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北海封印
【天玄歷四九九八年·九月二十三日·天玄宗·百草殿】
傳令玉簡在清晨送達。
陳長生從案上拿起那枚通體瑩白的傳訊玉簡,靈識探入其中,一行字浮現於腦海:「內門弟子陳長生,受命即刻前往北海域,調查近月來該海域異常靈力波動之源,此為三等外勤任務,限期一月,百草殿長老秦若蘭已批准,附北海域海圖一份。」
落款是宗門任務堂的印鑒。
陳長生放下玉簡,在靜室中站了片刻。
北海域。
中州以北三萬里之外的廣袤海疆,靈氣稀薄,人煙罕至,歷來不是修士願意涉足的區域,這片海域最出名的特徵不是甚麼靈材礦脈,而是頻繁出現的時空裂縫和殘留的遠古陣法遺跡,據說大道崩毀之前,北海是上古妖族的領地之一,大戰之後妖族退卻,留下了無數殘破的禁制和封印散落在各個島嶼與海底。
近月來該海域出現異常靈力波動。
這種任務通常不會派給金丹境的弟子,元嬰境的師兄們才是主力,但陳長生翻看了玉簡中附帶的詳細情報:波動強度不高,僅相當於金丹後期修士全力一擊的餘波,且間歇性出現,每隔三到五日脈衝一次,任務堂的判斷是「疑似遠古陣法靈石耗盡前的最後脈衝」,危險等級定為三等,即金丹境可獨立完成。
看起來是一次平淡無奇的例行調查。
陳長生將海圖拓印入自己的玉簡中,收拾了行囊,出門時在走廊里遇見了沈夢溪,小姑娘正端著一摞新摘的靈藥從藥圃方向過來,看到他背著行囊微微一愣。
「陳大哥,你要出遠門嗎?」她歪著頭,鹿眼中滿是好奇。
「宗門任務,去北海調查一些事情。」陳長生在她頭頂揉了一把。
「大約半月到一月的時間,你在百草殿好好照顧丹爐,培元丹的煉製不要停。」
「嗯!」沈夢溪乖巧地點頭。
「陳大哥路上小心,北海那邊很冷的,我聽師祖的典籍里記載過,北海常年寒霧瀰漫,靈藥不易生長……」
「我會小心。」
「那……那陳大哥回來的時候,我給你煉一爐溫陽丹好不好?暖身驅寒的,配方我上個月剛研究出來。」她抱著靈藥,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好。」陳長生點了點頭,轉身朝山門方向走去。
離開百草殿之前,他沒有去找秦若蘭道別,任務既然已經過了她的批准,說明她知道這件事,去道別反而顯得多餘,何況他與秦若蘭之間的關係在宗門中仍需保持表面上的「殿主與弟子」的距離。
倒是經過清心閣的方向時,他遠遠看到了一道淡綠色的身影站在閣樓二層的窗前。
林晚棠。
她似乎感知到了他的靈壓靠近,抬頭望了過來,隔著數十丈的距離,她的面容看不真切,但陳長生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幾息,然後她輕輕抬手,做了一個極小幅度的揮手動作。
陳長生朝那個方向微微頷首,然後加快腳步離開了天玄宗。
他沒有去看蘇婉清是否在內門演武場,也沒有繞路去萬象閣通知趙清漪。
一個金丹修士外出執行三等任務,不需要大張旗鼓地告別任何人。
低調。
永遠是金丹境的他最大的護身符。
……
【天玄歷四九九八年·九月二十五日·巳時·北海域·無名孤島】
御劍兩日,陳長生抵達了北海域。
海圖上標注的靈力波動源頭坐標指向一座無名孤島,這座島嶼不大,方圓不過數里,島上寸草不生,黑色的礁石如同從海面上長出的巨大獸牙,在終年不散的灰白色海霧中若隱若現。
北風凜冽,夾雜著咸腥的海水氣息撲面而來,天色灰沈,厚重的鉛雲壓在海面上,看不到日光,海浪拍擊礁石的聲音沈悶而規律,像是某種巨獸緩慢的呼吸。
陳長生落在島上,腳踩在黑色礁石上,靈識釋放開來探查四周。
島面之上沒有任何異常。
但當他將靈識向下探入礁石深處時,一股極微弱的靈力脈動從地底深處傳了上來。
不是天然的靈脈波動,而是人為佈置的陣法殘餘靈力。
陳長生蹲下身,手掌貼在礁石上,閉目細細感知。
脈動來自海平面以下約三十丈的位置。
海底洞窟。
他在島嶼周圍搜索了小半個時辰,終於在島西側的一處水下暗流入口發現了通路,一條天然形成的水下甬道從暗流處斜向下延伸,入口處的礁石上有極其模糊的、幾乎被海水侵蝕殆盡的刻痕。
不是天然刻痕。
是陣紋。
極其古老的陣紋,風格與當今修仙界通行的陣法體系截然不同。
陳長生心中警覺提升了一級,但並未退縮,他以靈力在體表凝成一層薄薄的護罩隔絕海水,深吸一口氣,順著水下甬道潛入了海底。
甬道很長,越深入海底溫度越低,水壓越大,周圍的黑暗如同一頭巨獸的腹腔將他吞沒,他凝出一顆靈力光球照亮前路,昏黃的光芒在幽暗的海水中只能照出兩三丈的範圍。
大約潛行了一刻鐘後,甬道盡頭出現了一個豁然開朗的空間。
一座海底洞窟。
洞窟極大,穹頂高約十丈,面積堪比天玄宗的一座大殿,更令人驚異的是洞窟內部並無海水灌入,似乎有某種力量在維持著這個空間的乾燥,空氣冰冷但可以呼吸,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古老氣息,像是塵封了數千年的墓室被第一次打開時那種混合了歲月與沈寂的味道。
