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九陰淑女有慈心
華雲龍朗朗一笑道:「區區一根繩索,綁得住我麼?」
梅素若漠然說道:「回頭便知。」
華雲龍道:「就算繩索綁得住我,我若不肯束手就縛,縱然是姑娘親自動手,也不見得便能如願哩。」
梅素若冷聲一哼,道:「除非你不是英雄,小娟小玫比蘋兒大一歲,你大可一試。」
華雲龍聞言一怔,暗暗忖道:「這倒是難了,我豈能與她們動手?但……但……我也不能束手就縛啊。」想了一想,注目含笑道:「我真不懂,姑娘為何一定要綁我?那多費事。」
梅素若冷然說道:「告訴你也無妨,我要將你吊起來。」
華雲龍道:「吊起來又如何,這算叫我「吃點苦頭」麼?」
梅素若道:「這算苦頭,豈不便宜了你。我將你倒懸三日三夜,不給你飯吃,不給水喝。」
三日不吃飯,練武之人也許熬得過去,三日不飲水,任何人也受不得的,何況是「倒懸」三晝夜,那腑髒倒翻,血氣逆行的滋味豈是好受的?
這種慢性折磨人的手段,她還說不算苦頭哩。
華雲龍暗吃一驚,下意識的朝門外一棵巨大榆樹望去。
梅素若見他吃驚之狀,大感暢意,不覺抿一抿嘴,接著又道:「你好象甚麼都不在乎,大概自恃得很,那就嘗嘗倒懸的滋味吧。」話聲一頓,移注蘋兒道:「走啦,盡在那裡發甚麼呆?」
華雲龍苦苦一笑,道:「梅姑娘,想不到你是這樣的人,我華雲龍與你無怨無仇,縱有怨仇那也是上一代的事,你竟然想辦法整治我,這……這真是從何說起。」
梅素若漠然冷笑道:「怎麼樣?你也有畏懼的事?」
華雲龍將頭一搖,道:「姑娘錯了,我華雲龍不知畏懼為何事,所謂「拚死無大難」,餓上三日,吊上三日,又算得了甚麼?只是……只是……唉,不說也罷。」
俯下身子,拾起地上那捆繩索,在手中掂了一掂,忽然目注蘋兒道:「小蘋兒,請你過來一下。」
蘋兒一怔,道:「幹甚麼啊?」
華雲龍淡然一笑,道:「喊人麻煩,你們小姐又不屑自己動手,請你過來綁一綁吧。」此活一出,蘋兒越發怔楞,梅素若目幻異彩,同樣的深感意料之外。
在梅素若想來,華雲龍已經被她用言語套住,縱然再加奚落,也是不能反抗。
她正想看看華雲龍遭受奚落時,進退兩難的狼狽之狀,不料華雲龍倏然一變,變得溫馴異常。
不但話至中途,浩嘆而止,而且不叫喊人,便叫那十二三歲的蘋兒前去綁他,這種轉變,豈是她始料所及。
她攜楞的瞧了華雲龍一陣,覺得華雲龍坦然鎮靜,好似語出至誠,並無詭計,但她不敢相信,詫異迷茫中,不覺亢聲道:「哼,你想暗算蘋兒麼?」
華雲龍失笑道:「姑娘多疑了,華家的後代,沒有講話不算數的。姑娘以英雄兩字贊許華雲龍,我華雲龍若是不知自重,豈不使姑娘失望了?」
他講這話時,神色自然,不失端莊,了無譏諷俏皮的意味,梅素若聽了,莫名其妙的心頭一震,脆聲叱道:「胡說八道,誰失望……」忽覺越描越黑,一陣紅暈湧上了臉頰,話聲倏然頓住。
華雲龍怔了一下,欠身說道:「姑娘勿怪,在下的意思,是說願意做個英雄,當不致卑鄙無恥,暗算蘋兒。煩請吩咐蘋兒一聲,叫她來綁吧,只是……」
梅素若聞言之下,臉色更紅,頓了一頓,忽然沈聲道:「不,「只是」怎麼樣?先講下去。」
華雲龍道:「講也無用,不講也罷。」
