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蘇滄瀾的棋盤
【天玄歷五〇〇〇年·三月初一·天玄宗·宗主殿】
宗主殿位於天玄宗主峰太玄峰之巔,雲霧終年不散,從山腳仰望只能看到灰白色的霧氣中隱約有殿宇的飛檐翹角在雲層之上若隱若現。
陳長生從百草殿出發,沿著通往太玄峰的石階一步步拾級而上,手中捏著今早辰時收到的那枚玉簡。
玉簡上只有八個字。
"三月初一,午時,宗主殿。"
沒有落款,沒有緣由,沒有多餘的一個字。
但靈力印記是蘇滄瀾親發的,不經任何傳令弟子之手,直接以合體境靈識投送至陳長生的識海邊緣。
這種傳訊方式本身就是一種態度:繞過所有中間人,直接對話,不留痕跡。
石階共三千六百級,每一百級設有一道靈力禁制,需要對應品階的令牌才能通過,陳長生走到第一千八百級時,前方的禁制主動消散了,剩餘的十八道禁制如同被看不見的手逐一抹去,暢通無阻。
宗主在清路。
陳長生的腳步沒有停頓,一級一級地繼續往上走。
腦中快速回溯著與蘇滄瀾有關的所有信息碎片。
第一次見面是宗門大比那天,他站在擂台下,混在數百名低階弟子中間,抬頭望向高台上那個始終閉目端坐的身影,整場大比蘇滄瀾幾乎沒有睜過眼,唯獨在他登台的那一瞬,那雙沈寂如深淵的眼睛微微睜開了一線,掃過來,又合上了。
當時以為是宗主例行關注新秀。
第二次接觸是去年冬月,第八十三章那場攤牌,蘇滄瀾在閉關室外殿中親自接見了他,開門見山地道出了三件事:一,他知道陳長生的道心蒙塵體;二,他即將渡終極欲劫;三,他需要陳長生作為九節點陣法的核心媒介輔助渡劫。
那一次,陳長生接受了條件,但心中始終有一個疑問沒有得到解答。
蘇滄瀾是甚麼時候知道的?怎麼知道的?知道了多少?
後來,正月初五那晚,葉傾城在被操到半失神的狀態下說出了一句話:"他……他甚麼都知道……"
那句話像一根針,刺入了一塊看似完整實則布滿暗裂的玻璃。
"甚麼都知道"到底是多少?
是知道陳長生的體質?還是知道陳長生與葉傾城的關係?還是知道陳長生與蘇婉清的關係?還是……全部?
石階到了盡頭。
太玄峰頂的平台被雲霧環繞,宗主殿的正門在霧中如同一隻巨獸的大嘴,兩扇朱紅色大門各有三丈高,門上嵌著金色的太玄宗徽記,兩尊三丈高的石獅分列兩側,石獅的眼中有淡淡的靈光流轉,那是守護陣法的樞紐。
朱紅大門敞開著。
陳長生跨過門檻,走入了宗主殿。
殿內比想象中空曠得多。
沒有宗門議事時的滿堂案台和蒲團,只在大殿正中孤零零地擺著一張紫檀木長桌,桌上兩盞茶杯,一隻白瓷茶壺,壺嘴有細微的熱氣升騰。
長桌的北側,蘇滄瀾背對著大門,面朝北牆而坐。
北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中州疆域圖,山川河流、宗門城池的標注密密麻麻,有幾處用朱筆圈出了紅圈,但距離太遠,看不清具體標注的是甚麼。
蘇滄瀾沒有穿宗主的正式朝服,而是一身素白色常服,頭髮束成簡單的道髻,沒有冠帽,從背後看去,身形挺拔如松,肩背寬闊,即便是最日常的坐姿也自然而然地散髮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威壓感。
不是刻意釋放的靈壓,而是合體巔峰修士數百年凝練的氣場自然外溢。
如同站在一座沈睡的火山口邊緣,空氣中瀰漫著看不見的熱度。
"來了。"蘇滄瀾沒有回頭。
"弟子陳長生,見過宗主。"
"坐。"
陳長生繞過紫檀木長桌,在南側的椅子上坐下。
面對面。
蘇滄瀾的面容在正午的天光下清晰無比,看上去不過四十出頭的樣子,面部輪廓剛硬方正,眉骨高聳,雙目細長如兩柄橫刀,嘴唇薄而緊抿,下頜線條如同刀削,是那種一眼看去就知道"此人心思極深"的面相。
兩人隔著一張紫檀木長桌對坐,桌面上只有那只白瓷茶壺和兩盞空杯。
蘇滄瀾提起茶壺,給兩盞杯子各斟了一杯茶,動作不疾不徐,壺嘴傾斜的角度精確到了分毫,兩杯茶的水面齊平,一滴不多一滴不少。
"靈芽雀舌。"蘇滄瀾將陳長生面前的茶杯推了推。"百草殿的秦若蘭每年春天都會親手炒制一批送到宗主府,已經持續了兩百多年了。"
陳長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湯入口清冽微苦,回甘悠長,靈氣在口腔中如同細密的雨絲般散開。
"好茶。"陳長生放下茶杯。
"秦若蘭煉丹之余最擅的就是制茶。"蘇滄瀾也端起了茶杯,淺啜一口。"不過你應該比本座更清楚她的手藝。"
話中的意味不算隱晦。
陳長生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秦長老制茶確實精妙,弟子在百草殿時有幸品嘗過幾次。"
"幾次?"蘇滄瀾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嘲。"你在百草殿待了將近三年,恐怕不只是'幾次'。"
陳長生沒有接話,目光平靜地看著蘇滄瀾。
空氣中出現了短暫的沈默。
蘇滄瀾似乎並不急於進入正題,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以一種近乎閒適的姿態審視著對面的年輕修士。
"化神初期。"蘇滄瀾緩緩說道。"二月初七突破的,靈柱沖天,整個天玄城都看到了,從練氣三層到化神初期,用了多久?兩年零九個月?"
