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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情根深種胭脂淚

花間浪子 · 大俠魂 · 本章第 2 / 2 頁

薛靈瓊看出華雲龍的心意已甚:「公子既信得過賤妾,所囑之事,誓死完成。」語音微微一頓,接道:「只是賤妾武功低微,卻恐力有不逮。」

華雲龍微微一笑,心意巳決,將裝有「瑤池丹」的玉瓶取出,遞向薛靈瓊,道:「這玉瓶中有極為珍貴的靈丹,姑娘由此向西連越二道山嶺,在一處山谷盡頭,藤蘿隱蔽的洞中,可尋到天乙子……」

薛靈瓊駭異的道:「天乙子?」

華雲龍道:「姑娘勿須驚恐,天乙子而今已改邪歸正。」

薛靈瓊怔了一怔,道:「這麼近,華公子為何不親自交給天乙子?」

華雲龍淡然一笑,道:「星宿派有搜山之舉,姑娘小心點,萬一找不到天乙子,在下朋友,均可托付。」語罷,放下玉瓶,還有那柄薛靈瓊的短劍,一掌拍開薛姑娘穴道,掠身出屋,由竹林枝上,射向峰頂。

他辭色雖無異平時,薛靈瓊卻總覺有些不對,追出屋外,叫道:「華公子。」

只聽華雲龍的聲音道:「姑娘保重。」

薛靈瓊微微一怔,返身進屋,匆匆抓起玉瓶,塞入懷中,將劍斜插腰際,即待出屋,忽又停足,回眸一望薛娘,見她兀自熟睡,薛靈瓊美目中,忽又珠淚滾滾,喃喃自語道:「這些日子,也真苦了你了。」銀牙一咬,不再疑遲,向華雲龍逝去方向疾追。

華雲龍展開輕功,何消盞茶時光,已登上峰頂。

這霍山又名天柱山,其高可知,此峰更是卓然孤拔,上擎蒼天,四山環抱,盡在腳底,滿天北斗,幾似可攀。

只見申屠主冷然凝立,有若幽靈,本來清幽的山景,恍惚籠罩了一層鬼氣,令人不寒而慄。

華雲龍將手一拱,道:「多勞久候了。」

申屠主細目一睜,道:「老夫卻奇怪你來的太快,你那情侶,安排妥了?」華雲龍見他誤以為薛靈瓊乃已情侶,卻也懶得解釋,將手一擺,道:「閒話少說,你若要見識落霞山莊的武學,現在就可開始。」抽劍橫胸,凝立如山,霎時,他已將一切得失禍福,忘得乾乾淨淨,只存著激昂的鬥志。