仍是「不講也罷」,梅素若大感惱怒,峻聲叱道:「我要你講,不講我吊你七天七夜。」
華雲龍坐正身子,莊重的瞧了梅素若一陣,乃道:「姑娘定要知道,在下只得直講了。」
蘋兒忽然脆叫道:「不可胡說啊,胡說小姐要生氣的。」
華雲龍朝她一笑,算為致謝,回過頭來,一本正經道:「姑娘之美,超絕塵寰,宛若瑤池仙子,在下自覺見過的美女不少,但與姑娘相比,那有雲泥之別……」
話猶未畢,梅素若嗔聲叱道:「美與不美,與你無關,姑娘不聽阿諛之詞。」
華雲龍肅容接道:「這不是阿諛之詞,乃是由衷之言。憑心而論,在下見到姑娘,便有心儀之感,豈料姑娘……」
梅素若大怒喝道:「你胡說甚麼?」
蘋兒失聲接口道:「不是胡說啊,小姐確是很美,任何人見了……」
梅素若霍地站立,叱喝道:「你在幫他講話麼?」
蘋兒悚然一驚,道:「蘋兒不幫他,蘋兒講實話。」
華雲龍起立接口道:「蘋兒是你的侍婢,焉有相幫在下之理?可借姑娘美則美矣,性格過於冷僻了一點,便以對待在下而言……」
梅素若目光一稜,冷焰如電,此刻的心情是怒是煩,她自己也分不清楚,未容華雲龍將話講完,又復截口道:「對你怎樣?不要自認為長得英俊,姑娘便該善待你,蘋兒,將他綁了。」
話聲斬釘截鐵,毫無圓場的餘地,華雲龍將頭一搖,道:「既然如此,何必定要我講,蘋兒,麻煩你啦,請照你們小姐的意思做,綁緊一點。」話聲中,到了蘋兒身邊,將繩索遞了過去。
蘋兒漠然接過繩索,卻不動手。
梅素若峻聲喝道:「動手啊,還等甚麼?」
蘋兒無奈,走到華雲龍背後,先綁住他的手腕。
她身材矮小,華雲龍蹲下身子,讓她去綁手臂。
兩條手臂縛在身上,華雲龍的上身便失去自由了。
但只縛了一圈,梅素若不大滿意,沈聲斥道:「綁人都不會綁?不要綁手臂,綁住腳踝就行啦。」
華雲龍道:「姑娘最好封閉我的穴道,不然我忍受不住時,會將繩索震斷的。」
梅素若道:「想得倒得意,你想渾然無知,不覺痛楚麼?哼,那榆樹高達九丈,你已見過,不怕摔死,儘管震斷吧。」華雲龍暗暗嘆一口氣,兩眼一閉,不再多言。
半響過後,廳堂燃上燈,華雲龍已經倒掛金鈎一般,被吊在榆樹梢頭的細枝之上。
這時,梅素若坐在廳屋正中,另外兩個小婢模樣的女孩侍立兩側,蘋兒站在她的面前,撅起小嘴,狀似不悅,但梅素若視若無睹,目光空空洞洞,好象思索甚麼,又好象甚麼也沒想,冷冷冰冰的默然無語。
過了半晌,右邊那個較小的小婢不耐沈寂,怯生生的道:「小姐,咱們餓啦。」
左邊較大的小婢輕聲接道:「別吵,小玫,小姐折騰了三天,累啦。」
小玫道:「累了也得吃飯啊,人已吊上去,呆在這裡幹甚麼嘛?」
蘋兒接口道:「誰知道呢,人是小姐自己要一綁,要吊的,吊上去以後,就是這副模樣,不言不動的,請她吃飯也不答理。」
梅素若聽見了,目光轉動,朝三個小婢瞥了一眼,淡淡的道:「不要吵我,你們都下去,我在這裡看著姓華的。」
蘋兒撅著嘴唇道:「那有甚麼好看的?」
梅素若煩躁的道:「你好嚕蘇,我在監視他,誰說看他啦?快下去。」
較大的小婢便是小娟,她較懂事,一見梅素若神色不豫,連忙揮手,道:「走啦,小姐心煩,咱們吃飯去。」轉身行了一禮,領著小玫與蘋兒,急急退出廳去。
人影消失,門外傳來蘋兒的聲音,悄悄說道:「怎麼回事嘛,小姐好象變了……」當真變了麼?
