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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倒戈破網

Lonestar · 覆雪紅塵 · 本章第 2 / 2 頁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挺直了微顯佝僂的脊背,整了整身上的粗花呢大衣,冷著臉邁步走向大門。

然而,就在他行經方若雲身側、距離她不足半米之處時——

張天澤的腳步,極其陰沈地頓住了。

他沒有看一旁持槍警戒的特警,只是微微偏過頭,那只深陷渾濁的獨眼,死死鎖死在方若雲清冷出塵的面孔上。

老人從乾裂萎縮的唇縫間,擠出一陣極低沈、極惡毒,且帶著血腥味的冷笑:

「方若雲,好手腕……」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唯有方若雲一人能夠聽清,字字如浸淬了劇毒的蛇信:

「但這江南的規矩再硬,也管不到幾千裡外的北方中樞。你以為靠著督察組查扣我幾本舊賬,就能保得住通雲的太平?」

張天澤眼中閃爍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嗜血暗光:

「我今天認栽。但這把火……你保得住你手底下的廠房,可未必保得住你那遠在帝都的命根子。古家當年造的孽,遲早要讓古天來償。咱們……來日方長。」

言畢,老人冷哼一聲,大袖一揮,踩著沈重的皮鞋聲,在兩名督察專員的夾擊監護下,面色鐵青地跨出了大門。

方若雲站在原地,面容如雕塑般紋絲不動。

唯有在聽到「遠在帝都的命根子」七個字時,她垂在風衣下擺處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掌心裡泛起一層刺骨的涼意。

……

雨,漸漸轉小。

狂暴的風暴不知何時已然平息,化作了漫天飄散的冰涼雨霧,籠罩在馬術莊園門外開闊的碎石廣場之上。

大廳內的涉案人員與雇傭打手正被一組組押上帶有特種隔離網的執法車輛。

方永禮癱軟在大理石台階旁的水泊里,渾身沾滿了黃泥,被兩名身材魁梧的內衛死死反剪著雙臂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他那件昂貴的駝色羊絨風衣被撕扯得破爛不堪,整個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嘴裡不斷含混不清地求饒:

「四姑!四姑我錯了!我是鬼迷心竅啊!是張天澤逼我的!是三叔……是永謙給我出的主意啊!四姑你饒了我,我是方家的長孫啊!你不能把我送進監獄啊四姑!!」

方若雲踩著高跟鞋,緩步走下大廳台階。

細碎堅硬的砂石在八釐米細高跟底發出輕微的咯吱脆響,紅藍交替的急促警燈在薄霧中瘋狂爆閃,規律地在她冷白無瑕、精緻絕美的側臉上掃過一層層森冷的光暈。

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趴在泥水里的親侄子,鳳眸里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厭惡,唯有一種看透了人性卑劣後的極致空洞。

「小武。」方若雲淡淡開口,甚至沒有施捨給地上的男人一個多餘的眼神。

「方董,在。」

「連同此前大房職務侵佔與洗錢的全部保全卷宗,將方永禮作為主犯,正式移送司法機關加急公訴。」

她的聲音沒有一絲顫抖,冷酷得像是一台精密走時的機械鐘:

「按頂格量刑標準起訴,通雲法務部全程跟進,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民事和解與保外就醫。」

「是!」小武沈聲應道,一揮手,兩名內衛便要將哀嚎撕心裂肺的方永禮拖向警車。

就在這一秒。

「嗡——嗡——嗡——」

小武腰間一隻通體由純黑鋁合金加固、專用於方氏宗族內部極高級別直通頻道的衛星加密保密電話,突然撕心裂肺地蜂鳴震顫起來。

小武掃了一眼屏幕上跳動的專屬紅色編碼,臉色驟然一變,快步折返,雙手將電話呈遞到方若雲面前,聲音壓得極低:

「方董……是佘山老宅的紅機專線。老太爺……親自打進來的。」

方若雲的神色在這一瞬間微微凝固了半秒。

老宅紅機。

那是八十二歲的父親方宗南,在將通雲權杖徹底交接給她之後,唯一保留的家族最高宗族專線。

整個砂石廣場上的空氣徬彿被這陣單調急促的震鳴再次抽緊。

紅藍警燈在方若雲素雅的風衣領口上映照出斑駁的光斑,雨絲落在她蒼白的額角,順著臉頰緩緩滑落,帶走了一絲僅存的體溫。

方若雲伸出修長白皙的右手,指尖在冷風中極穩、極平緩地劃開了接聽鍵。

她將聽筒貼在耳畔,沒有先開口。

聽筒那一端,沒有以往舊式豪門家主那種高高在上的威嚴訓斥,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極其劇烈、渾濁、近乎要把肺葉咳裂出來的蒼老喘息。

「……咳!咳咳咳……若雲……是若雲嗎?咳咳……」

方宗南的聲音蒼老、乾癟,帶著行將就木者特有的顫抖與衰朽。

老人斷斷續續地喘著粗氣,背景音里隱隱能聽到深宅老屋窗外風雨吹打梧桐葉的沈悶碎響:

「若雲……永禮那孩子……是不是在你手裡?你……你收手吧……放他一條生路……算為父求你了……」

方若雲握著電話的手指,極輕微地頓了頓。

「父親,」方若雲的聲音很輕,卻透著千丈玄冰般的冷意,「方永禮帶人截停我的座駕,用工業扎帶反綁我的雙手,拿著偽造的國家公文企圖奪走通雲的控制權。如果不是專案組及時趕到,您現在接到的,就是您親生女兒沈入黃浦江底的死訊。」

聽筒那頭陷入了一陣令人窒息的死寂。

良久,老人發出一聲極其絕望而蒼老的悲鳴,在電話里聲淚俱下:

「若雲啊……為父知道……為父全知道啊!是永禮糊塗,是老大一房鬼迷心竅!可是……可是魔都的新班子要調整了啊!賈致遠靠不住了,大房在外面投的那些盤子全被穿透了,他們也是被張天澤逼得沒辦法了啊!」

「我念著方家大房就這麼一根嫡傳的獨苗,念著你兩個哥哥在商場上全廢了,就指望著他能替大房掙回一口氣……若雲,手足相殘,這是要遭天譴的啊!永禮要是進了大牢,方家的長房香火就徹底斷了!老太爺我活不了幾天了,我就算豁出這張老臉給你跪下……你饒他一命,算方家欠你的,行不行?!」

聲淚俱下。

字字誅心。

這位統領了方氏宗族半個世紀的舊式家長,在風燭殘年之際,為了保全一個庸碌、貪婪、甚至企圖將親姑姑生吞活剝的惡毒男丁,親口承認了自己對這場綁架的默許,並且毫不猶豫地、再一次將這個為全族撐起百億江山的親生女兒,當成了隨時可以拋棄的犧牲品。

細密的冷雨落在方若雲挺拔的肩頭,滲透了厚重的羊絨面料,激起一陣刺骨的寒意。

然而,在這足以擊碎世間任何女人心智的血親背刺面前,方若雲眼底最後那一抹屬於女兒對父親的溫情與期冀,在這一秒,徹底熄滅了。

沒有眼淚。

甚至連睫毛都未曾劇烈顫抖一下。

那張絕美端莊的面容上,所有的表情寸寸剝離,最終化作了一尊端坐於極地寒潭深處的神明,冷冽、孤傲,不帶半點人間的悲喜。

二十年前,為了宗族聯姻,父親將她推向了帝都的世家大族;

而今天,面對親侄子近乎泯滅人性的暴行,這位受萬人敬仰的老家主,依然能如此理直氣壯地要求她放下法律與尊嚴,去成全所謂「大房男丁的香火」。

「父親。」

方若雲開口,打斷了聽筒那端老人絕望的哀求。

她的聲音極平緩,平緩得如同一汪不起波瀾的深潭死水,字字清晰地回蕩在警燈閃爍的碎石廣場之上:

「今天,在這荒郊野外的泥潭里,為了一個謀害我性命的敗類,您當著全族列祖列宗的面,再一次選擇放棄了我。」

聽筒那頭,老人的哭聲戛然而止,喉間發出一聲驚恐的倒抽氣聲:「若雲……你……你想幹甚麼?!」

方若雲垂下眼簾,目光冷冷掃過泥水里方永禮絕望扭曲的面孔,辭鋒如同一柄斬斷了世間一切因果的巨刃,轟然斬落:

「自今日起。」

「方家於我方若雲,唯有國家法紀與公義,再無半分宗親血脈。」

「咔噠。」

話音落下的同一瞬間。

方若雲沒有給聽筒那端留下哪怕半秒鐘的申辯餘地,那只修長白皙、未曾有一絲一毫顫抖的指尖,極其堅決、極其果斷地按下了紅色的掛斷鍵。

信號切斷。

手機隨手遞還給小武。

方若雲轉過身,風衣下擺在清冽的秋風中微拂,徑直走向那輛早已重新歸整完畢的防彈邁巴赫。

紅藍相間的警燈在她如瀑的青絲後拉扯出長長的冷光倒影,那一具風華絕代的背影,孤獨、挺拔,宛若一座堅不可摧的神聖孤島。

而在身後那片混亂查扣的狼藉大廳角落。

被兩名警員押解著走向側門的方永謙,低垂著頭,金絲眼鏡後的嘴角正泛著令人膽寒的陰笑。

借著轉身跨過門檻的混亂空隙,他的右腳鞋尖極其隱蔽地向後一勾。

「啪。」

一枚僅有紐扣大小、外殼泛著啞光冷黑的特種微型中繼器,在泥水微濺中,悄無聲息地滑入了廢棄雜物間那一堆腐朽馬鞍與厚重陰影的最深處,上面的綠色微光,一閃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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