申屠主也不敢小觀了他,平日欲睜還閉的細目,此際,光芒大盛。

剎那,峰頂瀰漫了一片戰雲。

只聽華雲龍一聲大喝,健腕一振,劍罡四迸,攻出了第一招。

這一招凌厲之極,申屠主卻冷冷一哼,道:「小子未臻化境。」欺身一掌,無視於那威猛劍勢。

詎料,華雲龍劍至半途,倏地到氣一斂,聲息全無,已襲近申屠主腰際。

申屠主瞿然一驚,吸腹提氣,全身不動,倏爾移開三尺,口中不由贊道:「好小子,配與老夫一戰了。」

華雲龍冷然道:「尊駕太看得起自己了。」他心中不由暗道:「這魔頭功力果真高得出奇,但憑一口丹田真氣移身,竟然猶可開口。」

這開頭一招,兩人都對敵手武功,重新估計,也精神陡長。

申屠主略落下風,心中激起好勝之意,輕輕一哼,揮掌攻上。

展眼間,一場武林罕見的激戰開始。

十招一過,華雲龍已走下風,但他見狀,立刻採取守勢,一柄劍施展的若銅牆鐵壁,潑水不透,一任申屠主攻勢若迅雷疾電,狂風暴雨,始終支持著不敗。

申屠主攻了七八十招,未能將華雲龍擊敗,覺得以自己身份年齡,百招之內,若收拾不下華天虹之子,實是有失光彩之事。

他心念轉動,忽然沈聲道:「華雲龍,老夫要在十招之內勝你。」說話中,掌勢倏變,繞華雲龍四外疾走,雙掌交劈,掌掌都擊在空檔。

華雲龍大惑不解,卻是絲毫不敢大意,嚴加防守。

申屠主何等功力,瞬息之間,已繞了二三十圈,忽然直欺中宮,呼的一掌擊去。

華雲龍龜甲古劍一揮,斜斬而下,驀覺四周似已凍結,寶劍斬下,不由一滯。

高手相爭,何容有分毫差錯,但聽申屠主燦燦怪笑,一掌已兜胸擊至。

這一掌本是萬難躲過,總算華雲龍技藝機智,兩臻絕頂,自入江湖,屢經生死,倉卒中,左掌一扳,迎了上去,只聽拍的一聲,兩掌已膠在一起。

申屠主正欲如此,剎時內力泉湧,攻向華雲龍。

華雲龍急運內力抵御,右手劍順勢橫斷。

中屠主左手一伸,扣向華雲龍腕脈。

華雲龍左掌抵御申屠主真氣,幾盡全力,逼到此處,咬牙棄劍,戟指反點申屠主掌後「太淵」穴。

在劍猶未落地,兩人一掌暗拚全力,一掌已連拆四五招。

要知申屠主功力高過華雲龍,這是鐵一般的事實,華雲龍焉肯拼鬥內力,竭力欲改變眼前情況,只是先機已被申屠主佔去,卻由他不得,又是拍的一響,兩人另一掌又復接上。

申屠主心頭大喜,全身功力湧出,欲一舉震斃華雲龍,詎料,忽覺真力向旁一滑,竟若泥牛人海。

他心驚不已,忖道:這是甚麼內功?

要知這等拚鬥內力,決無取巧之法,須臾間,華雲龍竟能移去敵人內力,這是千古未聞的奇事,難怪申屠主驚疑。

但他是何等人物,真氣一凝,華雲龍頓覺雙掌如托泰山,再難卸去。

只是申屠主也無法立時擊潰華雲龍,只覺華雲龍內力古怪之極,每敗退一分,就強勁一分,也愈難迫近。

然而內功終在修為,盞茶不到,華雲龍汗流夾背,涔涔而下,渾身衣衫,盡皆濕透。

申屠主游刃有餘,暗暗留意華雲龍臉上,只見他雙目神光益盛,似是愈鬥愈勇。

心念一轉,想起一事,忽然追悔不迭,忖道:在雨花台那老和尚真元大耗,分明是為了渡與這小子,這一內力拚鬥下來,這子功力怕不陡增,老夫反倒作成他了。

只是勢成騎虎,他也罷手不得,決定趁華雲龍未完全承受元清大師所渡真元,盡快擊斃,若等他全部消融,則勝負殊難測定,心念一轉,拚耗元氣,全力猛攻。

華雲龍固然節節敗退,卻是敵強益強,苦苦撐著。

轉眼兩刻已過,兩人依舊膠著華雲龍固是滿面通紅,大汗如雨,申屠主也收起了那要死不活的神情。

突然間,由峰頂四面崖下,爬上來一玄衣少女,體態窈窕,婀娜多姿,腰際斜插一柄短劍,正是那薛靈瓊。

她原來追著華雲龍而來,只是她武功相差太遠,直至此時始至。

她游目四顧,一見星光之下,兩人雙掌交接,凝立如山,不由一怔,再見華雲龍似是落了下風,芳心大驚,不假思索,拔劍撲上,朝申屠主背心刺去。

申屠主冷冷一哼,她那柄劍不但刺不進申屠主背心,一股力道沿劍彈來,虎口破裂,短劍脫手飛去,嬌軀也被震傷倒退五六步,手臂酸麻,幾乎提不起來,耳鼓也被震得嗡嗡作響。

她震驚未已,忽見兩人相接手掌,倏地分開,各自倒退兩步,申屠主微一幌動,旋即站穩。

華雲龍卻面色蒼白,朝她望了一眼,嘴角一陣牽動,忽然噴出一口鮮血,身子往後倒去。

薛靈瓊怔了一怔,突然哭道:「華公子。」熱淚雙流,奔上前去,雙膝一曲,跪倒華雲龍身旁,欲待將他抱起。

那申屠主原是閉目而立,運功調息,忽然睜目道:「抱不得。」

薛靈瓊微微一怔,轉面道:「站開。」她似是不知申屠主是絕世魔頭,叱過之後,轉過面龐,又張臂抱去。

申屠主怒氣一湧,右臂一抬,就待朝薛靈瓊螓首按下,但見她那玉面如痴,心碎腸斷的樣子,竟感難以按下,改為揮出一股陰柔勁力,逼開薛靈瓊,冷冷說道:「他五臟破損,六脈支離,只余下一口真氣,護住心頭,一經移動,立時斃命。」薛靈瓊呆了一呆,忽然伏地痛哭。