怕是只有梅素若自己明白了。
且說華雲龍吊在樹上,那滋味真不好受。
他手腳被縛,頭下腳上的吊在樹枝之上,微風吹來,那樹枝幌幌蕩蕩,隨時都有折斷之慮。
他說過「除死無大難」,這種精神上的威脅,倒也不去說它,要命的卻是血氣逆行,五臟六腑都朝喉頭擁擠,似乎要從口鼻之間擠出腔外,擠得他頭腦暈眩,直欲嘔吐。
然則,吐不得,一吐更糟,那將吐完胃里的清水,嘔出血未,直至斃命而後已!
因之,他竭力忍耐,竭力排除一切紛沓的雜念。
甚至連肉體上的痛苦,也想將它摒置於意念之外。
可是,這不容易啊。
所謂「切膚之痛」,表皮上的痛苦尚且難以忍受,何況這痛苦發自體內,遍及全身,幾無一處好受。
日影緩緩西斜,淡淡的月光,從那枝葉縫隙間照在華雲龍身上,就象千萬支利箭射在他的心上一樣,愈來愈是難以忍受了。
他臉色發青,頭皮發炸,身上的衣服,已經分不清露水與汗水,喘息的聲音,宛如力耕甫歇的水牛。
這還只有三個時辰啊!
往後三十三個時辰怎樣支撐下去?
漸漸地,喘息聲小了,汗水也不流了,但臉色卻已由青變紫,由紫變白,如今不見一絲血氣,終於失去了知覺。
梅素若不知何時已經退走,精緻的房舍不見一絲燈光,但將將沈的月色反而愈見皎潔,愈為明亮。
明亮的月光下,忽見兩瞥人影由東方飄然而來。
人影逼近十丈而止,赫然竟皋元清大師和那性子急躁的蔡昌義。
元清大師游目四顧,悄聲說道:「這座莊院氣派極大,卻又遠離市囂,隱秘如斯,看來這一次的方向找對了。」
蔡昌義道:「管他對不對,義兒與其餘幾位兄弟找遍金陵城,不見九陰教的人影,半夜決定各奔一個方面,一直追尋下去,如果不是與公公約定見面,義兒豈肯坐鎮金陵,擔負傳遞訊息之責。進去啦,搜他一搜再說。」
元清大師道:「別莽撞,老衲是出家人……」
蔡昌義急道:「出家人怎樣?如果華兄不幸遇害,公公也不管麼?」
元清大師道:「老衲八十九歲,禮佛已久,管不了那麼多了。」
蔡昌義一怔,道:「那不,您……」
元清大師道:「小聲一點,老衲只是覺得江湖上殺氣瀰漫,不是眾生之福,鼓勵你娘出山盡一點力。」
蔡昌義道:「娘是娘,華雲龍是華雲龍,義兒看得出來,公公對華兄弟關心……」
元清大師接口道:「這就是所謂緣份,老衲只是覺得與那孩子有緣,想要和他聚聚,至於個人的生死榮辱,那要你們自己去決定了。」
大師的話聲始終很低,語氣也極其平淡,蔡昌義想想目下仍以華雲龍的安危為重,其餘的大可留後再講。
他與華雲龍投緣至極,又是個義重如山的人,當下亢聲道:「不管啦,進入再講。」步子一邁,就待撒腿奔去。
不料身形甫起,人已被元清大師一把拉住。
元清大師道:「慢一點,你看那是甚麼?」
蔡昌義一怔,回頭道:「甚麼?」
元清大師舉手一指,道:「你看,樹梢吊著一個影子,好像是人。」蔡昌義急忙回頭,順看他的手指望去。
原來那元請大師一身功力已至化境,目力超過常人十倍,華雲龍吊在枝葉當中,但因月光皎潔,風吹樹葉,樹枝蕩漾,華雲龍的身子也隨樹枝浮沈不已,大師雖在講話,犀利的目光,一直在朝莊院之中搜索,因之被他發現了。
