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玉珍
羅隱和母親則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後面。
走在狹窄崎嶇的山路上,羅隱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母親身上傳來的、帶著體溫的熱氣,以及她走動時,衣物摩擦發出的細微窸窣聲。
這熟悉又陌生的靠近,讓他心裡一陣發慌,身體控制不住地有些哆哆嗦嗦,連腳步都有些虛浮,徬彿走在棉花上。
他不敢回頭,只能僵硬地盯著爺爺的背影,努力忽略掉身後那存在感極強的氣息。
所幸,返程的路雖然依舊難行,卻總算是有驚無險。
三人沈默地穿梭在越來越暗的林間,只有腳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和爺爺劈砍荊棘的「咔嚓」聲打破寂靜。
當那間熟悉的小土屋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時,天色已經陰沈得如同傍晚。
回到小屋,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羅隱就感覺自己的手被一隻溫熱而柔軟,卻帶著不容抗拒力道的手給攥住了。是母親林夕月。
她牽起羅隱的手,目光卻看向正準備收拾屋子的爺爺羅基,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宣告般的篤定:「爹,我和豆丁先回去了。」頓了頓,她的視線在爺孫倆臉上掃過,清晰地、一字一頓地補充道:「記住了,下次你們爺倆再想進山採這‘兔子草’……必須叫上我一起。」她的眼神里閃爍著一種「我看你們還能玩出甚麼花樣」的光芒,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商量餘地:「要是不叫我……哼,那就誰也別想去!」
說完,她不再看爺爺那瞬間垮下去的臉色,牽著還有些發懵的羅隱,轉身就走出了這間瀰漫著草藥味、汗味和複雜情緒的小屋,將一室的尷尬與未解的謎團,留給了呆立原地的爺爺羅基。
回到家,那扇薄薄的木門徬彿將山裡的濕氣和秘密一同關在了外面,卻關不住屋裡凝滯的空氣。
林夕月把羅隱拉到屋子中央,臉上是前所未有的一本正經,她盯著兒子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不容閃躲的力道:
「豆丁,你給娘撂句實話,那味道衝鼻子、長得邪乎的紫玩意兒,到底是個啥路數?真是餵那滿山跑的兔子的?」她的眼神銳利得像剛磨過的鐮刀,徬彿要剖開兒子的心肝看看裡頭藏的啥。
羅隱心裡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怦怦直跳,但臉上還是強作鎮定,嘴硬得像煮熟的鴨子:「就是……就是餵兔子的。兔子……兔子可愛吃那個了。」
林夕月看著他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臉上閃過一絲壓不住的惱火,腮幫子都氣得微微鼓了起來。
但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把那股火氣硬生生給咽回了肚子里,只是那眼神,依舊沈甸甸地壓在羅隱身上。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約莫五十出頭、穿著體面藍布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男子,笑呵呵地邁了進來,人還沒到跟前,聲音先到了:「喲!夕月妹子在家呢?」
林夕月聞聲望去,臉上瞬間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換上了熱情的笑容,那變臉速度跟翻書似的:「哎呀!我當是誰呢!柳哥?!你……你啥時候悄沒聲兒地回來了?咋也不提前捎個信兒?」
老柳呵呵一笑,目光在林夕月身上不著痕跡地打了個轉,帶著點長輩的慈和和不易察覺的欣賞:「剛回來,屁股還沒坐熱乎呢!哈哈,夕月妹子,幾年不見,你這……可真是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啊!一點都沒見老,還是這麼光彩照人!」