申屠主卻漠然道:「丫頭,哭濟甚麼事?真說起來,姓華的小子落至如此下場,還不是你害的。」薛靈瓊聞言,哭聲倏止,玉面一仰,望著申屠主,現出驚疑之色。

申屠主見已引起她的注意,當下緩緩道:「你仔細聽著,老夫一生,無所謂善惡,憤世嫉俗,但對任何事情,絕不隱瞞真象。」目光一轉,望了面如死灰,一息奄奄的華雲龍,接道:「對今夜這一戰實情,自也不願瞞人。」

薛靈瓊秀目一睜,暗道:「這一戰勝負已分,還有甚麼實情?」忽然念及申屠主之言,華雲龍是被己所害,不由芳心一顫。

只聽申屠主道:「老夫自信所為,遠逾華家小兒,故逼他比拚內力,誰知……」他目中隱現迷惘之色,忽然問道:「小丫頭,你可知他所練內功,是哪一門的?」

薛靈瓊不加思索,道:「自是家傳。」

申屠主搖首道:「老夫雖未悉華家心法,卻可斷言,他所練非華家內功,那力道若重重波浪,一道強似一道,且順逆相成,自動卸去敵勁,華家內功,不似這等跡象。」語音微頓,道:「這可不談,那華雲龍仗著古怪內功,以無比毅力,強自支持,不過,這也撐不住多久,可是他卻愈拚內力愈猛……」

薛靈瓊脫口道:「奇怪。」

申屠主接口道:「那時,老夫才發覺,他曾受高人指點,以類似玄門「真元引渡」之術造就過,此舉正是融釋真元,收歸己用的大好時機……」薛靈瓊忍不住道:「甚麼是「真元引渡」之術?」

申屠主望她一眼,緩緩說道:「本來內功一道,只有靠自已苦練,循序漸進,但若有脫胎換骨的靈藥,又當別論,此外,若有絕代高人,不惜功行,將自己苦修真元,傳與別人,則亦可造成奇跡,佛家灌頂,玄門引渡,均是這種方法。」薛靈瓊暗忖:這並不難。

申屠主似只看出她心意,冷冷說道:「這種方法,看來容易,其實比靈藥還難,一則損已成人。二則絕代高人,代罕其人,最重要的,這些人不願自己弟子,不勞而獲。」

申屠主似是覺得離題太遠,道:「話說回頭,那時老夫後悔已遲,眼看持續下去,華家小子大有反敗為勝的可能……」

薛靈瓊問道:「那……他為何……」

申屠主將手一擺,不答反問,道:「是你偷襲老夫?」

薛靈瓊早對生死之事,視之漠然,聞言冷冷說道:「明知故問。」

申屠主不怒反笑,道:「丫頭,你可知道?老夫與華家小子互拚內功之際,二人周身俱布滿護身真氣,一有外力相加,則兩人全力反震,遍數天下,何人能接得下我二人合力一擊?你不是自尋死路?」

薛靈瓊漠然道:「我仍舊活得好好的。」

申屠主哼了一聲,道:「你活得好好的?」忽然厲聲道:「你可知道?你為何現在好端端的?」不待薛靈瓊回答,又怒聲道:「你可知道?本來一名幾乎可以天下無敵的高手,將隨東升之日而出,被你一擾,卻驟爾夭折?」他聲色俱厲,有若變了個人似的,迥非適才鬼氣森森之狀。