蔡昌義的目力不如大師遠甚,瞧了半晌,仍無所見,但他卻道:「進去看看,說不定正是華家兄弟。」
話聲甫落,元清大師倏然抓住他飄然遠遁,後退十餘丈,隱身一塊大石的陰影之後,傳音說道:「不要講話,莊中有人查究來了。」
果然不錯,衣決飄風之聲緊隨而起,有人登上了院牆,在朝這邊查看,差幸大師功力奇高,適時隱蔽,故此未被來人發覺。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九陰教幽冥殿主梅素若。
梅素若好似睡不安穩,蔡昌義的話聲高了一點,因之驚動了她,急急循聲而至,前來查勘究竟。
但她仍是一無所見,瞧了半響,又復緩緩退去。
行經榆樹之下,她抬頭看了華雲龍一眼,這時,華雲龍神色大變,人已憔悴。
正處昏迷之中。
她臉上神情動了一下,倏又冷聲一哼,轉身進屋面去。
元清大師以耳代目,凡是帶有聲響的舉動,均已瞭然於胸,頓了一下,乃道:「吊著的影子,果然是那姓華的孩子。」
蔡昌義大為緊張,不覺失聲道:「真……」倏然警覺不能出聲,話聲一頓而止。
元清大師道:「不要緊張,既然知道有人在此處,那就好辦。」
蔡昌義傳音急聲道:「怎麼辦?那看守他的人警覺性極高,咱們除了動手搶奪,另外還有辦法麼?」他性子縱然急躁,事到臨頭,卻也並不魯莽。
元清大師贊許地將頭一點,道:「老衲自有辦法,咱們暫時退走。」
蔡昌義對他公公自然相信得過,但一叫他退走,他又急了,連忙傳音道:「這……這……他不要緊麼?」
元清大師道:「人在昏迷之中,氣機極弱,正受血氣逆行的煎熬。這孩子也真難得,毅力大異常人,他好似極力掙扎,強自提聚真氣,逼使血氣逆行的速度減低,這樣一來,那是夠苦的了。」
蔡昌義大為焦灼,急聲道:「他怎會血氣逆行?怎會暈迷?怎會……」
元清大師道:「他被倒掛身子,吊在樹上。」
蔡昌義道:「這……您老人家不去救他麼?」
元清大師道:「老衲正想為他盡點力,你不要急,咱們退遠一點。」舉步而行,瞬間數丈,身法之輕靈快捷,宛如天馬行空,不帶絲毫火氣。
蔡昌義疑念叢生,但又不使大聲追問,只得急步相隨。
祖孫二人退到一處土阜之上,元清大師相度了一下形勢,隨即閉目合十,盤膝坐了下去,蔡昌義侍立一側,滿懷疑問的瞧著他的舉動。
良久不見動靜,蔡昌義大感不耐,他正待開口催促救人,忽見元清大師雪白的鬍子無風自動,凝目注視下,方見他嘴唇翕動,極有韻致。
禁昌義詫異萬分,不貨回頭朝那莊院瞥了一眼,暗暗付一道:「他老人家在與華老弟講話麼?相距五十餘丈,傳音入密的功夫還能有效……」
蔡昌義詫異不已,那廂華雲龍確是聽到聲音了。
那聲音細如蚊蚋,慈和已極,正是元清大師所發。
元清大師道:「孩子,不要慌張,老衲助你一臂之力。你先散去提聚的真氣,慢一點,徐徐的散去,再聽老衲告訴你怎麼樣運功行氣,痛苦就會減輕了。」
這時的華雲龍,無論從那一方面去看,都像早失去知覺,事實上他也確已暈迷。
但是,人雖暈迷,元清大師慈和的聲音,卻仍聽得一字不漏,這得歸功於華雲龍堅毅無比的意志。
