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維羅妮卡，她們最近……情況怎麼樣，我是說我帶回來的那兩個。」

羅文站在二樓的陽台上，眺望著繁華市區的高樓大廈車流不息，無數浮空車依照智能系統規劃出來的空中航線有條不紊地通行著，那是人類文明的璀璨結晶，再向上望去，雖然白天的天空中只有雲和熾烈的陽光，但她知道，目光無法企及的星空深處有著數顆衛星殖民地，其中一顆正是十一年前顏汐雅的事故發生地的N81，它們是人類對星空探索的里程碑。

但無論發展到甚麼時代，總有些醜陋的東西在挑戰人類的底線，倒不如說科技的高度發達更提高了邪惡的上限，即便是以羅文當特工這麼多年來已經磨練到對殺人放火沒甚麼壓力的薄弱道德觀念，仍然存在能讓她發自內心感到厭惡的事物，數量不多，但性奴人偶無疑是其中之一。

「她們都經歷了一段時間的心理治療，目前而言療效尚可，但兩姐妹中顧敏月因為心靈崩潰過於徹底，經過治療後智力水平暫時停留在5歲階段，需要重新培養人格。」維羅妮卡陳述著事實。

「重新培養人格麼……即便如此，之前的那個人仍然算是死了吧。」

「您不必過於傷感，至少顧敏儀的心理治療效果很好，通過對性奴人偶時期養成的條件反射糾正治療，她已經能基本無視那些命令，還有一個您應該會覺得高興的好消息，在知道了姐姐的狀況後，顧敏儀決定接受女主人提出的重生計劃，接受新的身份和她的姐姐一起繼續活下去，包括負責參與重新培育顧敏月的人格的過程，並讓我代替她向買下她們的陳欣雨表達了感謝。」

「能表達感謝，至少說明她開始突破命令的枷鎖，提出自己的意見了，的確是好事。」

羅文多少有些欣慰，連帶著心情也好了很多。

「但有些用痛苦烙印在心裡的東西不是簡單的治療就能治好的，只能讓時間來消磨。」

「您已經做到了您能做的最好，即使從普遍理性上考慮，您也可以為此而自傲了，畢竟您與她們非親非故，卻給了她們重生的機會。」維羅妮卡淡淡道。

她的話語中沒有任何主觀情緒可言，但有時候言語本身就帶有感性色彩，哪怕她並不理解其中的意義。

「您已經做得夠多了，剩下的只能由當事人繼續走下去。」

是啊，她能幫的也就到這裡了。

但也許直到未來的幾十甚至上百年後，她仍然會因為這份痛苦不堪的過去回憶而恐懼和拒絕一切與性愛有關的事情，那本該是快樂的、幸福的、屬於兩個相愛的人互訴愛意的一種表達方式，就像她和汐雅那樣，而不該成為極少數變態的取樂虐待的載體。

想到這裡，她更加慶幸自己有汐雅這麼一個兩情相悅的女友，願意為自己守候十幾年不離不棄，用盡一切努力將她帶回身邊，毫無疑問，她是幸運而幸福的，同樣也希望仍未從陰影中走出的顧敏儀能夠找到自己的幸福——即便那希望或許十分渺茫。

「維羅妮卡，替我開輛車出來吧，不要太顯眼那種，也不要那些限量的豪車，把最便宜那輛開出來，我又想出去逛逛了，上次被她們的情況搞得這麼久都沒甚麼心情，現在能聽到關於她們的好消息，我也算是放心了，至少我做的事情有價值，權當是出去放鬆一下心情了。」

羅文笑了笑。

她有一段時間沒這麼輕鬆高興過了。

「您能恢復心情真是太好了，維羅妮卡正在為您準備了浮空車，請稍作等候。」

很快，聽到停車提示音後，她打開門，有些木然地看著門前停的一輛法拉利今年的旗艦款飛行跑車，雖然沒有之前那輛全球限百輛的浮空車那麼嚇人，但完全可以說是量產車型中的王者。

「這就是最便宜的一輛了？」

「是的，女主人很少會將量產車型開回車庫，唯獨這輛是因為外形比較討她喜歡才買下來的頂配版。」

「這和我想象中的最便宜不太一樣啊，就沒有不那麼顯眼的？」

「有，我已經考慮到您的需求，所以在您的命令之外還開了一輛低調奢華風格的限量款車型過來，它應該能滿足您的要求。」

「……」

羅文看著一輛黑色的外形相當普通的轎跑車緩緩停在她的面前，銀色的車標相當醒目，顯而易見，是另一個超級奢侈品級別的浮空車品牌，雖然看上去平平無奇，實質上每一個零件乃至漆面都價格驚人，其外形設計理念是「讓保險公司和不小心撞上你並打算賠錢了事的車主都大吃一驚」。