薛靈瓊略一思忖,忽然花容失色,道:「莫非……」

申屠主接口道:「正是華家小子為了拯救你一命,也不願如此勝我,故而落成這等狀況。」語氣之中,實隱有一份悲痛之意。

要知無論何等學問,幾可以稱為一代宗師之人,對於能繼其學的奇才,都自然有一種愛惜之心,這也可算是愛屋及烏,申屠主畢生浸潤武學,對於根骨奇佳,武功絕世之人,自是也有是心,只是華雲龍既非出於星宿派,且是強仇大敵,那妒才之心,就壓住了憐才之意,但當華雲龍垂垂欲斃,仇恨一去,那憐才之心,就油然而起了。

薛靈瓊目光發直,遙望天際,玉容黯淡,囁嚅道:「是……我害了他……想不到……」目光一垂,忽然瞥見墜落地上的龜甲古劍,她想也不想,皓腕一伸,拾起自刎。

眼看寶劍自刎之下,這嬌若春花,艷若朝霞的少女,就得香消玉殞。

申屠主突然一把奪下,冷冷說道:「姓華的還未死,你犯不著如此急著陪葬。」

薛靈瓊呆了一呆,忽然仰面問道:「你可以救他麼?」

申屠主怔了一怔,道:「老夫可保他十天性命,要救他除非參仙、靈芝一類靈藥。」

薛靈瓊滿懷希冀地道:「何處有參仙、靈芝?」

申屠主皺眉道:「這類天材地寶,可遇而不可求,你如何找法?」心念一動,忽道:「華家名滿林,他自己家中,或許藏有甚麼奇珍,只是縱然有,雲中山距此三四千里,十日之內,除非是飛,那是決到不了,況他家中也未必有。」

薛靈瓊聞言,神智忽然一清,憶起華雲龍剛剛交給自己的玉瓶,說不定是甚麼靈丹妙藥。

她取出玉瓶,正欲拔開瓶塞,但她久歷江湖風險,熟識人情險惡,忽念申屠主就在身後。

若瓶中果是起死回生的靈藥,申屠主豈有不奪取之理。

申屠主見她由懷取出一隻形式奇古的玉瓶,欲拔瓶塞,忽又止住,已知她心意,冷哼一哼,道:「老夫何等身份,豈能奪你之物,也罷,看在華雲龍是條好漢,老夫延他十日之命。」申屠主講罷,不待薛靈瓊答話,即走上前去,在華雲龍胸前連拍十七掌。

薛靈瓊見他掌掌均凝足功力,拍擊的皆是大穴,芳心抨然,凝目注視,不敢少瞬。

只見申願主拂袖發勁,將華雲龍翻了個身,又在華雲龍背上數穴,連拍十五掌,這次卻異常緩慢,最後一掌去向華雲龍天庭,忽然喘了一口氣,額上也現出汗漬。

薛靈瓊這才看出,申屠主為華雲龍延命十日,內力耗去不少,對這絕世魔頭,竟肯為敵人如此,芳心不覺暗感困惑。

但見申屠主重將華雲龍翻過,由懷中取出一隻色呈碧綠的玉瓶,拔開瓶塞,傾出一顆大如梧桐子的黑色藥丸。

薛靈瓊忍不住道:「這是甚麼藥材製成的?顏色這麼難看。」話聲甚低,有若自言自語。

中屠主鼻中哼一聲,冷冷說道:「老夫若要害他,何需如此費事。」俯身捏開華雲龍牙關,將黑色藥丸納入他口中,然後將華雲龍身體托起,轉身待去。

薛靈瓊驚叫一聲,霍然跳起,道:「你幹甚麼?」

申屠主停住腳步,轉面向她,不耐地道:「憑你那點武功,豈能安然帶一個重傷的人下峰。老夫將他送返那座茅房,以後的事,就看你的了。」微微一頓,道:「究竟是婦道人家的見識,疑神疑鬼。」

薛靈瓊玉靨一紅,上前兩步,道:「索性請老前輩攜我同下。」申屠主一語不發,僅以右手托起華雲龍,左手握住薛靈瓊皓腕。

薛靈瓊忽又道:「稍等。」申屠主眉頭一蹙,大有不勝其煩之勢,但仍松開手來。

只見薛靈瓊俯身拾起華雲龍的寶劍,再尋自己短劍,卻不見蹤跡,情知可能是震落峰下,那柄短劍乃是截金斷玉的寶刃,她素來心愛異常,眼下遺失,芳心痛惜萬分,只是想起華雲龍傷勢,又淡然置之,匆匆走回。