須知華雲龍縱然風流,縱然不願在梅素若面前失去英雄氣概,但對倒懸三日的痛楚卻非一無所知,只因他性子剛毅,不畏艱難,奉命追查血案的內情,縱獲端倪,案情卻似更越複雜了,九陰教主這條線索最為明朗,他要續查詳情,不願離去,所以故作毫不在意,自願就縛,聽任梅素若將他倒吊起來。
當時他有恃無恐,認為仗待他們華家的獨門心法,先行提聚一口真氣,縱有萬分苦楚,決不至於不能忍受。
詎料事實不然,那血氣逆行,臟腑擠迫的痛楚,比他想像中難受十倍,最後仍舊不免陷於暈途之中。
不過,暈迷是一回事。
如非他先提聚一口真氣,雖在極端苦痛之下,仍能憑快堅毅無比的意志力,控制那股真氣不使倏散,別說暈迷之中,無法聽到元清大師的話聲,此刻恐怕早已嘔血不止了。
元清大師內力精純無比,話聲雖小,注入華雲龍的耳中,卻如暮鼓晨鐘一般,具有鎮攝心神,發人猛省的力量,華雲龍聽了,人未清醒,意志卻已不知不覺遵照大師的吩咐,緩緩散去提聚的真氣,任其自由騁馳。
真氣緩緩散去,痛苦卻是遽然大增。
元清大師的語氣適時又起,道:「注意了,孩子。」接下一字一頓,鏗鏘接道:「此身非所有,此心非所有,往來蒼冥間,混沌無休止,動靜乘太極,順逆猶輪回,與機擊……」這是一篇逆氣行功,至高無上的內功修為口訣,字字珠璣,內容極其深奧,乃是武聖雲震晚年參悟的絕學之一。
須知當年的雲震,兼修佛、道兩門的至高絕學,後來又得高華的傳授,晚年的武功已至三花聚頂,五氣朝元的最高境界,只因缺乏子嗣,更將心力專注於武學的鑽研,勘破了佛家所謂「輪回」之機,創下了這一篇「逆氣行功」的修練法門。
嚴格的講,這一篇內功口訣,乃是雲震一脈武功之總成,倘能得其精義,勤加修練,那便如同一般練武之人打通了任、瞥二脈,一身功力,定能於短期內突飛猛進。
但是,如非資秉奇高,兼而具有慧根的人,對這一段簡捷玄奧的口訣,根本就不能練,此因逆氣行功,大反生理之常的緣故,如若不然,元清大師豈有不傳蔡昌義之理?
大師甫見華雲龍,便自含笑贊許,道理也就在此。
這時,蔡昌義見不到華雲龍,但見元清大師嘴唇蠕動不已,想要發問,卻又不知大師講些甚麼,一旦受了乾擾,是否對華雲龍有許不利,因之瞪著一雙巨目,心頭的焦急,當真是無以復加。
半晌過後,元清大師的嘴唇停止蠕動,蔡昌義再也顧不了許多,頓時槍前一步,俯身問道:「公公,您在講些甚麼?華兄弟無恙麼?」
元清大師白眉一抬,睜眼含笑道:「無恙。」
蔡昌義濃眉一皺,道:「您講詳細一點嘛,華兄弟究竟怎樣啦?」
元清大師道:「這孩子的確是百年難見之材,咱們家的武功不慮失傳了。」他縱然是個方外之人,此刻竟似按捺不住心頭的歡暢,講起話來答非所問,可見他對留傳武功之事索念極深。
蔡昌義不覺「唉」了一聲,道:「您老怎麼啦?義兒在問華兄弟的境況啊。」
元清大師一愕,道:「哦,他不要緊,老衲已將咱們家「無極定衡心法」傳授於他,讓他再吊幾天。」
蔡昌義心頭略寬,但仍不解的道:「甚麼叫「無極定衡心法」?」
元清大師道:「所謂「無極定衡」者,便是氣機無垠,抱元守一之意。可惜你資秉不符,不然的話,這一篇祖傳的獨門無上心法,便可傳授你了。」
