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搏殺
事關自己在阿儂面前的顏面,儂夏卿可不會那麼輕易地就放過了楊排風主僕們。
這時,幾名儂夏卿的隨侍衝進大寨,把楊金花從房間里里揪了出來。
楊金花與楊排風一樣,正被人安置在一個把守嚴密的空房間里養胎,只聽得外頭有人喧嚷吵鬧,也不知發生了甚麼事情。
不過,自從懷孕以後,她對身邊的人事都已絕望,因此也不再如從前那般好奇關心。
突如其來的儂夏卿隨侍衝進房間里來的時候,她還是一頭霧水。
叮!
儂夏卿忽然從身邊的護衛手中抽出一柄鋼刀來,架在楊金花的脖子上,對楊排風和穆桂英二人道:「你們若是不打,老夫現在就動手宰了這個丫頭!」
「動手!打啊!」阿儂居然也走到了鐵籠邊,歇斯底里地吼了起來。
除了要和儂夏卿賭氣,一爭勝負以外,她可不想看著楊金花死。
雖然她不怎麼喜歡楊金花這個兒媳,但畢竟她的肚子里已經懷上了儂家的骨肉,要是讓她無端端地死在特磨道里,她多少也會有些不捨。
更何況,在她的計劃里,是要讓楊排風和楊金花二人同時生產,如今眼看楊排風進了籠子,生死未卜,便只能想盡辦法保全楊金花了。
「不要……」穆桂英趴在地上,手腳依然有些震麻,怎麼也爬不起身來,只能痛哭流涕地喊著。
「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母帥,排風,你們到底是為了甚麼,才要生死相搏?」
楊金花根本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一見場面如此混亂,心中便有種不祥的預感,也跟著哭了起來。
這時,穆桂英終於掙扎著四肢並用,爬到了鐵柵邊,隔著鐵柵凝望著她的女兒,對儂夏卿哭求道:「求求你,你們殺我便是,莫要傷了吾兒性命!」
「回去!」阿儂也從一旁的護衛手裡奪了一桿長槍過來,戳著穆桂英的身體,拼命地將她朝著鐵籠中央推進去,喊道,「打!你們快打!」
楊排風思忖了片刻,終於像下定了決心一般,咬了咬牙,忽然衝到穆桂英的身邊,揪起她的頭髮來,狠狠地一拳打了下去。
穆桂英毫無防備,被楊排風的鐵拳砸得頭眼昏花,身體僵硬地往後一倒。
等她重新抬起頭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的嘴角已是咸咸的,像是嘗到了血腥味:「排風,你,你……」
穆桂英十分驚訝,雖然她們身在敵營,所有的倫理綱常都被顛覆,但楊排風依然視她為主,對她絕無半點冒犯之意,她簡直不敢相信,楊排風當真會向她動手。
楊排風趁著穆桂英還沒回過神來,又衝了上來,攔腰抱住了穆桂英,將她整個人高高地舉了起來。
「啊……」穆桂英忽然感覺自己雙腳懸空,身體好像在空氣中漂浮起來。很快,她又頭下腳上,被重重地擲到了地上。
楊排風一個翻身,騎到了穆桂英的身上,抓著她的頭髮,將她的後腦重重地往地上砸。
說實話,穆桂英並沒有感覺到後腦撞在地上有多麼疼痛,因為在她們的身子底下,都是又軟又厚的沙堆。
只是整個腦袋被人操控在手裡,上下搖晃,讓她變得有些神志不清。
「啊!排風……」穆桂英痛苦地叫著。她並非沒有還手之力,可是要她向楊排風出手,比殺了她還要痛苦。
「元帥,元帥,你聽我說……」楊排風好像終於發現這樣的努力始終不能對穆桂英造成多大的傷害,只不過是徒費力氣,於是又站起身來,搬動著穆桂英沈重的胴體,將她翻了個面,把她整個臉面都往沙堆里按了下去。
穆桂英正被灌進鼻孔和喉嚨里粗糙的沙粒嗆得幾乎窒息,忽然聽到楊排風在她的耳邊低聲喊道,「你殺了我!聽明白了麼?你殺了我!」
「唔唔……」穆桂英一張口,沙粒便更往嘴裡塞了進去。
這時,她才終於明白過來,楊排風並非爭強好勝,而是要借著這打鬥的時機親近她,對她說上幾句心裡話。
可是穆桂英整個腦袋都被按進了沙堆里,根本不能出聲。
「我要你殺了我,為了小姐,為了我,明白嗎?」楊排風低吼著。
「不!」穆桂英在生死攸關之際,終於爆發出全力,彎曲著手肘,突然狠狠地撞到了楊排風的肋下。
楊排風吃痛,禁不住地往後倒退了兩步,差點跌倒在地。
「不!我不會讓你死的!是我把你們都帶到廣南來的,我要把你們都帶回去!」
穆桂英撲到楊排風的身上,張腿騎坐上去。這回,輪到她對楊排風施暴了。
兩人只有不停地互毆,才能掩人耳目,不被觀眾們察覺她們在互通消息。
穆桂英不敢停,只怕稍有手軟,楊金花便有性命之憂。
她親眼目睹了楊八姐是如何被阿儂等人剝皮處死的,已經不願意再看到任何親近的人在自己的眼前喪命,包括楊金花,也包括楊排風。
楊排風左臂護在眼前,右手猛的一記勾拳,打在穆桂英的小腹上。
穆桂英感覺到自己的胃部像是被甚麼無形的巨力絞了起來,疼得幾乎直不起腰來。
趁著這個機會,楊排風又瞬間反制,騎到了穆桂英身上,左右開弓,拳頭像雨點一般不停地朝穆桂英打下去說:「元帥,你一定要殺了我!我不想為這幫狗賊生孩子,也不能看著你和小姐喪命!」
「不!」
穆桂英發瘋似的吼叫著,也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竟把天生神力的楊排風從自己的身上掀了下去,轉瞬又壓到了她的身上,「不能……我不能……」
楊排風不等她把話說完,忽然又一把抓緊了她的頭髮,往下一扯,同時彎曲著膝蓋,頂起了穆桂英的腹部,將她整個人像死魚般僵硬地摔到了腦後。
「聽著!」
楊排風重新撲過去的時候,挾帶著一身泥沙,把穆桂英又壓到地上,「元帥,原諒排風護駕不周,這是排風最後能報答你知遇之恩的地方了!求你了,快殺了我!殺了我,讓我解脫……」
也許真的只有死亡才能給這位可憐的女將帶來解脫吧?