林夕月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臉上飛起兩朵紅雲,擺了擺手,語氣帶著點自嘲:「哎呀,柳哥你可別臊我了!都三十好幾的人了,早就是秋後的黃瓜——蔫了吧唧了,還啥迷人不迷人的,黃臉婆一個嘍!」
老柳哈哈一笑,視線轉到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羅隱身上,眼睛頓時一亮,帶著幾分驚奇和打量:「哎呀!這俊俏後生……瞧這眉眼,這身條……難不成是豆丁啊?好傢伙!這才幾年光景,就躥成個半大小子了!真是土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吶!」
羅隱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聲叫了一句:「柳大爺。」
林夕月接過話頭,關切地問道:「柳哥,你這回回來……是長待,還是就住幾天就走?」
老柳聞言,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嘆了口氣,語氣帶著點無奈和抱怨:「唉……別提了!也不知道上頭那幫老爺們是抽了哪門子邪風!這不,一紙調令,跟催命符似的,就把我這把老骨頭給攆回村裡來‘待命’了!我一尋思……這眼下兵荒馬亂的,外面也不太平……回咱這山旮旯里避避風頭,倒也清淨。暫時啊,就不走了!」
老柳像是突然想起甚麼,四下張望了一下,問道:「唉?我咋沒瞅見羅老弟呢?他這大村長,又忙得腳打後腦勺去了?」
林夕月解釋道:「他呀……被鄉里臨時借調去幫忙了,剛走沒兩天,屁股都沒坐熱乎就又走了。」
老柳恍然大悟,點了點頭:「怪不得呢……」
老柳顯得十分熱情,不由分說地就將娘倆往自己家裡讓:「走走走!夕月妹子,豆丁,都這個點兒了,還做啥飯?上我家去!你嫂子正好整治了幾個菜,湊合著吃一口!咱也好好嘮嘮嗑!」
盛情難卻,母子倆便跟著老柳來到了他家。
一進門,就看見一個同樣五十多歲、圍著圍裙、面容和善的中年婦女正在灶台前忙碌,正是老柳的妻子孫淑芳。
林夕月一見她,立刻親熱地迎上去,牽住她的手,兩個女人便嘰嘰喳喳地嘮起了家常,徬彿有說不完的話。
不一會兒,飯菜上了桌,雖然都是家常菜式,但有葷有素,擺盤也齊整,在這年頭算是挺豐盛的一頓飯了。
老柳家用這桌飯菜熱情地招待了母子二人。
正當大家動筷子的時候,一個身影蹦蹦跳跳、像只歡快的小鹿般從門外跑了進來,人還沒到,清脆的聲音先傳了進來:「好香啊!娘,你又偷偷做啥好吃的了?」
來人正是柳玉珍。她一眼看到坐在桌旁的林夕月,愣了一下,隨即乖巧地叫了一聲:「林姨。」
目光轉到羅隱身上時,她的臉蛋「唰」地一下就紅了,像抹了胭脂,緊接著便悄悄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帶著三分嗔怪,七分羞惱。
她挨著自己的母親孫淑芳坐下,低著頭,小口扒拉著飯碗。
林夕月看著她,臉上露出慈愛的笑容,誇贊道:「哎呀……這才幾年沒見,珍珍都出落成這麼水靈靈的大姑娘了!真是不得了啊!」
柳玉珍被誇的一陣臉紅。
老柳哈哈一笑:「這死丫頭,有時候能氣死人,一點也不讓人省心。」
大人們氣氛熱烈地交談著,說的多是村裡這些年的變化和外面緊張的局勢。
柳玉珍則時不時地,趁人不注意,就衝對面的羅隱翻個大大的白眼,嘴角撇著,毫不掩飾地表達著她的蔑視和不爽。
羅隱被她瞪得有些哭笑不得,心裡也來了點倔脾氣,乾脆懶得理她,自顧自地埋頭吃飯。
本來他就是褲襠里抹黃泥——不是屎也是屎,冤得要死!
很快,兩個孩子就先後扒拉完了碗里的飯,下了飯桌。
老柳見狀,衝自己閨女吩咐道:「珍珍,別在這兒乾坐著了。去,帶你豆丁弟弟到隔壁屋玩會兒去,別打擾我們大人說話。」
柳玉珍一聽,臉瞬間就黑了,撅起了嘴,不情不願地嘟囔:「我……我不去……」
一旁的孫淑芳也發話了,語氣帶著不容反駁:「閨女,聽話!帶你弟弟去玩會兒,別耍小性子!」
柳玉珍見母親也發了話,只好不情不願地站起身,硬邦邦地對著羅隱甩了一句,跟扔石頭似的:「餵!跟我來!」
羅隱看著她那副徬彿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心裡反倒覺得有些好笑。
他打定主意,等會兒到了沒人的地方,一定要跟她掰扯清楚,他羅隱行得正坐得端,根本就沒偷看她洗澡!