蔡昌義得失之心不重,一心懸念華雲龍的安危,對於獨門心法是否傳授於他毫不在意,只見他濃眉一皺,又問道:「那……何不乾脆將人救走,為何要讓他多吊幾天?」
元清大師道:「咱們獨創心法,迥異尋常,必須先使血氣自然逆行,才能進入第二層門徑,因之,修練本門心法,第一階段,便是倒懸……」
蔡昌義道:「這有何難?回去再將他倒懸起來,不一樣麼?」
元清大師失笑道:「若是這般容易,你也可以得傳了。」
蔡昌義微微一怔,道:「這……另有難處?」
元清大師道:「難在「自然」二字。」
蔡昌義眉頭一蹙,奇道:「人若置身倒懸,那血氣的逆行,如何自然啊?」
元清大師道:「置身倒懸,血氣的逆行,並非自然,因之修練本門心法,必須生具慧根,靈台空明的人才行。那孩子的資秉大異常人,被人倒轉身子,吊在樹上,一心只想如何減輕痛苦,別無雜念,暈迷之中,仍能領悟老衲所授的口訣,按那口訣行動,毫不勉強,這便叫做「自然」了。」
蔡昌義恍然而悟,道:「哦,所以您老讓他多用幾天,以免影響他的心理,破壞「自然」的現象,是這樣麼?」
元清大師領首嘉許道:「義兒不失聰明,那孩子縱然靈台空明,心志極為專一,倘若不變現狀,使他能自生駕輕就熟之感,當此初窺門徑之時,豈不對他更有益麼?走吧!趁此機緣,老衲另外傳你一點防身的武功。」話聲中站起身子,飄飄然領先行去。
蔡昌義疑念頓釋,心頭也放心了,聽說另有傳授,頓時胸懷大暢,高高興興的緊隨身後,奔向金陵。
忽忽三日,這一日申末時分,梅素若由前院回來,小娟與小玫,隨侍在她的身後,行至榆樹之下,三個人同時駐足,同時抬頭,同時朝華雲龍望去。
這似乎已成她們的習慣,三日來,這獨院主婢四人,只要行經榆樹之旁,總得佇立片刻,瞧一瞧華雲龍的景況。
華雲龍的景況並無多大的變化,仍舊倒掛金鈎一般,吊在樹梢,若說有了變化,那便是臉上的血氣了。
第一日晨間,他瞼上憔悴不堪,臉色慘白,形若病入膏盲的人,但入夜便已漸見好轉,而後時有進展,直到眼前為止,不但血氣已趨正常,那氣機也已平穩至極,他雙目自然垂閉,形狀宛如熟睡之人。
這種變化,自然瞞不過梅素若主婢四人。
此刻,梅素若神情冷漠,朝華雲龍瞧了一眼,驀地重重一聲冷哼,嬌軀一轉,登上了台階。
忽聽小玫怯聲道:「小姐……」
梅素若微微一頓,道:「甚麼事?」
小玫惶然道:「三……三天了。」
梅素若霍地轉過身來,喝道:「三天怎樣?」一她雙目冷焰電射,怒形於色,小玫嚇得低下頭去。
那小娟年紀較大,膽氣較壯,接口說道:「小姐講過吊他三天,咱們是否放他下來?」
梅素若冷冷一哼,道:「你同情他?」
小娟微微一怔,隨即兔首道:「不……不是同情。」
梅素若冷聲喝道:「提這事乾麼?」
小娟暗忖道:「明知故問嘛。」心中在想,口中可不敢說,微微一頓,道:「咱們講話不能不算,婢子是在請示小姐……」
梅素若忽然峻聲道:「不放。」身子一轉,步入了廳內,神態惱怒已極。
她那突然惱怒的神態,三日來,幾個小婢早已司空見慣,因之小娟並不驚訝,只是吐一吐舌,目光則向華雲龍投去。
