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金屋夜話
天辰區的深秋,夜色總是比喧囂的CBD沈得更早。
遠離了金融街參天立地的鋼筋鐵骨與終日不熄的慘白冷光,坐落於西山余脈腳下的天月園復式私邸,被環抱在一片茂密幽深的古銀杏與油松林中。
雙層低輻射夾膠玻璃將外界深秋乾冽的夜風與枯葉翻滾的聲響阻隔殆盡,整座四百餘平米的躍層空間內,溫控系統恆定在適宜的二十三度。
空氣里混合著意大利進口油蠟皮沙發散髮出的醇厚皮革氣息、新刷無醛塗料特有的微弱石灰清潤,以及幾案上那一盞無火香薰散髮出的雪松與白茶冷香。
幾只尚未拆封的牛皮紙箱整齊地碼放在玄關角落,茶几上攤放著幾份挑選軟裝窗簾色卡的樣冊,無聲地昭示著這裡是一處剛剛築就、尚帶余溫的私密巢穴。
「咔噠。」
玄關的大門合攏,古天反手擰上保險栓。
他沒有立刻開亮頂部的藝術水晶吊燈,只隨手按亮了玄關處那一抹柔和的暖黃地腳感應燈。
光暈自地面緩緩溢開,在深灰色的微水泥地坪上勾勒出兩道重疊在一起的修長剪影。
「先換鞋,地暖剛開,烘得正好。」
古天彎下腰,從鞋櫃深處取出一雙米白色的羊羔絨居家軟底拖鞋,極自然地放在顧晚月的腳邊。
他的動作帶著某種大病初愈後特有的舒展,西裝外套被隨手搭在玄關的穿鞋凳上,白襯衫輓至小臂,露出結實而線條分明的腕骨。
顧晚月站在門墊上,長長地呼出了一口胸中郁結了整整兩周的濁氣。
她那一身在總行大額信貸審批大廳穿了整整一天的淺灰色高支棉襯衫與深藍鉛筆裙,在經過恆溫車廂的漫長跋涉後,衣角不可避免地泛起幾道細碎的褶皺。
鼻梁上的細金邊眼鏡尚未摘下,冷白的鏡片後,那雙如江南深潭般明澈的秋水雙眸,此刻浮動著一層洗盡鉛華後的鬆弛與溫柔。
她脫去腳下那一雙沒有任何鞋跟高度的保守黑色皮鞋,將圓潤白皙、踩著薄薄肉色短絲襪的小腳滑入溫軟的羊毛拖鞋里。
襪底與羊絨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腳底傳來的融融暖意,讓她單薄緊繃的雙肩緩緩沈了下來。
「今天總行各部交接的文件太多,我以為今晚又要通宵鎖在合規庫里。」顧晚月一邊將長髮從大衣領口撥出,一邊伸手去接古天遞過來的溫水,聲音溫軟,帶著一絲久違的江南閨秀軟糯,「明早八點半就是北庭山大廈的入駐揭牌,行長辦公會特批的合規免責函件原件,我已經親手交給了董事辦的機要秘書,絕不會耽誤明天的流程。」
「公事明天再說。」
古天接過她手中的公文包,順手擱在餐島台上,另一隻手臂極其霸道卻又無比輕柔地環過顧晚月的腰肢,將她整個人帶進自己懷裡。
顧晚月的身形微微一僵,隨即像是一汪春水般融化開來,溫順地將額頭抵在他起伏寬厚的胸口。
隔著單薄的襯衫面料,她能清晰地聽見古天強勁有力的心跳,以及胸腔右側包裹在紗布深處、已然開始愈合的肋骨微弱的張力。
那是她拼盡了名聲與前程、在協和急診紅區從閻王手裡生生奪回來的心跳。
「兩周了,晚月,」古天的下巴摩挲著她發頂柔軟的發絲,眼底翻湧著深沈得化不開的熾烈,「在協和ICU隔著那道該死的無菌玻璃看你的時候,我心裡就發過誓,只要我古天能站著走出來,這輩子,天塌下來也絕不再讓你受半分委屈。」
顧晚月抬起眼眸,仰視著眼前這個眉宇間帶著與生俱來桀驁與銳氣的男人,唇角噙著一抹恬淡安心的淺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我受甚麼委屈都不算委屈。」
古天凝視著她那張不施粉黛卻清絕出塵的面龐,心口像是被某種溫熱的硬物狠狠撞擊了一下。
他松開手臂,拉著顧晚月微涼的手,徑直走到客廳正中央寬大的深褐色黑胡桃木茶几前。
茶几的正中央,擺放著一隻黑色燙金的硬質真皮文件夾,銅質卡扣在暖黃的壁燈下泛著幽微的啞光。
「打開看看。」古天在她身旁坐下,雙腿舒展,目光灼灼地注視著她。
顧晚月有些疑惑地伸出纖細的手指,撥開銅扣。
翻開硬質封皮,映入眼簾的赫然是一份採用最高規格法律用紙打印、通篇蓋著鮮紅騎縫章的正式文件——《關於古氏集團控股有限公司10%原始股權之排他性代持及收益權信託協議》。
而在受讓人與最終實質受益人那一欄,赫然工工整整地印著三個鉛字:顧晚月。
作為北美紅圈所資深律師與總行首席合規骨幹,顧晚月的目光如雷達般在協議的底層結構上掃過,僅僅掃了三行,修長溫潤的手指便猛地收緊,險些將硬質紙張捏出一道折痕。
「古氏集團的原始股?十個點?」顧晚月抬起頭,眼神中沒有絲毫見財起意的狂喜,反而剎那間被本能的職業警覺與慌亂所取代,「小天,這絕對不行!明天北庭山地標大廈揭牌,古氏集團掛牌的是北方七省唯一的千億級重工業供應鏈投融資綜合平台,哪怕只是百分之十的原始權益,折合成淨資產公允價值也是數十個億的規模!更重要的是,我是總行在職的大額信貸首席合規審查官,古氏集團的大額授信與資金監管都在我的直系審查管轄權限之內,按照銀保監局最新的反利益輸送規定,我代持這筆股權屬於嚴重的重大關聯交易與違規持股!」
