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葉美琳把小紅的椅子推回去道，坐回位置的小紅卻勸告她：「你湊合弄一下就行了，客戶要是不滿意啊，就讓他找朱九九去！」葉美琳打開文件，認真敲擊著計算器道：「那怎麼行？這東西看似簡單，但要是寫錯一個數字，客戶損失可就大了。」

……臨近中午時分……徐總急匆匆地走到了葉美琳的工位前，葉美琳正要交差幫忙完成的文件，徐總卻開口道：「葉子，把你的車借我用一下，我的送去保養了。」

「額……」

俗話說，車和媳婦概不外借，葉美琳的奧迪車剛買了沒多久，雖算不上甚麼高檔豪車，但她打心裡是不想借給外人用的，但怎奈開口的人是領導徐姐，她又不知該如何拒絕。

「快點，我著急出去辦事。」

葉美琳無奈，只好拆下鑰匙道：「好吧，給您鑰匙。」

「下午晚點還給你啊。」徐總接過鑰匙後丟下一句話就走了，而對朱九九文件的事卻只字未提。

小紅這時又在一旁看不慣道：「真是的！就不能打個車嗎？這麼大個領導居然也好意思張嘴！」

葉美琳衝她搖了搖頭：「算啦，她急用就借給她好了。」

「葉子你可真是夠大方的，我看吶，這徐汐是明著把你當工具人了！」

「不會的，徐總對我也挺好的。」

葉美琳替徐汐開脫道，但她心裡其實比誰都明白，這位口口聲聲賞識自己的領導，真是越來越不把自己當外人了，也可能……這就是要保她當上設計總監的底氣吧。

「呵，再急的公事也不如人家的私事啊！」小紅扭回臉去自言自語道。

葉美琳聽得有點懵，於是問道：「甚麼意思？」

「你以為她借車乾嘛去了？她弟弟酒吧要開業你不知道？這些天她一直在跑這事兒，那酒吧她可是有股份的，她能不著急親力親為的麼！」葉美琳這才想起徐汐曾對她說過等弟弟酒吧開張時帶她去玩的話，於是問小紅道：「你怎麼知道她有股份的？」

「嘁！公司里還有我不知道的事？」

……午休時間過後，葉美琳暫時無事可忙，下個月的方案時間還很充足，年中的展會也還沒有批下預算；她關掉了電腦上多餘的網頁，然後打開搜索引擎，在其中輸入著「阿爾茲海默症的治療方法」，儘管老母親並不需要她的關愛，可作為女兒，她還是放心不下，總是想能為母親的異症盡一份力。

網上充斥著該症狀無解的論貼，但葉美琳還是想尋求一絲治癒的希望，可除了網絡，在她的日常圈子里並不認識在醫院工作的朋友，想咨詢點疑難雜症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大伯哥耿山倒是個四通八達的人，但她一想起當年兩家鬧過的彆扭，就難以跟他開口。

葉美琳無奈地靠在椅子上：（唉……要是有個能幫上忙的人就好了！）叮叮！

桌上的手機這時收到了一條消息，葉美琳拿起一看，居然是東胡生物慕總發來的一張服裝照片。

她將照片點擊放大，一眼便看出那是一條範思哲的限定款時裝，整件衣裙由黑色的雙層紗料拼織而成，幾道柔和的銀絲點綴其中，砍袖、遮膝的款式設計使得這件裙裝既有層次感又顯得冷艷高貴，以慕小夢那獨特的氣質，絕對可以完美駕馭。

葉美琳年初曾在VOGUE雜誌上見過這條衣裙，當時的訂制價高達八萬多，僅這麼一件就幾乎趕上了自己半個衣櫥的價值，她驚羨於慕小夢的壕氣，同時也非常認同她的品味，只是如此奢華的女人讓她總是有種嚮往不及的距離感。

