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永夜未至(完結)
【天玄歷五〇〇〇年·十二月三十日·天玄宗·宗主大殿】
除夕。
天玄山自山腳至峰頂,九百座殿宇、三千六百間洞府、一萬二千盞靈石燈籠,在這一日全部亮了。
大道崩毀三萬年,天玄宗立宗一萬八千年,從未有過這般熱鬧的除夕夜。
也是。
在過去數百年間,宗門經歷了前宗主閉關不出的沈寂、血月魔宮的傾覆之戰、歸墟異變的天象劇變、以及一場足以改寫中州格局的宗主更迭,而如今,一切塵埃落定,新宗主登位不過月余,宗門上下正需要這樣一個熱鬧的夜來告訴所有人:天玄宗還在,天玄宗比以前更好。
宗主大殿是天玄山的最高建築,九重飛檐凌空探出,最高處的平台上可以俯瞰整座宗門的全貌。
陳長生坐在那裡。
宗主的金絲玄袍穿在身上,合體境初期的靈力內斂於體不外洩一絲一毫,從外表看就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男子,面容算不上絕世俊美,但五官沈穩,眉骨英挺,雙目深沈如淵,嘴角帶著一絲不經意的弧度。
坐得很隨意。
左手搭在石欄上,右手端著一盞還冒著熱氣的茶。
茶是秦若蘭剛斟的。
「今年的雪芽靈茶比去年的差一些。"秦若蘭站在陳長生的右側偏後半步的位置,手中還握著青瓷茶壺,淡紫色的長老法袍換成了一件深紫色的便裝宮裙,烏發只用一根素銀簪子松松輓起,幾縷碎發落在頰側,襯得那張端莊的面容多了幾分隨和。
「差在哪裡?"陳長生抿了一口。
「今年春分那日靈雨來遲了兩個時辰,茶樹新芽在旱氣中多生了半日,火氣略重,你喝不出來?」
「喝不出來。」
「修為到了合體境,舌頭反而粗了。"秦若蘭的鳳眼微微彎了彎,將茶壺放在了石欄的角落里。"以前築基的時候倒是嘴刁。」
「以前築基的時候是因為只有茶這一件值得講究的事。"陳長生將茶杯遞了回去。"再來一杯。」
秦若蘭接過茶杯,斟滿遞回,指尖在杯壁上短暫地停留了片刻。
「今日百草殿的弟子們問我,宗主大人除夕夜可會去百草殿看燈。」
「怎麼答的?」
「說宗主大人日理萬機,未必有空。」
「那不是拒絕了?」
「是給你留了餘地。"秦若蘭的聲音平淡。"去不去,你自己定。」
陳長生笑了笑,沒有接話。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修士刻意放輕的腳步,而是華貴宮裝曳地時絲綢與地面摩擦的細微聲響。
「大氅的領口歪了。"葉傾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手已經伸過來替陳長生理好了玄袍外面的大氅領口。
動作自然,像是做過千百次。
但實際上,這是第一次。
葉傾城今夜穿了一件墨藍色的華服宮裝,沒有金絲繡鳳,沒有宗主夫人的徽記,只在袖口和領口繡了幾枝淡雅的白梅,烏黑的長髮盤成了一個端莊但不張揚的髻,鳳眸含威,朱唇微翹,國色天香的面容在燈火映照下依然令人移不開視線。
「多謝葉師伯。"陳長生用了一個刻意而老舊的稱呼。
「叫了三年師伯,還沒叫夠?"葉傾城的語氣淡然。
「在外面不好改口。」
「也是。"葉傾城在陳長生的左側落座,目光投向了山下燈火輝煌的宗門。"今日弟子們的精神倒好,連外門那些新入宗的孩子都在放煙火了。」
「該熱鬧的時候就該熱鬧。"秦若蘭從另一側說。
兩位化神境的女修一左一右坐在新任宗主身旁,各自端著一盞茶,像是兩尊極為賞心悅目的屏風。
秦若蘭與葉傾城之間的目光有一瞬間的交匯,極短暫,然後各自移開了。
這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在過去幾個月里經歷了從陌生到震驚到微妙的默契,葉傾城是前宗主夫人,秦若蘭是百草殿太上長老,論輩分論地位都是宗門的頂層人物,而將她們聯繫在一起的那個紐帶,此刻正夾在中間喝茶。
「煙火甚麼時辰放?"陳長生問。
「子時。"葉傾城答。"婉清在下面盯著,說是弄了一批新式的靈火符,能在天上炸出劍形的煙花。」
「劍形?」
「那丫頭甚麼都要帶個劍字。"秦若蘭輕輕搖頭。