申屠主早已不耐,一把抓住她右腕,幌身下降。

薛靈瓊只覺耳畔風生,略一注目四周景物,便覺頭暈目眩,根本腳不點地,卻未感不適,心中暗駭申屠主的武功,想道:「以這魔頭的功力,我只有趁此時,冷不防刺他一劍,始有為華公子報仇之望,反正禍首是我,拼上一命也罷。」

轉念及此,小心冀冀的拾起寶劍,她早有預謀,寶劍未還給華雲龍,卻握在左手。

突然間,她想起這一來華雲龍也勢必喪命,雖然華雲龍僅有十日之壽,但在她心目中,加是無比珍貴,不覺遲疑不決。

她主意未定,忽然身形一止,雙足落地,申屠主放開了手,原來巳至那座茅屋了,暗悔失去唯一機會。

忽聽申屠主道:「丫頭,你剛才為何不刺下?」

薛靈瓊暗道:「他原來已是察覺。」心中有氣,怒道:「我是覺得你這條賤命,就算再活上百年,也抵不上華公子一日,可不是畏懼你的武功。」

申屠主不怒反笑,道:「丫頭果然痴情,只是老夫不懂,你為何還叫那小子華公子?」

薛靈瓊雖然苦心欲碎,也不由玉面通紅,急道:「你別胡說,我與華公子沒有半點關係。」

申屠主哼了一聲,道:「口是心非。」

薛靈瓊怒道:「哼,他是堂堂天子劍之子,身世煊赫,我不過一個是微不足道的女子……」突然,一陣身世之悲,泛上心頭,再念起華雲龍傷勢,心灰意悚,倏然而泣。

只聽申屠主漠然道:「你與華家小子交情如何,老夫也懶得過問,好好讓他活幾天,有何後事,交待清楚。」低頭一瞥華雲龍,道:「他五臟離位,治癒形同夢想,送還落霞山莊,亦不可能,你安心陪他住在這裡,老夫去阻人騷擾。」話罷,將華雲龍放下,幌身已自不見。

薛靈瓊急抱起華雲龍,喃喃罵道:「申屠老鬼可惡,夜深霧重,華公子重傷之下,如何能再感風邪?」

話聲甫落,眼前一花,申屠主忽又出現她面前,淡淡看她一眼,緩緩說道:「等他醒來,你告訴他,老夫亟望他傷勢痊癒,與老夫再戰一次。」

薛靈瓊漠然道:「我記得告訴他,你快請。」申屠主對她連番無禮,居然都忍下了,冷冷一哼,身形一閃,霎時失去蹤影。

忽聽薛娘的聲音道:「小姐,華公子怎樣了?」

薛靈瓊強忍悲痛,轉面道:「他命若朝露,卻是為了我……」淚珠一湧,哽咽難言,抱著華雲龍,前屋內走去。

薛娘創痕滿布的臉上,顫動一下,跟著跨進門口。

只見薛靈瓊小心翼翼地將華雲龍放置榻上,解下劍鞘,將寶劍納入,美眸一轉,見床頭壁上,即有一釘,當下掛好。

然後,幫華雲龍脫去鞋襪,蓋上衾被。

薛娘以為她事已做完,方待呼喚。

但見薛靈瓊立起嬌軀,端祥一陣,又理了理衾枕,一舉一動,溫柔之極,細心無比。

諸事已畢,看看華雲龍再無感到絲毫不適,她緩緩坐在床沿,一雙秋水明眸,呆呆望著華雲龍,良久,一動不動。

薛娘候了半晌,忍不住低聲道:「姑娘。」她喚薛靈瓊相隔不及五尺,怎耐薛靈瓊宛如不覺,並不知她這忠心耿耿的女僕呼喚。

薛娘略為提高聲音,叫道:「姑娘……」

薛靈瓊目光不瞬,將手一擺,道:「別吵。」

薛娘楞了一楞,見她似是除了華雲龍,渾忘天下萬物,靈機一動,道:「華公子醒來之後,需要甚麼?姑娘可準備了?」

薛靈瓊聽見起首「華公子」三字,倒將話聽進去了,「嗯。」了一聲,道:「你去看看廚下有何食物,送來就是。」口中說著,秋波依然直直盯在華雲龍面上。

薛娘暗道:「唉,這姓華的害人不淺,姑娘如此,怎生得了?」想了一想,只得朝廚房走去,過了一劾,托著一個木盤轉回,盤中兩碗熱粥,三個小菜,兩副筷子,行到薛靈瓊身後,道:「姑娘,送來了。」