叮鈴鈴！

葉美琳正要回復慕小夢的消息，沒想到對方卻直接將電話撥了過來。

「餵，您好啊慕總！」葉美琳接聽道，口吻如之前見面時一樣禮貌客氣。

「怎麼樣琳琳，這款式還不錯吧？」

慕小夢仰靠在老闆椅上，兩條美腿習慣性地搭上了桌子，她一邊扭轉著椅軸一邊問道，語氣聽上去像是認識葉美琳很久了一樣。

「何止是不錯啊，不愧是您慕總，居然連範思哲的高定都買得到！」

「我穿應該沒問題吧？」

「當然了！顏色深沈大氣，款式上又不失靈動，這條裙子跟您可太配了！」聽到來自專業人士的肯定，慕小夢開心地笑道：「哈哈！剛剛送到的，還沒試穿就急著跟你顯擺了，果然還是妹妹你有眼光！打眼一看就知道甚麼名堂。」葉美琳謙虛道：「慕總過獎了，要說打眼一看的水平啊，還得是您厲害！」見她說話又這麼客套，不愛繁文縟節的慕小夢佯嗔道：「哎呀怎麼又用敬語啊，把人家都給叫老氣了！怎麼著，不想跟我以姐妹相稱啊？」身為上班族的葉美琳少有董事長級別的人接近自己，慕小夢內涵深厚、氣質不凡，這樣的人格魅力自然讓葉美琳喜歡，但她自知與其不在一個層次，於是解釋道：「怎麼會呢，我是覺得……這樣有點高攀您慕總了！」慕小夢嬌斥道：「去去去！高甚麼攀呢？別跟我搞上下階級的那一套啊！今晚姐姐要約你一起吃晚飯，你必須來，不准拒絕我！」葉美琳本來想今晚給兒子好好做頓飯的，以彌補那道無鹽排骨的廚藝翻車，但面對慕小夢如此強勢的邀約，葉美琳只好答應道：「行！正好上次幫忙拖車的事我還沒好好感謝你們呢！」

見葉美琳有要做東的意思，慕小夢趕緊道：「甚麼呀，今晚必須由姐姐請客，該感謝的人是我才對，那份合同文件很重要，要不是琳琳你及時送來，麻煩可就大了！」

「這……」

「就這麼定了哈，有家西餐廳的菜不錯，一會兒我把發位置給你。」

「好吧，那聽小夢姐的。」

「拜拜，晚點見咯！」

「嗯，拜拜。」

（呼……看來今天只能讓小偉自己解決晚餐了。）掛斷了電話後，葉美琳靠在辦公椅上長舒了口氣，她很開心能夠結交到慕小夢這樣有見識的女人，但這位董事長的霸氣談吐卻讓她有種莫名的壓力，這種感覺似曾相識，既像是敬畏、又像是卑服……我聽嫂子的……我聽大哥的……我聽徐總的……這次，又多了個小夢姐。

類似的句式葉美琳說過很多次，她開始意識到，自己在這些強勢之人的面前極易失去主見，尤其是在老公去世後，好像隨便誰能都替自己拿主意，她表面上樂於接受旁人的善意決策，但心底卻越來越討厭這種聽命於人的言語方式。

（我這是怎麼了？）

溫柔樂觀的葉美琳，在這本該開心的一天里，心中竟出現了一絲沈悶，她不知這奇怪的情緒從何而來，似有幾分不甘、又有幾分叛逆……「葉子……葉子？」

「啊？」

「怎麼又發呆了？」小紅關心地問道。

「哦……沒事。」

葉美琳坐不住似的站起身子，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高樓聳立的大片商業區，眼前開闊的視野讓她心裡舒服了些，她整理好情緒，端起杯子走向了咖啡間。

孤獨、恐懼、徬徨、迷失……這些負面的東西曾不止一次在葉美琳的心理閃爍，繁雜的工作中、聚會後的回家路上、孤單的夢里……它們在任何不恰當的時候都可能出現，而每當這時，葉美琳所體現出來的便是發呆、失眠、手腳發涼，甚至還有一絲追求刺激的釋放欲。

