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萬象閣
「第一套是最保守的:百草殿以固定折扣價向萬象閣供貨,萬象閣自行定價出售,差價歸萬象閣所有。百草殿只管供,萬象閣只管銷,各不干涉。」
「固定折扣多少?」
「市價七折。」
趙清漪沒有表態。七折是一個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差的數字。百草殿獨家配方的溢價空間遠不止三成,萬象閣賺得到,但百草殿讓利太多。
「第二套呢?」
「代銷分成。百草殿定零售價,萬象閣負責銷售渠道和推廣,每筆成交抽取兩成分成。百草殿拿八成,萬象閣拿兩成。」
「兩成?」趙清漪笑了一聲。
「你知不知道萬象閣的標準代銷抽成是多少?」
「三成五。」陳長生平靜地回答。
「但那是針對普通靈材商的標準。百草殿不是普通靈材商。我們提供的是中州獨家的高端丹藥品類,自帶品牌溢價和需求基礎。萬象閣的推廣成本幾乎為零,兩成分成已經是純利。」
趙清漪的鳳眼微微眯了起來。
「你倒是會算賬。」她說。
「那你的第三套方案又是甚麼?」
「聯合定制。」
「哦?」
「百草殿根據萬象閣提供的市場需求數據,定向煉製特定品類的丹藥。萬象閣以獨家經銷權為條件,預付三成定金鎖定貨源。成品定價由雙方協商,利潤五五分。」
趙清漪沒有立刻回應。
她靠在椅背上,左手食指在扶手上有節奏地敲了幾下。
趙清瑤在一旁聽得似懂非懂,圓眼在姐姐和陳長生之間轉來轉去。
她雖然對商業細節不太明白,但她能感覺到一種氣氛的變化:姐姐的眼神變得更專注了。
「你方才說的第三套方案,」趙清漪終於開口,「‘聯合定制’,意味著萬象閣要先交出市場數據。你知道對商行來說,客戶需求數據是甚麼?」
「是命脈。」陳長生點頭。
「所以第三套方案需要足夠的信任基礎。晚輩並不指望趙閣主今天就點頭。」
「那你為甚麼要在第一次見面就把這套方案擺出來?」
「因為晚輩希望趙閣主在評估百草殿這個合作對象時,看到的不只是‘有一批積壓藥材想出手’這麼簡單。」陳長生直視她的鳳眼,語氣沈穩。
「百草殿能提供的不僅是存量庫存。如果合作走到第三套方案,萬象閣將獲得一個能夠根據市場需求定向產出高端丹藥的穩定供應商。這在中州的商業格局里,趙閣主應該清楚意味著甚麼。」
趙清漪直直地看著他。
安靜了幾息。
然後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淺淡的、試探性的微笑,而是一個真正的、有牙齒露出來的笑。
鳳眼彎起來的時候,眼尾的那幾分天生風情被放大了數倍,從精明商人瞬間切換成了一種讓人心口微跳的嫵媚。
「有意思。」她說。
「你幾歲了?」
「回趙閣主,晚輩骨齡十九。」
「十九歲。築基後期。」趙清漪像是在品味這兩個條件的組合。
「十九歲的築基後期弟子,能做出這種程度的商業分析,還能在元嬰修士面前侃侃而談三套遞進式合作方案。」
她將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案面上,下頜擱在交疊的手指上。
這個前傾的姿勢讓她那件黑色緊身勁裝的領口微微張開了一道縫,鎖骨下方的一片雪白肌膚和巨乳上緣的深邃陰影在領口的縫隙中一閃而過。
「秦殿主是從哪裡把你挖出來的?」
「趙閣主過獎了。」陳長生目不斜視。
「晚輩只是在百草殿做些雜事時留了心,多看了幾份賬冊,多想了一些罷了。」
「多看了幾份賬冊就能看出三成損耗和三套方案?」趙清漪挑了挑眉。
「你這個‘留心’,可比萬象閣里好些老掌櫃留的心都多。」