只聽薛靈瓊道:「他還未醒,等一等。」

薛娘醜怪的臉孔,顫動了一下,道:「姑娘先吃點吧。」

薛靈瓊道:「不必。」薛娘楞了一楞,暗暗嘆息,無奈之下,只有將草屋中那張桌子,移到床邊,放下木盤,她也在一旁木凳坐下,留意著小主人動靜。

深山豈有更漏,三人兩坐一睡,不知不覺間,蠟燭燃盡,屋外鳥鳴嚶嚶,天色已亮。

忽聽華雲龍長長噓了一口氣,霍然睜開雙目。

薛靈瓊驚喜交集,道:「你醒了。」

華雲龍暗一運功,但覺真氣竟是難以運轉,臟腑破損不堪,命在旦夕,心中暗暗震驚,卻淡淡一笑,道:「申屠主何在?」以肘支榻,掙扎欲起。

薛靈瓊連忙伸手按住,道:「你傷勢極重,不宜多動,還是躺著的好。」

華雲龍微一用力,即覺頭暈胸悶,心知不能妄動,重新躺下,笑道:「這種滋味,平生第一次嘗到,也算有緣。」薛靈瓊見他毫不將生死放在心上,想起申屠主之言,華雲龍僅有十日之命,芳心如絞,眼淚若斷線珍珠,滾滾下落。

華雲龍微微一笑,道:「你性情堅毅,平日輕不流淚,何事令你如此傷心?」他身在傷中,猶溫言慰人,薛靈瓊益難忍耐,忽地跪在地上,螓首深埋床沿,痛哭失聲。

薛娘站起身來,口齒一張,似欲出言,忽又閉住,默然一嘆,眼眶含淚,悄然退出。

華雲龍轉過面龐,柔聲道:「你有甚麼委曲,不妨說來聽聽。」

薛靈瓊哭道:「我恨。」

華雲龍眉頭微蹙,道:「恨甚麼?」

薛靈瓊抽咽道:「恨申屠主。」

華雲龍笑道:「他欺負過你,又震傷了我,該恨。」

薛靈瓊斷斷續續地道:「更恨我自己。」

華雲龍含笑道:「這就不該了,人哪有恨自己的?」

薛靈瓊顫聲道:「還恨你。」

華雲龍雙眉一蹙,隨即舒展,側臥榻上,微一點頭,道:「必是我那裡得罪了你……」

薛靈瓊螓首一抬,垂淚道:「我恨你,恨你為何要顧及我的生死,不乘機斃了申屠老魔,我死了倒也乾淨,免得在這世上受罪。」

華雲龍笑道:「常言道,好死不如歹活,這世上雖有惡人,不失可愛。我雖慘死,依然戀戀難捨,你正當錦繡年華,如何說出這等喪氣的話?」薛靈瓊又低頭啜泣,華雲龍見勸她不住,暗暗皺眉,心念一轉,道:「你抬起頭來。」薛靈瓊溫馴地抬起螓首,茫然不解其意。

華雲龍目光一轉,仔細打量她含淚梨頰一番,一本正經道:「你哭的時候,比笑的時候還要好看,我以往沒有機會,而今有福得觀,這個傷可算是值得了。」薛靈瓊想不到他在這等情況,還有閒情逸致,留意此事,不禁啼笑皆非。

適時,薛娘端了一盤熱氣騰騰的粥飯、小菜進來,將原先冷卻的菜飯換過。

薛瓊靈經華雲龍這一挑逗,悲痛稍殺,聞得菜飯香氣,飢腸轆轆,暗道:「他也必是餓了。」轉念之下,扶起華雲龍,將枕頭靠起,讓他半躺半坐榻上,取過飯菜,以湯匙舀著,送入華雲龍口中。

