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周公
霍光在燭光下細細看著這幅畫,仍能回憶起十三年前,在甘泉宮接到這幅畫時心中的激動與感念。
……
此番匈奴發國中半數兵力欲滅烏孫,便是天賜良機!這意味著,漢軍不用再獨自對敵。
「讓朕的後人,不必再從山腳開始爬起。」
「匈奴未滅,何以家為。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朝中功勞比他高,資歷比他老的大有人在,當聽聞這矮子竟為大司馬大將軍時,朝中多有不服。
「那若是我,一個大臣完成了呢?」
「朕這一生,僅僅退過兩步。」
但齊學的儒生們已上躥下跳,有幾個人更說甚麼:「光無周公之德,然秉政十年,久於周公,故正月加元服,五月而災見。」
天下遂贊曰:「大將軍抱持幼君襁褓之中,布政施教,九州晏然,雖周公亡以加也。」
匈奴是大漢宿敵,誰能消滅它,誰就是千古一帝,這是每一個漢朝皇帝生來就扛在肩上的歷史使命。
霍光自詡沒有聖人的品德,也不擅長經術文辭,無以立言,若想成就不朽,那就只剩下立功一條路了。
這幅帛畫可是霍光珍藏在家寶貝,出自黃門畫者之手,名為《周公輔成王朝諸侯圖》,是孝武皇帝所賜。
車修補好了,休息一代人的將士也精神抖擻,大漢,是時候再度前進了!
「朕之所以看重卿,不是因為你是霍去病之弟,而是因為你是霍光。」
人生走到頭,一切恍如夢境,正如孝武皇帝作的那首詩: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簫鼓鳴兮發棹歌,歡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兮奈老何!
不僅是為公,為先帝的知遇之恩,為兄長的豪言壯語,霍光也有點小私心。
畫卷居中而立的是個孩子,頭戴冠冕,身形幼小,似是一位君王。分立左右的是頭戴進賢冠的大臣,其中一位站立在右側,躬身執傘蓋罩在少主頭頂。其餘眾臣則跪伏於地,正在拜見少年君王。
「匈奴已遠不如昔,國內乖離,屢戰屢敗。兩年時間,與烏孫聯手,約輕賫,絕大幕,足以擊破之,縱不能盡滅,也可使其殘破割裂!」
「這之後,便可效仿周公,還政成王,北面就臣位,匔匔(gōng)如畏然。」
他聽說過一句話,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
如此種種,讓素來無情的皇帝在彌留之際,難得流露了真性情,撫著霍光的背道:
至於第三嘛,霍光想要做的事情,還沒做完,故十年不夠,再加五年還差不多。
當然不是任弘報上來的所謂前朝餘孽,遠在兩萬裡外的「大秦」。
這幅畫和遺詔,是霍光以無功之身,一舉成為顧命首輔的唯一原因。
「平燕王、蓋主、上官、弘羊之謀,是為救亂。」
但霍光心裡明白:「謬贊與諂媚而已,老夫離成為‘周公’還差得遠呢。」
而霍光用短短幾年時間做出的成績,讓這些人無話可說,或連嘴巴帶人一起消失。
霍光收了帛畫,抬起頭,那幅任弘制的天下輿圖掛在他書房之中。
滅匈奴,這是漢武功虧一簣的夙願。霍光依然記得十三年前,在五柞宮,先帝彌留之際,讓金日?、上官桀等人都退下,唯獨留下了霍光,對他說了最後的遺言:
「周公若是只滿足於守住武王之業,礙於朝中反對,沒有第二次東徵,那姬周還有成康之治,還有八百年國祚麼?」
霍光當然不會如那些賢良文學所願,打著仁義復古的名義,推翻孝武皇帝開創的制度和功業,但只是承前啓後?先帝小看了他。
他曾問過精通《尚書》的魯學領袖,大鴻臚韋賢周公之事,韋賢言簡意賅地告訴他:「一年救亂,二年克殷,三年踐奄,四年建侯衛,五年營成周,六年制禮樂,七年致政成王。」
「朕若不退,後人便再沒機會進了。」
「陛下。」
「東徵,克殷!」
「陛下與兄長未了的夙願,這一次,光想替汝等完成!」
「臣和你一樣,也怕身後事啊!」
周公是姬姓,周武王的親兄弟,故可以阼階攝政。而霍光不過是老皇帝的寵信的臣子,是輔而非攝,遲早是要還政的。
「滅龜茲,逐西羌,是為踐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