趙清瑤在一旁托著下巴,圓圓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陳長生。
她從來沒在姐姐的雅室里見過這種場面。
平日來談生意的人要麼是油嘴滑舌、滿口奉承的商販,要麼是倚老賣老、端著長輩架子的世家長老。
姐姐對待他們的態度要麼是不耐煩地打發,要麼是虛與委蛇地周旋。
但面前這個……
他說話不急不躁,每一句都像是量好了分寸才說出口的。他不討好,也不強硬,而是把利害關係擺得清清楚楚,讓你沒法不認真聽。
而且他好年輕。
趙清瑤不自覺地將視線在他的面容上停了久了些。
「你的第一套方案太蠢,顯然是拿來做對照的。」趙清漪收回了前傾的姿態,開始進入正式的條件拉鋸。
「第二套有談頭。但兩成分成太低。三成。」
「兩成五。」陳長生不假思索。
「你討價倒快。」趙清漪笑了一聲。
「兩成五。但萬象閣對定價有建議權。」
「建議權可以給。」陳長生點頭。
「但最終定價由百草殿拍板。同時,如果萬象閣的定價建議被百草殿採納且帶來超出預期的銷量增長,增量部分的利潤分成上調至三成。」
趙清漪看了他一會兒。
「你在給萬象閣設計激勵機制。」
「合作的本質是雙贏。萬象閣有動力把價定准、把量推高,百草殿才有動力繼續供好貨。」陳長生平和地說。
「趙閣主,晚輩在百草殿的藥庫里看了兩個月的賬本,只學到了一個道理:讓合作方賺到錢的生意,才是做得長久的生意。」
「……」趙清漪的指節在扶手上停了。
她鳳眼中的光芒在那一刻變了質。從審視的銳利,變成了一種……興味。
不是敷衍的、走過場的興味。
是一個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一百多年的精明女人,突然遇到一個讓她覺得「這個人值得多花時間瞭解」的對象時,從瞳孔深處升起來的真正的好奇。
「行。兩成五加增量激勵。」她乾脆利落地拍了板。
「百草殿先出第一批貨,品類和數量你定。萬象閣出渠道和倉儲。季度結算,按實際銷量分成。合同我讓下面的人擬,三日內送到百草殿。」
「多謝趙閣主。」陳長生起身拱手。
「別急著走。」趙清漪抬手一壓。
「事情談完了,茶還沒喝呢。」
她轉頭看了一眼趙清瑤。
「瑤兒,去讓人上一壺好茶。靈露銀針。」
「哦!好!」趙清瑤像被從發呆中驚醒一樣蹦起來,小跑著出了門。
跑動時那對不合身材比例的飽滿巨乳在白色長裙中劇烈搖晃,白裙裙擺像浪花一樣翻卷在她足踝之間。
她出去之後,雅室里只剩下了趙清漪和陳長生兩人。
趙清漪站起身來,繞過長案,在案前靠窗的位置站定。她背對著窗,晨光從她身後打進來,在她黑色勁裝的輪廓上勾勒出一層薄薄的金色光邊。
逆光之中,她身體曲線的起伏變得更加誇張和分明。
腰部向內收窄的弧度、胯部向外擴展的弧度、大腿修長筆直的線條,全部以剪影般的形態呈現在陳長生的視野中。
「你叫陳長生。」她說。
不是詢問的語氣,是確認。
「是。」
「在百草殿多久了?」
「一年有餘。」
「一年。」她的鳳眼在逆光中格外明亮。
「一年就從雜役弟子做到殿主的全權代理。你到底給秦殿主灌了甚麼迷魂湯?」
陳長生笑了一下。
「趙閣主說笑了。殿主只是覺得晚輩在藥理和商事上有幾分天分,願意給機會罷了。」
「天分。」趙清漪輕輕嗤了一聲,但嘴角是彎的。
「你這個人說話滴水不漏。十九歲說出來的話比我見過的一百多歲老商賈還圓滑。」
「趙閣主若是覺得晚輩圓滑,那是晚輩的不是。」陳長生拱了拱手。
「晚輩只是覺得,該說甚麼不該說甚麼,總得看場合。」
「看場合。」趙清漪品了品這兩個字。
「那你覺得現在這個場合,該說甚麼?」
