說不可以。」
「……」
「李莫愁。」他叫了她的名字。
三個字。
很平常的稱呼。
但不知為何,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像是被賦予了一種奇異的重量。
不是「赤練仙子」那個帶著血腥和恐懼的稱號,只是三個字,她的名字。
她從來不喜歡別人叫她的名字。因為喊她名字的人,要麼死了,要麼恨她。
但這個人喊她的名字時,聲音里沒有恐懼,也沒有恨意。
只有一種讓她陌生的東西。
「你上一次被人握著手,是甚麼時候?」他問。
這個問題像一根細針,輕輕地、不聲不響地扎進了她胸口某個封存了二十年的地方。
李莫愁的嘴唇動了動。
「二十年前。」她說。
聲音很輕,像是自己也不確定該不該說出來。
「陸展元。在陸家莊後院的桃花樹下。他牽過我的手,說要帶我去看黃山的日出。」
說到最後四個字的時候,她的聲音有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後來呢?」錢楓問。
「後來?」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冷到能結冰。「後來他娶了別的女人。我去找他,他說‘何蕙蟾溫柔賢淑,不似你心狠手辣’。」
她的指甲嵌進了錢楓的手背里。
「溫柔賢淑。」她重復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像在嚼一塊爛透了的肉。
「他嫌我心狠手辣。可我心狠手辣是誰逼出來的?我十二歲被師父趕出古墓,一個人在江湖上活了二十多年,不心狠怎麼活?我若溫柔賢淑,早就被人殺了一百次了。」
「所以你殺了他們。」錢楓沒有用問句。
「我殺了他們。」她點了點頭。
「殺了何蕙蟾,殺了陸家滿門。我讓陸展元看著他心愛的‘溫柔賢淑’死在他面前。我讓他知道,負我李莫愁的人,不會有好下場。」
她的語氣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恢復了一些冷硬,像是在復述一段與己無關的歷史。
但她握著錢楓的那只手,在發抖。
「殺了之後呢?」錢楓問。「痛快了嗎?」
李莫愁沈默了很久。
久到錢楓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