陳長生從甬道口踏入洞窟,腳下踩著乾燥的黑色石面,靈力光球懸在肩側照亮周圍。
然後他看到了那座陣法。
洞窟正中央,一座直徑約五丈的圓形陣法盤踞在地面上,陣紋以某種銀白色的金屬刻入岩石中,雖經歲月侵蝕仍隱隱泛著微光,線條繁復精密到令人眩目,從中心向外輻射出數百條紋路,層層嵌套如同一朵盛開的金屬花。
陣法的四個方位各立著一塊靈石柱,柱身通體漆黑,原本應該蘊含磅礡靈力的靈石此刻已經暗淡無光,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顯然已經耗盡了絕大部分能量。
而陣法的正中心。
陳長生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個人。
不對,不完全是人。
一個女子盤膝懸浮在陣法中心上方三尺處,渾身被金色的鎖鏈纏繞,那些鎖鏈從四根靈石柱的頂端延伸出來,交叉纏繞在她的四肢、腰腹和頸部,將她牢牢固定在半空中。
她的頭微微垂著,銀白色的長髮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發梢幾乎拖到了陣法的地面上,頭頂兩側各有一隻尖削的獸耳,覆著與發色相同的銀白色絨毛,耳尖微顫,像是在沈眠中仍有某種本能在感知外界。
但最令陳長生注意的是她身後的那九條尾巴。
九條巨大的狐尾從她尾椎處延伸出來,每一條都有成人手臂粗細,長度超過兩丈,然而這九條尾巴的狀態極為淒慘,銀白色的毛髮幾乎全部焦黑脫落,露出了下面燒焦開裂的皮肉,有幾條尾巴甚至彎曲成了不自然的角度,顯然骨骼已經斷裂。
整個人,整只妖,像是一件被折磨了極長時間的祭品,懸掛在這座遠古封印的核心中。
陳長生站在陣法外圍五步處,沒有急著上前。
他的靈識謹慎地探向那個懸浮的身影。
下一瞬,他的面色驟變。
靈壓。
即便在封印的層層壓制下,那個女子身上散髮出的靈壓殘餘仍如同一座巍峨的高山壓在他的靈識上,令他的呼吸瞬間變得困難,金丹在丹田中瘋狂震顫,徬彿一隻螞蟻站在了巨象的腳掌陰影之下。
化神巔峰。
不,甚至可能更高,這只是被封印壓制後洩露出來的殘餘靈壓,如果解除封印後全力爆發……
陳長生強迫自己退後了三步,脫離了那層靈壓的直接覆蓋範圍,深吸了幾口氣平復了劇烈跳動的心臟。
九尾狐。
上古妖族。
他前世對中國神話有過深入研究,九尾狐在各類典籍中都是極其強大的妖族,而在這個世界的修仙體系中,百草殿的藏書閣里他也翻閱過關於上古妖族的零星記載:九尾天狐一族是上古妖族中血脈最尊貴的幾支之一,族人天生修為高絕,壽元悠長。
一個被封印在北海海底的九尾天狐。
化神巔峰的修為。
這座封印陣法的靈石即將耗盡。
陳長生站在昏暗的洞窟中,靈力光球的柔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眉頭微蹙,目光在那個懸浮的身影和四根靈石柱之間來回移動。
他在思考。
思考了很久。
一個化神巔峰的妖族強者,如果被他解救出來,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一個遠超他當前能力範圍的變量被引入了棋局。
風險:她蘇醒後可能直接殺他滅口,一個金丹大成的人族修士在化神巔峰面前連螻蟻都算不上。
收益:如果她不殺他,如果他能以「救命之恩」為基礎建立某種聯繫,一個化神巔峰的盟友將徹底改變他在天玄宗乃至整個中州的處境。
陳長生蹲下身,開始仔細檢查陣法的結構。
他在百草殿的兩年中閱讀了大量關於陣法的典籍,雖然他不是專修陣道,但對基礎理論有相當扎實的掌握,更重要的是,他有著前世訓練出的極強邏輯分析能力,能從紛繁複雜的陣紋中梳理出核心的運轉邏輯。
花了約一個時辰,他理清了這座封印陣的基本結構。
四根靈石柱是能量來源,銀白色陣紋是約束力的傳導路徑,金色鎖鏈是最終作用於目標的物理禁錮手段,整座陣法的核心邏輯是:靈石提供能量→陣紋轉化為約束力→鎖鏈束縛目標靈力與肉身。
而此刻,四根靈石柱中的靈力已經消耗了大半,表面裂紋說明它們正處於崩潰的邊緣,陣紋雖然完好,但失去了充足的能量供給後,約束力已經大幅減弱,這也是為甚麼被封印者的靈壓能夠洩露出來被外界感知到。
弱點在哪裡?
陳長生繞著陣法外圍緩步行走,目光掃過每一條陣紋的走向。
第二圈時,他停下了腳步。
陣法西北方向的一小段陣紋出現了斷裂,不是自然磨損的斷裂,而是被內部力量衝擊後產生的裂縫,裂縫兩側的銀白色金屬已經翹起變形。
這說明被封印者在某個時刻曾經試圖從內部破陣,雖然沒有成功,但在陣紋上留下了永久性的損傷。
這是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