"宗主記得比弟子還清楚。"
"本座當然記得清楚。"蘇滄瀾的目光微微沈了沈。"因為你的每一步進境,本座都看在眼裡。"
陳長生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分,但面上依然平靜。
"宗主過譽了,弟子不過是運氣好,得了秦長老的照拂。"
"運氣。"蘇滄瀾重復了這兩個字,語氣中沒有諷刺,也沒有贊許,只是一種純粹的陳述。"你覺得自己能走到今天,靠的是運氣?"
"不全是。"陳長生說。"也靠了一些旁人的幫助。"
"比如?"
"比如秦長老將弟子調入百草殿,提供了修煉資源和功法指導,比如碧落宮慕容宮主的'合作'讓弟子獲得了部分雙修秘法,比如……"陳長生微微停頓了一下。"
比如宗主給了弟子在天玄宗中自由行動的空間,沒有過多乾預。"
"你注意到了。"蘇滄瀾說。
"弟子一直覺得奇怪。"陳長生放下了茶杯,目光直視蘇滄瀾。"
一個五行駁雜下品靈根的雜役弟子,在不到三年內修到了化神境,修煉速度之快堪稱妖孽,這種異常放在任何宗門都會引起宗主的高度關注,輕則盤查來歷,重則軟禁審問,但宗主對弟子的態度卻一直是……放任。"
"放任?"蘇滄瀾微微挑眉。
"不乾預、不盤查、不限制。"陳長生一字一頓。"弟子在百草殿出入自如,與碧落宮宮主私下往來,與萬象閣建立商業合作,甚至……"
陳長生的目光在蘇滄瀾的臉上停留了一息。
"甚至與宗主的女兒和夫人產生了非同尋常的關係,這其中任何一條,都足以讓一個正常的宗主將弟子碎屍萬段,但宗主不但沒有這樣做,反而在第八十三章那次攤牌中親自提出了合作。"
"你的問題是甚麼?"蘇滄瀾的語氣依然平淡。
"弟子的問題是:宗主是從甚麼時候開始放任的?或者更準確地說,宗主是從甚麼時候開始……佈局的?"
紫檀木長桌上的茶水在杯中微微蕩漾了一下,不知是誰的靈力無意間外洩引起的細微震動。
蘇滄瀾看著陳長生的眼睛,沈默了五息。
然後開口了。
"你入門那天。"
四個字。
陳長生的瞳孔收縮了一瞬。
"你入門的那天是天玄歷四九九七年五月十二日。"蘇滄瀾的聲音如同在念一份存檔已久的卷宗。"
當日外門執事殿登記新入門弟子共三十七人,其中三十四人是下品靈根,兩人是中品靈根,一人是駁雜靈根,你是那個駁雜靈根。"
"宗主連弟子入門的確切日期都記得。"陳長生的語氣不是疑問,而是確認。
"不是'記得',是'關注過'。"蘇滄瀾說。"
外門執事殿每季度會向宗主殿呈遞一份新入門弟子的靈根檢測報告,這是慣例,本座通常不會親自翻閱,交由副宗主處理即可,但四九九七年五月那一份,本座親自看了。"
"為甚麼?"