這黑鍋可不能白背!
羅隱跟在柳玉珍身後,走進了隔壁那間堆放雜物的屋子。
前腳剛踏進去,後腳就聽得「嘭」的一聲悶響!
柳玉珍竟用盡了力氣,將那扇木門重重地摔上!
門板撞在門框上,震得牆皮都簌簌往下掉。
客廳里大人們喝酒談笑的喧鬧聲,瞬間像是被一刀切斷,隔絕在了門外,屋子里只剩下兩人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緊接著,又是「咔嚓」一聲脆響!柳玉珍動作麻利地,將老式的門閂直接插死!
羅隱心裡立刻「咯噔」一下,涼了半截!
這「關門打狗」的架勢,他太熟悉了!
簡直是他娘林夕月收拾他和泰迪時的慣用伎倆,百試百靈!
他和泰迪可都沒少吃這招的虧!
沒想到啊沒想到,看著溫柔大方的玉珍姐,居然也想來這一手!
羅隱心裡警鈴大作,知道今天這事兒要是不說清楚,恐怕是癩蛤蟆跳油鍋——死路一條!
他覺得必須要解釋清楚了,刻不容緩!
再拖下去,指不定要面對甚麼「酷刑」!
他在心裡飛快地組織了一下語言,深吸一口氣,開口說道,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玉珍姐,我……我要誠懇地、一五一十地,向你說明那天河邊的情況。」
柳玉珍那微胖卻勻稱的身影,如同門神一般,死死地堵在唯一的出口位置,一雙大眼睛在略顯昏暗的光線下,灼灼地盯著他,徬彿要將羅隱徹底封印在這片不詳的、無處可逃的狹小空間之中。
她緩緩地轉過身,正對著羅隱,胸脯因為情緒的起伏而微微波動。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努力平復著甚麼,然後用一種刻意裝出來的、漫不經心的語氣問道:「好啊,你說吧,我……我聽著呢。」但那微微顫抖的尾音,還是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羅隱一字一頓,說得極其清晰、緩慢,徬彿每個字都有千斤重:「我——真——的——沒——有——偷——看——你——洗——澡……」
柳玉珍臉蛋「唰」地又紅了一層,像是熟透的蘋果。
她沒有立刻說話,反而邁開了步子,帶著一股少女身上特有的、混合著皂角清香和一絲汗意的幽香,一步步逼近羅隱。
羅隱被她這氣勢逼得下意識地往後倒退,直到後背「咚」地一聲,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冰冷的土牆上,退無可退。
她仰起臉,目光幾乎要釘進羅隱的眼睛里,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審視和逼問:「真的?」
羅隱被她困在牆壁和她身體之間,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溫熱氣息,心臟跳得像擂鼓,但他還是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語氣無比肯定:「真的!千真萬確!我要是有半句假話,就讓我……就讓我天打五雷轟!」他急中生智,想起了證人,「我……我有證人!那天之前,我跟牛常、敬多他們就在河邊玩來著,不信……不信你去問問他們!」
柳玉珍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那雙明亮的大眼睛徬彿帶著鈎子,想要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心虛和破綻。
但羅隱的眼神清澈見底,寫滿了無辜和急於辯白的誠懇,沒有一絲一毫的淫邪雜念。
柳玉珍盯著他,半晌,終於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里帶著一種如釋重負,又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徬彿一塊壓在心口許久的大石頭,終於「噗通」一聲落了地。
她的肩膀微微放鬆下來,語氣也緩和了許多:「好吧……我信你了。」