穆桂英心系愛女,猶豫不決,但楊排風不同,除了誓死要保護穆元帥和金花小姐之外,更無其他目的。
如果進了鐵籠的兩個人,非得有一個人喪命,那麼於情於理,這個人正是楊排風無疑。
穆桂英的眼角里的淚水嘩嘩地流了下來,輕聲道:「排風……對不起……」
聽到穆桂英這麼說,楊排風的眸子里終於露出了一絲欣慰。但那神采一閃即逝,很快就被黯淡的死氣淹沒。
楊排風的武功大部分都是穆桂英教的,穆桂英可以輕而易舉地看出她招式里的破綻。
更何況,楊排風也並非真心實意地要殺穆桂英。
所以穆桂英的一拳,直接穿透了她的所有防備,擊中了她的咽喉。
快速,致命!這也是穆桂英從戰場上實踐得來的絕招。只是一拳,便打斷了楊排風的喉嚨。只見楊排風掙扎了幾下,身體頓時軟軟地癱了下去。
「排風……」穆桂英急忙撲到楊排風身邊,大聲地叫了起來。
楊排風似乎聽到了主人的呼喚,拼命地想讓自己的瞳孔里重新燃起生命之火,但她只是僵硬地牽了牽嘴角,像是在微笑。
最終,笑容凝結在了她的臉上。
鐵籠四周的看客更加瘋狂,不停地吶喊吆喝,歡聲雷動。
穆桂英卻好像甚麼也沒聽見,整個人都在悲傷中深深地陷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的如何被人帶出籠子的,當她被丟在地上的時候,忽然感覺自己的臉上狠狠地挨了一巴掌。
打她的人是女兒楊金花。楊金花歇斯底里地哭喊著:「娘,你為甚麼要殺排風?為甚麼?為甚麼?你可知道,她的肚子里還有身孕?」
啊……
穆桂英一聽到身孕二字,渾身禁不住地像打寒戰一般地顫抖起來。
雖然楊排風肚子里懷的是僮人孽種,可畢竟也是一屍兩命啊!
她感覺自己已經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孽……
不,排風,你錯了!
只有活下來的那個人,才是最痛苦的!
楊金花自幼和楊排風這個丫鬟親密無間,眼睜睜地看著她喪命在自己母親的手下,讓她忽然對自己的生身之母感到無比厭惡和仇恨起來。
阿儂臉色鐵青,對儂夏卿道:「這下你滿意了?」
儂夏卿也僵著一張臉,一言不發。
阿儂說:「承蒙你在特磨道收留,我們母子幾人感激不盡。從今日起,我等自請到十五裡外的絲葦寨駐紮,以為特磨前鋒!」
「娘!這……」儂智高跟狄青和黃守陵連續打了幾場敗仗,驚魂甫定,還沒來得及好好思考自己下一步該怎麼辦,卻又要被母親逼著去往前線,自然有些不願意。
阿儂道:「甚麼這啊那啊的,傳我懿旨,整備人馬,即可出發!」
敗軍之將,已沒有顏面。
大南國的所有人,已經到了絕境,阿儂和儂智高都離不開特磨道的儂夏卿,就算再怎麼翻臉,也不會離開特磨遠去。
既然儂夏卿已經看著他們母子有些厭煩,唯一的辦法,就是離開特磨,再圖後計。
「那,那她怎麼辦?」儂智光指著跪在地上的穆桂英問。
阿儂恨恨地盯了一眼儂夏卿,這才道:「既然她這麼喜歡偷人,就讓她偷個夠。貶入絲葦寨的妓營里去,充當軍妓,犒勞三軍!」
「是……」儂家幾位兄弟一見母親發這麼大的火,也不敢違抗,只好答應。
儂夏卿看著阿儂拂袖而去,思忖了片刻,招過一名隨從來,吩咐道:「你趕緊去一趟橫山寨,聯絡儂平、儂亮二位將軍!切記,此事不可聲張,萬不能讓楊梅知曉!」
就在阿儂遷出特磨大寨,趕往絲葦寨時,儂夏卿的隨從也快馬加鞭,抄小路往橫山寨而去。
於此同時,特磨大寨後的亂葬崗上,蠅蟲飛舞。
這裡好像永遠都瀰漫著一股散髮著惡臭的霧氣,讓人不敢靠近。
腐臭的屍體會招來瘟疫,但堆積在這裡的屍體實在太多了,多到根本來不及掩埋,因此運屍人都是輕紗蒙臉,來去匆匆。
忽然,一具爛得只剩下半身碎肉的屍體被翻了開來,一個渾身赤裸,雪白的皮膚上沾滿了零碎腐肉的女人都骸骨之中站了起來。
陳夫人大難不死。
被紅蝴蝶壓了一下,並未死絕,此時被山上的冷風一吹,又幽幽醒了過來。
她跌跌撞撞地爬到山巔,望了一眼雲霧繚繞的特磨大寨,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朝著邕州移動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