「該說趙閣主的萬象閣打理得井井有條,一樓展廳的靈材品類分區陳列比中州任何一家商行都清晰合理。僅憑這一點,晚輩就確信百草殿選萬象閣做合作方是對的。」
「你連一樓展廳的陳列方式都看了?」
「等候通報時看的。不到一盞茶的工夫。」
「不到一盞茶就看出‘品類分區陳列比中州任何一家商行都清晰合理’?」趙清漪的鳳眼徹底亮了起來,眼尾的風情幾乎要溢出來。
「你是在誇我,還是在告訴我你的觀察力?」
「都是。」陳長生坦然道。
趙清漪看著他,笑了。
這一次她笑得更深,唇角的弧度拉到了極限,鳳眼彎成兩道好看的弦月,那種精明商人的稜角在笑意中短暫消融,露出了底下一層更柔、更嫵媚的東西。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茶來啦!」趙清瑤端著一隻木漆托盤小心翼翼地走進來。托盤上放著一把青瓷壺和三隻白玉杯。
她將托盤放在長案上,動手倒茶。壺嘴傾斜時,淡金色的靈露銀針茶湯注入白玉杯中,茶湯清澈如琥珀,一縷極淡的靈氣隨著熱氣裊裊升起。
「給。」趙清瑤雙手捧著一杯茶遞到陳長生面前,圓臉上掛著笑。
「多謝趙姑娘。」陳長生雙手接過。
趙清瑤的臉微微紅了一下,縮回手跑到姐姐身邊去了。
「姐姐的。」她把第二杯遞給趙清漪。
趙清漪接了茶,淺淺抿了一口,然後將茶杯放下。
「陳長生。」她叫了他的名字。
「趙閣主。」
「合同的事三日後再說。但有一樁事我想先確認。」她的鳳眼微微半闔,像是一隻慵懶的貓打量著面前的獵物。
「今後百草殿與萬象閣之間的對接人,是你?」
「如無意外,是。」
「好。」趙清漪將自己的茶杯端起來,在唇邊停了一下。
「那以後打交道的日子還長。」
她說著站起身來,繞回到長案後方。經過陳長生身側時,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你的茶涼了。」
陳長生低頭一看,他面前的白玉杯確實因為方才談話的間隙而放久了些。
「我給你換一杯。」
趙清漪拿起茶壺,重新斟了一杯熱茶。然後她彎下腰,親手將那杯茶遞到了陳長生面前。
這個「彎腰遞茶」的動作讓她的上半身微微前傾。
黑色勁裝的領口因為彎腰的角度而向下敞開了一線,陳長生的視線如果稍稍下移,就能看到她鎖骨下方那片雪白肌膚延伸向更深處的陰影,以及那對被緊身勁裝束縛著的飽滿巨乳因為前傾而向下墜沈的圓潤弧線。
他沒有看。
他抬起雙手去接茶杯。
杯壁溫熱。
他的手指握上杯壁的同時,趙清漪的手指還沒有松開。
兩個人的手指在白玉杯壁上重疊了一瞬。
她的指尖涼而滑,指腹微微用力地在他的手指側面蹭了一下,像是一條小魚輕輕擦過水面,然後若無其事地松開了。
整個動作只有不到半個呼吸的時間。
如果不是刻意留心,完全可以當作遞茶時的無意碰觸。
但陳長生留心了。
因為她碰的不是他的手背,而是他中指的側面,力度不重不輕,帶著極微妙的、有控制的摩挲感。
那不是「碰到了」。
那是「碰了一下」。
趙清漪已經繞回了長案後面坐下,一條長腿翹在另一條上面,端起自己的茶杯淺淺地啜了一口。鳳眼看著他,嘴角噙著一絲不深不淺的笑。
「茶不錯吧?靈露銀針,萬象閣待客的最高規格。」
「確實好茶。」陳長生平靜地點頭。
「多謝趙閣主。」
「不客氣。」趙清漪放下茶杯。
「三日後,合同見。」
「三日後,合同見。」
陳長生起身,拱手告辭。
走出雅室時,他聽到身後傳來趙清瑤小聲問姐姐的聲音:「姐姐,他下次還會來嗎?」
趙清漪的回答他沒有聽清。
但他嘴角的弧度在走下樓梯時微微加深了。
她碰了他的手指。
萬象閣的門,不止是商業意義上的,已經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