羅隱聞言,一直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後背的冷汗都快把衣服浸透了。
他下意識地搓了搓手,臉上擠出一個有些討好的笑容,試圖緩和一下氣氛:「你看這事整的,玉珍姐,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了,純屬誤會一場!下次……下次你可千萬別再去那小河邊洗澡了,那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太不安全!這也就是遇到我這樣的正人君子了,主動回避,還差點被冤枉成偷香竊玉的採花賊。這要是換了別人,那些歪瓜裂棗、滿肚子壞水的二流子,指不定會乾出啥傷天害理的事兒呢!」
柳玉珍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撅著嘴抱怨道:「你以為我想去啊?還不是我家那個老掉牙的浴桶,不知道啥時候被老鼠給掏了個大窟窿!要不然,誰樂意跑那荒郊野地裡去餵蚊子!」
羅隱一聽,眼珠轉了轉,立刻熱心地提議道:「那簡單啊!下次你想洗澡,直接上我家去洗唄!我家那大浴桶,結實著呢,還是柏木的,寬敞得都能舒舒服服裝下倆人呢!你直接跟我娘說就行,她肯定樂意!」
柳玉珍聽了,卻沒有立刻答應,她的目光又一次幽幽地盯住了羅隱,身子微微前傾,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氣,語氣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試探和揶揄,輕聲問道:「那……我要是去你家洗……」她故意頓了頓,眼神在他臉上逡巡,「你……不會又‘不小心’路過,或者……躲在哪個犄角旮旯里偷看吧?」
羅隱被她問得心中猛地一跳,臉上剛剛退下去的熱度又有點回升的趨勢。
他連忙挺直了腰板,擺出一副正氣凜然的模樣,信誓旦旦地保證道:「怎麼會呢?!玉珍姐,你咋還不信我呢?我不是都說了嗎?我是君子!君子坦蕩蕩,說不看,就絕對不看!我羅隱吐口唾沫是個釘!」
羅隱見她態度軟化,氣氛回暖,立刻順桿往上爬,臉上堆起一種帶著少年狡黠的諂媚笑容,順著她的話頭就開始灌迷魂湯:
「玉珍姐,你光說我變了,你自己個兒不也是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嘛!」他故意頓了頓,眼神在她因為微胖而顯得格外飽滿紅潤的臉頰上溜了一圈,壓低聲音,帶著點促狹的意味說道:「那天在河邊……你吧唧一下地騎在我身上的時候,我腦子里還暈乎乎地想呢——這誰家俊俏小媳婦……」
「去你的!」
柳玉珍被他這半是誇獎、半是調笑的話弄得瞬間羞紅了臉,那紅暈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抹了上好的胭脂。
她羞惱地揚起那只白皙微胖的玉手握成拳頭,不輕不重地、帶著點撒嬌意味地捶打在羅隱算不上厚實的胸脯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羅隱嘿嘿一笑,也不躲閃,趁機轉移話題,眼神里閃著期待的光,問道:「玉珍姐,剛才在飯桌上,柳大爺和淑芳大娘可是發話了,讓你帶我‘玩’……你打算帶我玩啥啊?」
柳玉珍瞥了他一眼,反問道:「你想玩啥?」
羅隱裝模作樣地想了想,然後低下頭,用鞋尖蹭著地面,聲音也低了下去,帶著點含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這個年紀男孩的躁動:「我……我也不知道……就……啥好玩……玩啥唄……」
柳玉珍眉頭微微一挑,大眼睛眨巴幾下再次詢問:
「那啥好玩?」
羅隱眼神閃爍了一下,臉上擠出一種故作神秘的笑容,聲音壓低,帶著點慫恿的意味:「玉珍姐……你……你猜猜看……」
「我猜你個大頭鬼!」柳玉珍被他這雲山霧罩、黏黏糊糊的勁兒一下子給惹毛了,心頭那股火「噌」地就竄了上來。
她猛地伸出那根圓潤白皙的食指,帶著風,不由分說就戳在了羅隱的腦門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