她下意識地便要合上文件夾,推回顧天面前。
然而,古天的一隻大掌卻穩穩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五指微一髮力,如同一道不可撼動的鐵箍,將她的手掌與文件一同按在桌面上。
「晚月,你看著我。」
古天的聲音低沈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眼神里卻滿是近乎神聖的篤定,「我不是在跟你做商業合規審查,我也不是以大額部副總經理的身份在跟你談業務。我是古家的兒子,是明早就要在全帝都的名流面前重立門楣的古天。」
他傾過身子,雙手捧住顧晚月那張清冷素雅的臉頰,拇指指腹極輕柔地滑過她眼角嬌嫩的皮膚:「五年前我父親在公海失蹤,古家大廈傾覆,滿四九城昔日稱兄道弟的世家故交,避我們如同避瘟疫。這五年里,只有你在波士頓陪我吃冷硬的三明治,只有你在我深夜咳血的時候守在我床前。我母親在魔都撐著通雲,你在帝都撐著我。明天北庭山揭牌,是我古天打響翻身仗的第一步,如果沒有你,這個古氏集團就算估值萬億,對我而言也不過是一堆冷冰冰的數字。」
他從西裝內袋里抽出一支重磅萬寶龍大班系列墨水筆,擰開筆帽,將純金筆尖輕輕塞進顧晚月微顫的指縫里。
「簽了它。」古天的目光灼熱得近乎偏執,「代持協議通過了離岸第三層特殊目的信託做穿透隔離,總行的內部合規系統一輩子也摸不到你的名字。這不是甚麼違規利益輸送,這是我古天給你的聘禮,是我給古氏名正言順的女主人的一份交待。你必須簽。」
顧晚月握著沈甸甸的鋼筆,指節因用力而泛出淡淡的慘白。
她知道這違背了她堅守了近十年的程序法度,知道在法理的嚴苛紅線邊緣游走意味著甚麼。
可是,當她對上古天那雙布滿了血絲、寫滿了驕傲、依賴與毫無保留愛意的雙眸時,她心頭那道用無數條法律條文鑄就的高牆,在這一瞬間徹底被衝得支離破碎。
在眼前這個男人面前,她從來都不是甚麼冷靜理智的首席合規官。
她只是一個深愛著他、願意用自己的骨血替他鋪就一條錦繡前程的痴情女子。
「……傻子。」
顧晚月眼眶微濕,長長的睫毛垂落下來,遮住了眸底翻湧的微瀾。她沒有再去爭辯任何合規條款,顫抖的筆尖落在簽名欄的橫線上。
沙沙的墨水流淌聲在幽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顧晚月」三個清秀工整、風骨內斂的楷體字,最終被烙印在了股權代持協議的末尾。
簽字完成的一瞬間,古天猛地收緊雙臂,將她重重按進自己懷裡,唇瓣滾燙地壓在她的頸側,發出一聲滿足而驕傲的嘆息。
顧晚月閉上眼,靜靜地感受著愛人的擁抱。
她將自己的下巴靠在古天的肩窩,雙手環上他的後背,卻在指尖觸及他西裝堅硬的面料時,心底莫名地滑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冰涼,宛若一粒未融的殘雪落入心湖。
……
「等我一下,還有件東西要給你。」
古天松開懷抱,臉上的喜色更濃。他站起身,徑直走向二樓主臥那一間足有數十平米的獨立步入式衣帽間。
顧晚月坐在沙發上,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眉心,抬眼望向通往二樓的旋轉樓梯。
她以為古天準備的,無非是明天盛典上需要佩戴的某種低調典雅的配飾,亦或是一套剪裁嚴苛、適合陪同方若雲出席揭牌儀式的深色高定西服套裙。
在顧晚月的骨子裡,明天的場合是莊重肅穆的家族加冕禮,她身為龍京銀行的高管與未來的古氏長媳,最應當維持的,便是那份去性徵化、不可侵犯的智性威儀。
一陣沈穩的皮鞋踩踏樓梯踏步的聲音響起。
古天從二樓緩步走下,手中端著一隻極奢華的黑色磨砂硬質高定禮盒。
禮盒長寬近一米,邊緣壓著暗金色的巴黎某頂級高定工坊專屬火漆徽印,沈重得顯出幾分厚實的分量。
他走到茶几旁,將禮盒輕輕放下,修長有力的手指解開墨黑色的真絲綁帶,掀開了沈重的盒蓋。
覆蓋在最上層的特製防潮雪梨紙被層層揭開。
在暖黃色射燈的直射下,一抹濃烈到近乎令人窒息的幽藍光澤,如同一汪被困在盒底的深海暗湧,驟然撞入了顧晚月的眼簾。
那不是西裝,亦非任何形式的得體正裝。
那是一襲剪裁極度大膽、極度張揚的深海藍重磅真絲緞面高定晚禮服。
整件禮服的面料採用了極為罕見的六十姆米頂級斜紋重緞,光澤在幽暗的室內流轉得宛如深邃的海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