"因為那個月天玄城的靈脈波動出現了一次極其微弱的異常。"蘇滄瀾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合體境以下的修士根本感知不到那種程度的波動,但本座感知到了,那種波動的頻率非常特殊,與大道崩毀之前天地間殘留的'大道余韻'極為相似。"
陳長生的後背微微繃緊了。
"本座循著波動的來源追溯,發現那一絲余韻出現在外門登記處方向,於是調取了當日的靈根檢測記錄,逐一比對,三十七個新弟子中,三十六個的靈根檢測數據都是正常的,唯獨一個人的數據中混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屬於五行任何一系的異常波動。"
"弟子。"
"你。"蘇滄瀾點了一下頭。"
當時本座並不確定那絲異常波動是甚麼,只是在心中記下了'陳長生'這個名字,一個外門雜役弟子,五行駁雜下品靈根,修為練氣三層,看起來是修仙界最底層的螻蟻,不值得一個合體境宗主親自過問。"
"但宗主還是過問了。"
"不是'過問',是'觀察'。"蘇滄瀾糾正了措辭。"
本座沒有乾預你的任何行為,只是以合體境的靈識偶爾掃過你的位置,看看那絲異常波動有沒有變化。"
陳長生想到了宗門大比那天,高台上蘇滄瀾微微睜開又合上的那一線目光。
"宗門大比。"陳長生說。"宗主那一眼看到了甚麼?"
蘇滄瀾端起茶杯淺啜了一口,放下,擦了擦杯沿上並不存在的水漬,動作從容得如同在自家書房中與老友飲茶。
"看到了你體內那絲異常波動比入門時增強了至少三倍。"蘇滄瀾說。"
而那個時候,你已經被秦若蘭調入了百草殿,修為也從練氣三層突破到了練氣九層,一個駁雜靈根的雜役弟子在半年內突破了六層,速度雖然不算驚世駭俗,但放在駁雜靈根的基準線上已經足夠反常了。"
"宗主當時就猜到了原因?"
"猜到了一半。"蘇滄瀾的聲音微微沈了沈。"
本座懷疑你擁有某種罕見體質,但不確定具體是甚麼,直到你在百草殿中與秦若蘭的'靈力疏導'頻率越來越高,而秦若蘭的修為瓶頸也隨之出現了鬆動的跡象,本座才將兩者聯繫到了一起。"
"道心蒙塵體。"陳長生替蘇滄瀾說出了結論。
"道心蒙塵體。"蘇滄瀾重復了一遍,語氣中沒有驚喜,也沒有貪婪,只有一種冷靜到近乎冰冷的確認。"
萬中無一的體質,精元中蘊含微量大道碎片的共鳴頻率,與之雙修可以安撫心魔、降低欲劫凶險、甚至助人化解心魔,三萬年來有記載的道心蒙塵體僅出現過四例,你是第五例。"
"宗主做了很多功課。"
"本座有將近三年的時間來做功課。"蘇滄瀾的目光如兩柄橫刀,直直地切入陳長生的眼底。"
從你入門那天到今天,兩年零九個月,本座一直在做同一件事:觀察你、研究你、評估你。"
陳長生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了。
兩年零九個月。
這意味著他在天玄宗中的每一步,從被秦若蘭調入百草殿、到與慕容霜華的博弈、到與蘇婉清的糾纏、到與葉傾城的關係,全部都在這個男人的視野之內。
"弟子有一個問題想問宗主。"陳長生的聲音平穩。
"說。"
"宗主既然從一開始就察覺了弟子的體質異常,為甚麼不在第一時間將弟子控制起來?以合體巔峰的修為,要將一個練氣三層的雜役弟子收為禁臠、關入密室、強行抽取精元用於渡劫,易如反掌,為甚麼要花將近三年的時間'觀察'?"
蘇滄瀾的嘴角動了一下。
這次是明確的笑意了。
極淡、極淺、但確實是笑。
"因為你沒用。"
陳長生微微皺眉。
"準確地說,當時的你沒用。"蘇滄瀾放下了茶杯,雙手交疊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了幾分。"
道心蒙塵體的運作機制,本座比你更清楚,體質的效力取決於兩個變量:一是擁有者自身的修為境界,境界越高,精元中蘊含的大道共鳴頻率越強;二是……"
蘇滄瀾的目光沈了下去。
"……是擁有者與'渡劫對象至親之人'的靈力交融深度。"
陳長生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甚麼意思?"
"道心蒙塵體的大道共鳴頻率在單純的雙修中只能傳遞給雙修對象本人,但渡劫陣法需要的是'間接傳導',即通過陣法節點將頻率轉嫁給第三者,這種間接傳導的效率極低,正常情況下衰減率高達九成以上,根本不足以輔助合體境修士渡終極欲劫。"
蘇滄瀾的聲音變得更加緩慢、更加清晰,一字一句都像是在宣讀一份經過反復推演的結論。
"但有一種方法可以大幅降低傳導衰減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