華雲龍暗道:「她明明飢餓非常,卻先顧及我。」當下將頭一搖,道:「你先吃,我還不餓。」

薛靈瓊柳眉一顰,道:「假如你不先吃,我怎能咽得下去?」

華雲龍笑道:「你不吃,我也無胃口。」

薛靈瓊忽又泫然欲滴,道:「你落到這等地步,都是我害的……」

華雲龍連忙笑道:「也罷,我就吃。」抬臂欲自行取食,卻覺手酸骨軟,顫抖不巳。

薛靈瓊見一個叱吒風雲的高手,而今變成舉足動手都困難的人,芳心如割,險些又要落淚,卻恐引起華雲龍不悅,連忙轉面,偷偷抹去,轉過面龐,強泛笑靨,道:「你也不必再拘小節,將就點吧。」華雲龍苦笑一聲,只得就薛靈瓊手中湯匙吃食。

薛靈瓊邊餵他吃粥菜,邊將他昏迷後,發生的事,說了一遍,只將申屠主說他只有十日之壽的事,改成慢慢調養,可以痊癒,只是如何瞞得過華雲龍,但他卻不說破。

兩碗餵畢,她也說完,華雲龍嘆道:「那申屠主竟肯使出「天魔附體」之功,替我療傷,也算一奇。」

薛靈瓊柳眉一蹙,道:「天魔附體?聽來鬼氣森森的,會不會在你體內留下暗傷?」

華雲龍笑道:「名雖難聽,卻是魔教最上乘療傷手法,申屠主大概不致如此下作。語音一頓,道:「投桃報李,以後我也得救他一次。」

薛靈瓊暗道:「你已命至須臾,還能救人麼?」心如刀割,口中卻笑道:「那老魔頭,死了算便宜,救他則甚?」

華雲龍淡淡一笑,道:「受人之恩,豈可不報?」

薛靈瓊道:「那魔頭活著,又不知要害死多少人?」

華雲龍道:「不然,我看他自負極高,等閒人不肯出手,只要折服他,必是隱遁不出,不致釀成大害。」

薛靈瓊見他說話到此,面現困頓之色,忙笑道:「你躺下休息如何?我也要進餐了。」華雲龍重傷之下,虛弱不堪,確感疲乏,當下略一頷首,薛靈瓊連忙扶著他,緩緩躺下。

須臾,華雲龍沈沈睡去。

薛靈瓊呆呆地望著他,卻未進食,不知在想些甚麼,櫻唇露出了微笑,片刻,花容忽又一變,眼淚簌簌落下,卻恐驚醒華雲龍,不敢哭出聲來。

薛娘一直在門外注意著她,睹狀奔入,道:「小姐,你這樣下去,怎麼得了?」

薛靈瓊淒然一嘆,低聲道:「薛娘,他死,我也死。」

這兩個「死」,若千斤重錘,猛然敲在薛娘心上,她失聲道:「死?小姐,你瘋了?」

薛靈瓊臉龐一轉,玉面一片堅毅之色,道:「我清清楚楚。」

薛娘醜臉上焦灼之極,道:「小姐,這太不值得了。」

薛靈瓊淡然道:「有何不值得?」

薛娘道:「華家這小子根本是個花花公子……」

薛靈瓊冷冷截口道:「不准侮說他。」

薛娘一怔,亢聲道:「他本來處處留情,心中未必有小姐。」

她語聲陡高,薛靈瓊恐吵醒華雲龍,回眸一顧,見華雲龍酣然入夢,放下是心,轉面漠然道:「你去歇息,這事不必談了。」

薛娘楞了一楞,她是薛家世僕,親眼見到薛靈瓊長大,知她主意既定,屹如山嶽。

暗道:事要從根本著手,不如殺了這華雲龍,心念轉動,充滿殺機的目光,不由瞥向華雲龍。

薛靈瓊見狀,芳心大急,道:「你假如對華公子不利,我立刻死給你看。」薛娘恐怖的臉上一陣抽搐,咬牙不答。

薛靈瓊冷冷說道:「你當我說著玩的?」

薛娘忽然嘶聲道:「姑娘忘了老爺了?」

薛靈瓊驀地呻吟一聲,雙掌捧心,似是痛苦萬分,大大的喘了一口氣,悲聲道:「你先出去,我想……想……」薛娘見狀,也是含悲落淚,不再說話,慢慢走出草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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