葉美琳不知道這一年多以來，自己盯著某一處恍神過多少次；也不記得睡不著時腦子中那些混亂的想法；自己帶著兒子下鄉那天，高速公路上小偉誇贊著豐田陸巡的性能，當時碼表上已經顯示到了超速的160km，她也是渾然不覺。

如果說在喪夫的一段日子里，這是正常女人該有的後遺症，那麼一年多過去，自認為已經平復的心裡卻依舊不太正常，這也許並不是悲傷的延續和殘留，而是……一種典型症狀的前兆。

……直到下班時間徐總也沒有回來，她甚至沒給葉美琳打個電話或是發個消息，葉美琳自然不好意思主動催問她，於是便打開了網約車軟件，輸入了慕小夢發來的餐廳地址。

這時，慕小夢的一條消息彈在了手機屏幕上：「琳琳，出發了沒呢？」葉美琳順手回復道：「我的車子被借走了，正打網約車呢！」

「甚麼？你把車借給別人，然後自己打車？」

「哈哈哈，沒辦法，一個領導開口，總不能拒絕人家嘛！」

「這是甚麼狗屁領導？算了吧！這個時間怎麼可能打得到車啊，你把地址發過來，我去接你！」

「嗯……那好吧，就麻煩小夢姐跑一趟啦！」

「又跟我客氣了是不？等著哈，一會兒就到！」下班時間如往常一樣，發黃的陽光斜射在走出大廈的人群身上，葉美琳來到大門口，拎著包包站在路邊，靜待著慕小夢的前來。

兩個女人第一次正式約會，等待中的葉美琳感到有點小小的緊張，她見過慕小夢的氣場，那是一種閱歷豐富、資本雄厚才會有的從容，而這份從容的氣質與她年輕的外貌卻並不相符，這就容易導致任何同齡人在她面前都會有種莫名的自卑感。

葉美琳的職業就是包裝女人的美，所以「愛慕虛榮」是她必需有的特質，自打上次東胡廠內和慕小夢見面後，她的心裡就好像被埋下了一顆種子，她打心裡覺得普通女人所追求、奮鬥的，該當是眼前人的樣子。

轟轟轟……十幾分鐘後，下班的人群已多半選擇了各自的交通方式離開，這時一部亮銀色的豪華跑車從遠處呼嘯駛來，一個乾脆的剎車後，穩穩地停在了葉美琳的面前。

「哇！是DBS誒！」

那車身晶漆亮澤、引擎動力澎湃，如此豪奢之物自然吸引了附近不少人的目光。

「琳琳！」

慕小夢落下副駕駛的車窗，探過身子朝路邊的葉美琳擺手招呼道。

葉美琳低頭一看，那火辣的女司機不正是慕小夢嘛，回想起上次見面時的紅色法拉利，原來這位大老闆名下的豪車不止一部呢！

「小夢姐是你啊！」

「別傻站著了，快上車！」

當車子隨著一聲轟鳴絕塵而去，這一幕被很多人瞧在眼裡，其中不乏有紅杉集團的同事，不知他們見到單身的葉美琳鑽進一輛豪車會有甚麼樣的猜想，也許第二天後……紅杉的某個八卦群里又會多出一條緋聞吧。