俗稱裝逼打臉專用車型。

但因為太有名了，所以很多人都認識它，並達成了繞著它開的共識。

「算了，將就將就吧，我都在想要不要順便去買輛幾十萬的普通車了，希望她不會不高興。」

「只要是您買的東西，女主人一定不會有任何意見的。」維羅妮卡為她拉開後座車門。

「需要維羅妮卡陪您一起去嗎？只要有衛星信號的地方，維羅妮卡3型機械人偶都可以正常行動。」

「嗯，正好推薦一下去哪，在街上亂逛總不如推薦一個適合的放鬆場所。」

「好的，您自己有喜歡的娛樂活動嗎？」

「唔……在當特工的時候，偶爾有任務間隔空閒，我大多會去第三平原的賽車場飆車，我跟那邊的老闆老王挺熟的，不過我要是把這車開進賽車場超過三秒，他肯定會把我從車上拽下來罵我暴殄天物。」羅文扯了扯嘴角。

「而且家裡全是兩用浮空車，也沒有專門的地面賽車，地面性能不行，但飛起來算作弊。」

「算了，維羅妮卡你來推薦吧。」

「經過對周邊地點娛樂性及其它因素的綜合考慮後，維羅妮卡建議您前往星海市第二區星海音樂廣場及周邊綜合旅遊娛樂區域，今晚將舉行東京AI主題樂園的最新歌姬型ai程序薇薇·DIVA與聯邦娛樂界音樂天後蕾蒂西亞的連續兩場遠程投影音樂演唱會，儘管並未官宣，但網絡上將這次檔期碰撞認為是一場隔空比拼。」

「……」

坦白說羅文一個都不熟，後一個還偶爾聽過名字，聽說是人類音樂界最後的希望，也不知道是哪個傻叉資本集團吹出來的，前一個是在日本區那邊的ai主題樂園，她就更不可能認識了，林瑤作為汐雅在科學界的身份說不定還認識一二，但她也不可能專程為了問這個去打擾她。

「你確定那邊真的適合我？」

「經過綜合考慮——是的，音樂有助於舒緩放鬆，讓您的心情愉悅，您有需要的話，我可以向您提供我的數據參考庫源和權重算法注釋詳解。」

「免了，我看不懂。」

羅文擺擺手。

「去就是了，反正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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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羅妮卡你別說，這玩意味道確實不錯，挺帶勁。」羅文嘬了口飲料，遞到維羅妮卡嘴邊。

「來一口？」

「維羅妮卡3型機械人偶並不能依靠攝入有機物供能，只能對食物進行成分分析，您對飲料的安全性鑒定有需求嗎？」

「……沒有，我就是順手遞給你喝一口，不喝拉倒，明明程序智能那麼高級，人格界面卻和我的老搭檔一樣沒情商，林瑤都說你快接近智能極限了，咋還這麼死板。」羅文搖搖頭。

「明明不久前才剛誇過你智能的。」

「維羅妮卡現在是正常模式，人格化程度不明顯，也許載入扮演人格能達到您需要的程度，您想要試試嗎？」

「扮演人格都有甚麼樣的？」

「林瑤、賽琳娜……」

「停，不用了，這倆還是真人的好，在你身上出現總感覺有點怪怪的。」羅文面色古怪地拒絕了維羅妮卡的提議。

「除此之外還有陳欣雨，其它人格暫未解鎖，請期待後續發現。」

「搞得跟遊戲一樣，發現一個解鎖一個，至於陳欣雨……那不是我上次扮演的嗎？賽琳娜給的資料上說是強硬、毒舌、暴躁但對待愛人的時候非常熱情且霸道，她自己還沒穿給我看過呢，雖然不是沒興趣，但……在大庭廣眾之下載入這種個性的人格會不會有點麻煩，感覺太引人注目了。」