話音未落,遠處山腰的演武場方向傳來了一聲清亮的叱喝。
「你們兩個把靈火符的引線拉直了!歪歪扭扭的像甚麼樣子!天玄宗的除夕煙火要是炸歪了,傳出去多丟人!」
蘇婉清的聲音隔著大半座山都能聽到。
白色劍修袍裹著的修長身影站在演武場中央,高馬尾烏發在燈籠的光芒下微微晃動,一雙星眸清澈明亮,正雙手叉腰訓斥兩個手忙腳亂的內門弟子。
「蘇師姐,這個靈火符的引線本來就是彎的……」
「彎的就給我掰直,掰不直就換新的,後廚那邊還有多餘的符紙,去找沈副殿主要。」
「是!」
兩個弟子抱著一捆靈火符跑走了。
蘇婉清抬頭朝宗主大殿最高處望了一眼。
隔著數百丈的距離,以金丹後期的目力只能看到最高處平台上三個模糊的身影。
中間那個穿金絲玄袍的,左邊那個穿墨藍色宮裝的,右邊那個穿深紫色便裝的。
嘴角揚了揚,又壓了下去。
轉身繼續指揮弟子。
宗主大殿最高處。
「婉清跟你說過甚麼時候衝元嬰沒有?"葉傾城問。
「上個月跟我說想在明年開春之前試一次。"陳長生放下了茶杯。"金丹圓滿已經半年了,靈力根基夠穩,就是心境上還差一線。」
「差甚麼?」
「她的話是'心裡有一根刺沒拔掉'。」
「那根刺是甚麼,你知道?"葉傾城的目光沒有看陳長生,而是看著遠處正在指揮弟子的女兒。
「大概知道。」
「是滄瀾的事。"葉傾城的聲音微微低了一些。"她到現在還沒完全接受她父親做過的那些事,理智上知道了,情感上還沒消化乾淨。」
陳長生沒有接話。
蘇滄瀾的元神玉符此刻就在宗主殿內殿的密室中,由葉傾城親自看管,那枚溫潤如玉的符石里封存著一位合體境巔峰修士的殘餘意識,需要約三百年才能完全恢復。
三百年。
對於修士而言不算太久,對於蘇婉清而言卻是大半輩子。
「蘇前輩醒來的時候,婉清大概已經是化神境了。"陳長生說。
「嗯。"葉傾城將茶杯放在了石欄上。"到那時候我也老了。」
「化神境的人說老,三百年後你也就是四百多歲外貌的樣子,比若蘭大不了多少。」
「你倒是會說話。"秦若蘭從旁邊冷冷地插了一句。
三個人沈默了片刻。
不是尷尬的沈默,是一種很安靜的、各自想著各自心事的沈默。
山風從崖間灌上來,將燈籠的光影吹得搖曳不定。
「報。」
一個聲音極低極短地從暗處傳來,像是從影子里生長出來的。
殷紅妝的身影在宗主大殿最高處的廊柱陰影中一閃,半跪在陳長生身後五步遠的位置。
今夜穿的是天玄宗暗部的黑色勁裝,將那副火辣至極的身材收束得乾淨利落,黑髮束成馬尾,面容是"白素素"的清冷偽裝,只有嘴角那抹不經意的妖媚弧度暴露了真實身份。
「說。"陳長生沒有回頭。
「宗門內外三十里已排查完畢,無異常,東山腳下有三名散修試圖混入外門弟子的慶典隊伍中,已被攔下盤查,確認是普通散修,不是血月餘孽,已放行驅離。」
「歸墟方向?」
「封印穩定,靈力波動在正常範圍之內。"殷紅妝頓了一下。"但屬下在酉時巡查時,封印的第三層紋路有極輕微的明暗變化,持續了約三息便恢復原狀,不確定是封印自然衰減的波動還是……」
「還是裡面有東西在動。"陳長生替她說完了。
「是,不確定。」
「繼續盯著,每個時辰報一次,今夜多安排兩個元嬰境的在歸墟入口值守。」
「是。"殷紅妝的身影一閃,再次融入了暗影之中,無聲無息。
秦若蘭看了一眼殷紅妝消失的方向,微微蹙眉。
「歸墟的封印有問題?」
「不確定。"陳長生重復了殷紅妝的話。"情道碎片已經煉化了,按理說歸墟內部不應該再有靈力波動的來源,但那個地方是大道崩毀的核心地帶,時空法則紊亂了三萬年,誰知道深處還藏著甚麼。」
「需要擔心嗎?"葉傾城問。
「今夜不需要。"陳長生端起了茶杯。"今夜只管喝茶看煙火。」
山腳下傳來了熱鬧的人聲和笑聲。
外門弟子們在廣場上擺了長桌,堆滿了瓜果靈食,有人彈琴有人唱曲,靈石燈籠的暖光將積雪的地面映得亮如白晝。
內門弟子們則聚在演武場附近,幫著蘇婉清佈置煙火陣列,金丹境後期的宗主之女親自上手校正靈火符的角度,絲毫沒有"前宗主之女"或"現宗主紅人"的架子。
「蘇師姐,後廚那邊讓我來問,年夜宴席的靈酒要不要再加兩壇?"一個外門弟子跑過來。
「問我做甚麼,去問後廚管事的。"蘇婉清頭也不回。