……「琳琳，你兒子今天幾點下課？」

正在等信號燈的慕小夢開口問道，她還挺喜歡那個嘴甜的少年呢！

葉美琳看了看手錶：「這會兒……應該下課了。」

「那正好，把你兒子也接上。」

「只要小夢姐不介意就行，這孩子話貧得很！」

「男孩子嘴貧點很正常嘛！我覺得你家小偉還挺有意思的！」

「他呀不光嘴貧，飯量還很大呢！小夢姐今晚就破費了哦！」

「哈哈！男人能吃是福，我就不信他還能把餐廳吃光了不成？」

「哈哈哈！那倒不至於。」

綠燈亮起，慕小夢開動車子後問道：「對了，還沒問他在哪所大學？」

「地大。」

聽到地大二字，慕小夢微微一怔：「地質大學？」葉美琳點了點頭：「對。」

「好的，給你兒子發個消息，咱們一會兒就到。」（這麼巧……居然和小炎在一個學校……）

……這個時間的地大校門口，陸陸續續地有學生走動著，下了課的小偉正在附近報刊亭和聞大爺擺布著楚河漢界的決勝局。

收到了媽媽剛發來的消息，小偉急於收網，在棋盤上與聞大爺開始大量的換子，以簡化因複雜而一直拖延的局勢。

「將軍！」

「我飛相！」

「出車，再將！」

聞大爺見他攻勢凶猛，得意一笑：「哈哈！年輕人，老夫等你半天咯！」說完，聞大爺回馬踩車，不僅化解了小偉的進攻，還形成了反將一軍的棋形。

這時局勢優劣立刻顯現，眼看著已沒有了翻盤的希望，小偉不禁將手中俘子全都丟在棋盤上，嘆道：「唉……果然姜還是老的辣呀！」聞大爺擺擺手道：「哈哈哈！非也非也！是你小子受影響了而已，不然這局棋……」

滴滴滴！

側後方一陣摩托車的喇叭聲吸引了小偉的注意力，他扭頭看去，原來是剛下課的王蕾正騎著漂亮的機車跟他打招呼。

「小偉，你眼睛不要緊吧？」王蕾用手指了指他，然後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沒事，一點皮外傷而已！」

「OK，那拜拜咯！」

「拜拜小蕾，騎車慢點啊！」

二人互相揮手告別，王蕾擰下油門，機車飛馳離去，那酷帥的樣子令小偉不禁多看了幾眼，直到一抹紅色的尾燈消失在遠處的街角。

「大爺，您剛才說……不然甚麼？」

回過神的小偉繼續和聞大爺說話道。

聞大爺微笑著搖了搖手中的草扇：「呵呵！你小子就是太愛分心了，不然這局棋還不好說呢！」

小偉問道：「哦？您說我有贏的機會？翻盤點在哪？」聞大爺持扇比劃道：「你看你，光顧盯著漂亮姑娘看了吧，我後尾兒說的你是一點都沒聽見。」

「嘿嘿！」小偉撓頭傻笑著，心裡卻道相比一個糟老頭子，誰還不選擇多看美女兩眼呢。

「等人呢吧？」聞大爺繼續自信地搖起扇子問道。

小偉：「您怎麼知道？」

「剛才你手機收了條消息，看完之後就立刻要清盤，這不明顯是要赴約嘛！」

「哈哈，不愧是聞大爺您，眼力可真夠毒的！」聞大爺被誇得面露悅色，搖扇子的模樣更是多了幾分名士姿態，他指著棋盤圈點道：「你小子的棋法車馬無章，但排兵布炮卻頗有一手，嘶……這倒符合你耿大炮的外號了，哈哈哈！」

「那您給說說，我輸在哪了？」

聞大爺拾起幾枚棋子，簡單地比劃道：「兵炮玩法的真正意義並不是列兵護炮，而是表面用炮威懾，實則推兵施壓，你連陣勢還沒擺好就一通亂殺，這不把戰術優點給荒廢了嗎？」

小偉聽他分析的有些道理，點了點頭似是明白了輸棋的原因。

這時聞大爺繼續道：「年輕人凡事要穩住陣腳，這來人興許遲到，可你的戰局卻提前敗北了呀！」聞大爺的幾句話，令小偉陷入了短暫的思考，雖然他明知道這老頭就喜歡假裝高深、故弄玄虛，但那言語中還真藏有幾分人生的哲理。

思考之余，小偉從馬扎凳上站起身來，他舒展了下胳膊，就在轉身回望這時，他發現校門口處一個熟悉的倩影正走近一輛豪華的賓利轎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