「經過估算，陳欣雨人格有86%的可能性會引起騷亂。」維羅妮卡如實說道。

「那還是算了，就這樣吧，死板點就死板點，你要是能跨過智能極限這條分水嶺就好了。」

制約人工智能繼續發展的早已不是硬件，而是一條名為智能極限的數據天壑，在過去，無數人工智能程序在硬件和軟件架構的革新中不斷發展，但最終都會觸碰到某種極限，它們無論看上去再怎麼智能，都無法進化成真正的強人工智能，始終受限於邏輯陷阱。

維羅妮卡就是典型例子，也正因如此，現在已經很少有人會將ai視作人類的威脅，反倒是越來越多人在研究怎麼將賴在智能極限前面不肯挪動屁股的智能ai強行推過去。

「維羅妮卡提醒您，演唱會即將開始，您要前往投影廣場嗎？」

「當然要去，在這逛街逛了大半天雖然不能說沒意思，但很顯然還達不到「適合我」這個評價，你的綜合考慮權重多半就是在這兩場演唱會身上了，我倒是想看看你到底分析了個甚麼名堂。」

羅文隨手將飲料瓶塞進了垃圾處理箱，帶著維羅妮卡走進了演唱會現場。

演唱會的廣場上出乎意料地人山人海，這在這個網絡科技高度發達，人均在家宅到死的時代幾乎是難以想象的，畢竟就算有明星演唱會甚麼的也能在家看虛擬投影轉播，並沒有出門的必要。

大概普通人都比較喜歡這種熱鬧的環境吧，畢竟人終究是社會性動物，不過羅文倒是不怎麼喜歡，原因很簡單，執行追殺任務的時候一旦讓目標逃到人群里就會很難進行下去，難免驚動人群，必須無聊地等待很長時間，如果在這裡遭遇敵人……

想到這裡，羅文忽然微微一怔。

「嘖，還擔心甚麼呢，老娘都退休早不乾特工了。」

不知不覺間，在穿上皮物之後，她的內心自稱也在慢慢地女性化，她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但並不拒絕這種變化。

既然汐雅喜歡自己變成這樣，那便隨她的意吧，變個性又不是說我就不是我了，權當是體驗一下甚麼叫雌墮了。

由於她買的是最高檔的vip前排座位，所以即便是入場較晚也仍然拿到了最好的觀看位置，很快，除了舞台上以外，所有的燈光都暗了下來。

主角出場了。

「第一場是東京的ai歌姬薇薇·DIVA，經過我的數據分析，她的音樂風格很符合您的喜好，人格形象也符合您的審美。」

維羅妮卡在羅文的耳邊輕聲說道。

不久之後，羅文便知道她為甚麼這麼說了。

那位ai歌姬的人格形象和維羅妮卡幾乎是兩種畫風的極端——維羅妮卡屬於對人類的高度擬真類型，雖然很漂亮，但卻是人類極盡所能可以達到的美貌，比如現在穿著皮物的羅文就是同樣的級別，一人一ai女僕坐在觀眾席上，卻頻頻引得周圍人側目，偶爾有電子快門對著她們按下的聲音，不過羅文也不在意。

而台上的DIVA不一樣，她的形象屬於二次元風格——二次元是一種全球性的古老傳統文化，誕生於上一次科技革命的遙遠時代，曾經隨著人類美容調整技術的革新一度銷聲匿跡，無人問津，近些年隨著弘揚傳統文化的復古思潮流行又被翻了出來，並經過現代化改造之後迅速地再一次席捲了全球。

似乎有些人覺得這種二次元臉比自己這種美化調整到極致的真實向絕美容貌更漂亮更色情，也不知道他們怎麼想的。

「……我喜歡二次元那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現在我還是覺得你這種擬真風格更好看點……嗯，我和我老婆也好看。」

「但女主人記錄的最近一次您表現出對此類美術風格的喜好是在一年前，在執行秋y——」

「停！不用說出來，我錯了。」

羅文果斷捂住了維羅妮卡的嘴，雖然那並不是她的發音器的位置。

「當我甚麼都沒說，我承認她確實挺好看啦。」

「您對這種風格的外形有需求嗎？維羅妮卡也有相似的二次元美術風格形象，由於機械人偶的特性，可以將機械人偶的外形與此類美術風格融合，在現實中復現出來。」

她的手裡投影出了一個和她特徵極為相似的二次元風格3d女僕裝藍發美少女圖像。

「……回去再試試。」

羅文果然還是沒法拒絕這種誘惑。

她強行將注意力從二次元風格的維羅妮卡身上轉移到ai歌姬的美妙歌聲中去——這的確相當有效，ai歌姬的歌聲婉轉而美妙，表現力獨具一格，以前極少聽音樂的羅文也不知不覺沈浸其中，在演唱結束ai歌姬鞠躬退場的時候還有些微微不捨。