「後廚管事的是沈副殿主,沈副殿主說她做主不了,讓我來問蘇師姐……」
「那丫頭甚麼都推給我。"蘇婉清終於轉過了頭。"去告訴她,加四壇,今夜不醉不歸。」
「是!」
後廚。
天玄宗宗主殿的後廚在平日里只有一個老廚娘和兩個雜役,但今夜的年夜宴席規模不小,陳長生特意讓百草殿和內門共同操辦,於是後廚里擠滿了十幾個手忙腳亂的弟子。
沈夢溪站在灶台前,淺藍色的襦裙外面圍了一條白色的圍裙,烏黑的頭髮用一根竹簪隨便輓了個髻,額頭上沁了一層薄汗。
嬌小玲瓏的身材在圍裙裡頭更顯得像是一個在廚房裡玩過家家的小姑娘。
「夢溪,這鍋靈芝湯要不要加鹽?"林晚棠捧著一罐鹽站在另一口灶台旁邊,清麗婉約的面容被蒸汽熏得微微泛紅,杏眼中帶著幾分不確定。
「別加!靈芝湯加鹽會把藥性中和掉的!"沈夢溪頭也不抬,兩只小手在砧板上飛快地切著一株三葉靈參。"這個湯底要的是甘味,加半勺蜂靈蜜就行了。」
「蜂靈蜜在哪裡?」
「你右手邊第三個架子最上層的藍色瓷罐。」
林晚棠踮著腳去夠那個藍色瓷罐,纖細的身段在灶台前拉伸開來,衣衫被蒸汽沾濕貼在了後背上。
「晚棠姐姐你個子不夠,用凳子墊一下。"沈夢溪終於抬了頭。
「我夠得到……差一點……」
「你別硬撐著……」
瓷罐被夠到了。
林晚棠小心翼翼地將蜂靈蜜舀了半勺進靈芝湯中,攪了幾下,湊近聞了聞。
「嗯……甜的,好香。」
「靈芝湯配蜂靈蜜是藥王谷的古方,師祖的手札上記著的。"沈夢溪的鹿眼彎了彎。"長生哥哥以前最喜歡喝這個湯,我剛來天玄宗的時候就給他煮過。」
「長生哥哥"三個字讓林晚棠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然後繼續攪湯。
「夢溪,你每次提到宗主大人都叫'長生哥哥'?」
「嗯呀,從第一次見面就這麼叫了。"沈夢溪將切好的靈參片碼進了蒸籠。"他也沒讓我改,所以就一直叫著,晚棠姐姐平時叫甚麼?」
「……陳師弟。"林晚棠的聲音低了一些。"他入門比我晚,按輩分應該叫師弟,雖然現在……他已經是宗主了。」
「哎,那好奇怪,你叫他師弟,他是宗主,你又是他的……"沈夢溪歪了歪頭,水汪汪的鹿眼裡全是單純的困惑。
「好了好了別說了。"林晚棠的臉頰一片緋紅。"專心做菜。」
「哦。"沈夢溪乖巧地低下了頭,繼續切靈參,但嘴角偷偷彎了一下。
後廚的蒸汽和笑聲隨著山風飄出了窗外。
宗主殿偏殿的一間算房內。
趙清漪端坐在長案後方,黑色緊身勁裝換成了一件暗紅色的窄袖常服,短髮利落,眉眼間精明幹練的商人氣質在燈光下格外鮮明,長案上攤著一疊厚厚的賬冊,算盤珠子在修長的手指下噼里啪啦地撥動。
「姐,這筆靈石礦的季度分成我算了三遍了,跟萬象閣總部報過來的數對不上。"趙清瑤蹲在長案另一端的地上,懷裡抱著一個跟她上半身差不多大的賬簿,圓臉上全是苦惱,白色曳地長裙在地上鋪了一圈,活像一朵蹲在地上的白蓮花。
「差多少?"趙清漪頭也不抬。
「差了七百三十二塊下品靈石。」
「哪個礦?」
「東州的碧靈礦。」
「東州分閣去年換了掌櫃,新掌櫃是萬象閣總部那邊塞過來的人,手腳不乾淨。"趙清漪的算盤停了一下。"七百三十二塊,數目不大不小,剛好在'合理損耗'的範圍內,以為我看不出來。」
「那怎麼辦?」
「先記下來,年後讓人去查,除夕夜不處理這種糟心事。"趙清漪放下了算盤,伸了個懶腰,勁裝下的曼妙身段在伸展中拉出了優雅的曲線。"賬盤完了嗎?」
「還差三本。」
「明天再盤。"趙清漪站了起來。"走,去吃年夜飯。」
「終於!"趙清瑤抱著賬簿蹦了起來,圓臉上的苦惱瞬間化為了雀躍。"聽說沈夢溪在後廚做了靈芝湯,還有靈參蒸糕,我好想吃!」
「你就惦記吃的。」
「除夕嘛。"趙清瑤拉著姐姐的手臂往外走。"姐,你說宗主大人今晚會不會跟大家一起吃?」
「宗主大人想跟誰吃就跟誰吃,輪不到我們操心。"趙清漪嘴上這麼說,腳步倒是不慢。
宗主大殿最高處。
夜深了。
子時將近。
秦若蘭不知甚麼時候已經下去了,說是"百草殿那邊還有事",走之前給陳長生續滿了最後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