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蓮心
池面結著薄冰,像一面蒙了霧的舊銅鏡。風從水榭外吹來,帶著荷塘殘梗的枯澀氣息。白玉蓮的素白衣袂被風掀起一角,又輕輕落下。
「我回來了。」蕭蟄說。
白玉蓮看著他,嘴角動了動,像要笑,最終卻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她的眼睛比從前更沈,像一潭深水,看不見底。
「瘦了。」她說,聲音很輕,「也黑了。北境的風沙,果然磨人。」
蕭蟄上前一步,走到她身邊,學著她的樣子望向池面:「仗打完了。蠻族求和,北境能太平幾年。」
「我聽說了。」白玉蓮道,「你在陰山親手殺了蠻族大王子圖魯。這消息傳回京時,連宮中那些灑掃的小宮女都在議論。說蕭家世子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
蕭蟄失笑:「京城的嘴,死人也能說活。」
白玉蓮沒有接話。她望著池面上那層脆薄的冰,沈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我還聽說,你在北境納了房妾室。是蠻族的公主。」
這話輕飄飄的,像冬日清晨呵出的一口白氣。
可蕭蟄聽得出那底下的滋味。
他沒有回避,點頭道:「阿朵雅。蠻族大單於的女兒。這門親事,一半是為了邊關,一半是我自己願意。」
白玉蓮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袖口,那上面繡著一朵極小的蓮。
她「嗯」了一聲,道:「蠻族公主千里迢迢隨你來盛國,總得有個名分。你做得對。」
她說得平靜,可蕭蟄看見她的指尖捻得發白。
「你讓謝雲舟帶話,說有事要見我。」蕭蟄不想在這事上多糾纏,便岔開話題,「與齊王有關?」
白玉蓮像是從某種情緒中抽離出來,神色一整,低聲道:「進去說。」
兩人入了水榭。
楚小月留在外面,由長公主府的侍女引去偏廳吃茶。
她一步三回頭,見少爺與那位美麗的夫人進了水榭,心裡記著蕭遙的「把茶沏濃點」的囑託,卻根本沒派上用場。
水榭中,白玉蓮親自斟了茶。她將茶盞推到蕭蟄面前,自己卻沒有喝。水汽氤氳,將她的眉眼襯得有些模糊。
「齊王最近動作極大。」她壓低聲音,「他不知從何處得了一筆數目驚人的銀錢,暗中招兵買馬。我的人查到他以商戶作幌,在城南和西郊各設了一處私庫。表面上是存糧,實際裡頭放的全是兵甲和弓弩。」
蕭蟄濃眉一蹙:「兵甲弓弩?他這是要養私兵。」
「不錯。」白玉蓮道,「而且他如今與兵部的人走得很近。兵部尚書周顯,上個月入宮面聖三次。每次從御書房出來,都要繞道去一趟齊王府。聖上心知肚明,卻一直按著不發。」
蕭蟄飲了口茶,腦中飛快盤算。
私養甲兵,結交重臣,齊王這已經是在為自己鋪後路了。
皇帝召他回京,十有八九是要動齊王。
可皇帝為甚麼不動用禁軍直接圍了齊王府?
因為沒抓到鐵證。
私庫的事,白玉蓮能查到,皇帝自然也能查到。
可能查到和能拿出來治罪是兩回事。
齊王既然敢這麼做,必然備好了替罪羊和斷尾求生的退路。
「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白玉蓮忽然道。
蕭蟄抬頭看她。
「城南的那處私庫,三天後會有一批新到的甲胄入京。到時候齊王的人會把甲胄從南門運進城中。那條路,經過我長公主府。」白玉蓮的聲音低下去,卻極清晰,「我要你幫我,把這條線,釘死。」
蕭蟄沈吟道:「你要我做甚麼?」
「到時候會有人扮作山匪去劫那批貨。你不用出手,只需在事後,讓大理寺的人‘及時’趕到。」白玉蓮看著他,眸中寒光凜冽,「只要那批甲胄在齊王的人手裡被當場查獲,任他齊王如何狡辯,也再難翻身。」
蕭蟄沒有馬上答應。
他握著茶盞,指腹在杯沿上緩緩摩挲。
白玉蓮說的是一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