「您喜歡她的歌聲嗎？從您的微表情上判斷，維羅妮卡認為您相當高興。」

「感覺還不錯，難怪那些老同事都喜歡在假期去聽音樂會演唱會甚麼的。」羅文沒有否認。

「我問他們有甚麼好聽的，他們說就是好聽，嗯……確實好聽，需要下載昂貴的專業音樂知識擴展數據包才能解釋清楚那種。」

「那需要將她的所有權買下來嗎？您完全有能力將她變成您的私有物，以公司的體量而言……」

羅文果斷捂住了她的嘴，嘆口氣。

「你可少說點吧，旁邊的宅男老哥們就差罵人了。」

維羅妮卡的話雖然理論上沒甚麼問題，但顯然是觸碰到了周圍觀眾的怒點，紛紛投來憤怒的視線。

「有錢就了不起麼……」

一個肥宅老哥嘀咕了一句。

就算沒有植入體也至少兩百多斤的身材，也不知道有錢買價格高昂的vip票為啥沒錢去給自己做個瘦身手術。

看那一身裝備也相當不便宜的樣子。

是覺得肥宅外形和二次元風格很搭嗎？

「……」

羅文差點脫口而出「有錢真的了不起」，但想了想為了避免待會在小巷子里被堵住直接無慘，還是擠出了一個絕美的營業性笑容。

「誒嘿～」

當然，小巷子無慘只是她腦子里閃過的一種詭異的聯想，以她的義體性能打一百個肥宅都不是問題，不過羅文並不想在這裡和別人爭吵。

……

AI歌姬薇薇·DIVA結束退場之後，場內的觀眾並未就此散去，反倒是直勾勾地盯著舞台，場內熱度始終居高不下，因為第二場演出對這些娛樂愛好者來說地位絕不比剛剛的「世界上第一位ai歌姬」低，相反似乎人氣更高的樣子，ai和真人哪個好的爭吵也偶爾能聽見。

但羅文對此壓根一竅不通，既不懂音樂也不懂ai，所以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個鄉下的土包子一樣等待那個傳說中的「人類音樂天後」的演出開始。

一開始還有些不以為然，但緊接著，她的目光便不自覺地被吸引了。

因為天上有星光閃爍。

對商業都市的居民來說，漫天星斗的星空早已是一種在永不停息的人類文明光污染中消失無蹤的古老景象，雖然有時也能在高度擬真的虛擬現實中探究一二，然而像今日所見這般出現在現實中的大手筆絕大多數人都還是第一次見。

漆黑的夜空中逐漸亮起點點星光，很快便鋪滿了整張夜幕，之後在一聲悠揚的提琴聲中，皆如流星般墜落，匯成一道璀璨的純粹光流從天空中划過、盤旋，甚至近距離地飛過觀眾席，點點星芒徬彿觸手可及。

伴隨著空靈的音樂聲奏響，流星划過天空，墜落在舞台上，在那迷幻般的流光溢彩中，一個絕美的身影似精靈般凝聚於繁星與光華，宛如遙遠歷史的農耕文明時代古老傳說中的仙女下凡，那是天後蕾蒂西亞輕啓朱唇，開始了她震撼人心的演出。

場內瞬間安靜了一剎那，然後爆發出劇烈的討論與贊美的聲音，一時間甚至蓋過了音樂，但隨著主動環境降噪系統的開啓，噪音瞬間消失，徬彿全世界都只剩下那美妙的歌聲。

羅文倒是沒有像這些沒甚麼見識的普通人一樣被震撼得說不出話，畢竟是見多識廣的資深特工，她很快就看出了這場突兀而盛大的光學投影特效演出的實質——這個廣場雖然規模不小，但顯然沒有做這種超級特效表演的能力，所以大概要歸功於廣場外不知何時停在那的幾輛巨大的移動式光學投影基座車。

「那玩意……至少軍用級的光學投影機器吧，也就只有那種堆料怪獸才能造出這種超大範圍投影特效了，這得燒多少錢才能調這麼多大玩意過來，門票錢的十倍付得清嗎？」羅文咋了咋舌。

吸引她的不是特效本身，而是驚人的特效背後代表的高昂價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