忽然,她目光一楞,口中驚呼道:「小姐,小姐……」
梅素若去而復轉,捷如輕燕,峻聲喝道:「你作死麼?」
小娟始轉一指,道:「他……他醒啦。」
梅素若冷聲喝道:「醒了便醒了,值得大呼小叫麼?」話是這樣講,目光卻已朝華雲龍望去,但見華雲龍神光煥發,笑臉盈盈,正自目光凝注,投射在自己身上。
她先是一怔,繼之一陣羞惱湧上心頭,不覺冷焰電射,狠狠地瞪了華雲龍一眼。
只見華雲龍裂嘴一笑,道:「梅姑娘,麻煩給我一杯水。」
梅素若冷冷地道:「不給。」
華雲龍抿一抿嘴,又道:「在下餓了,姑娘準備酒飯了麼?」他身子倒懸,口鼻在上,眉眼在下,講起話來怪模怪樣,引人發噱,兩個小婢站立一側,竊笑不已。
梅素若冷聲喝道:「叫誰準備酒飯?」
華雲龍眉頭一揚,又復裂嘴一笑,道:「本該有勞姑娘,如今且不說啦,請放我下來。」
梅素若氣為之結,厲聲喝道:「不放,你待怎樣?」
華雲龍笑道:「在下記得,今天已是第三天了。」
梅素若冷冷地道:「再吊你七天。」
華雲龍道:「為人不可不守信諾,姑娘身為九陰教一殿之主……」
梅素若亢聲叫道:「不放,不放,不放……」話猶未畢,忽聽「嘎嘎」一陣輕響,華雲龍已自震斷了繩索,飄然而下,卓立在她的面前。
一時之間,梅素若駭然住口,不覺退了一步。
華雲龍臉含微笑,神采奕奕,不像餓了三天的樣子,悠然說道:「三日期限已到,倒懸的滋味並不好受,姑娘既然不肯釋放,在下只有自作主張,自斷繩索了。」
梅素若驚駭之余,羞惱郁結於胸口,不由恚怒,厲聲喝道:「少賣乖。」嬌軀猛撲,纖手倏探,十指尖尖,便朝華雲龍胸口抓去。
指風銳嘯,氣勢凌厲,華雲龍身子一側,急急避了開去,道:「在下也是替姑娘守信,姑娘怎的……」話猶未了,突覺勁風襲到背後,只得歇下話頭,掄臂一掌,反手拍擊過去。
這一掌無疑是應急之著,並未用上五成真力,但那手法之玄妙,暗藏數十種變化,已非一般高手可擋了。
梅素若腳步一挫,避過了一掌,轉到華雲龍右側,驀地駢指如戟,朝華雲龍右肋「期門穴」戳去,冷聲道:「哼,姑娘偏不守信,偏要再吊你七日。」她那身法美妙迅捷,手法卻是狠毒凝重,那一指若被點中,華雲龍縱有軟甲護體,也得應指倒下。
只見華雲龍含胸吸腹,倏然飄退八尺,眉頭一皺,道:「姑娘,令師是要軟禁我啊?」
梅素若如影附形,追了過去,喝道:「你乖乖就縛,姑娘吊你七日,放你離去。」
華雲龍訝然道:「放我離去?」
梅素若肅容道:「不錯。」
華雲龍目光如電,在梅素若臉上轉了幾轉,倏然笑道:「哈哈,華家子孫,只有在下善於撒謊,想不到……」
梅素若美目一稜,厲聲喝道:「你講甚麼?」
華雲龍大笑不已,道:「姑娘縱非撒謊,也是意氣用事,你若放我離去,令師面前如何交代啊?」這話不錯,私自放人,九陰教主面前這樣交代?
如若不然,豈非撒謊騙人了。
梅素若好似惱羞成怒一般,玉臉通紅,目光轉厲,冷冷喝道:「那你去死吧。」纖掌揚處,便待一掌拍下。
看梅素若凝神揚掌的功架,好似心頭恨極,那一掌如果拍下,勁道必然不輕,大有一掌便將華雲龍擊斃之勢。
兩個小婢見狀駭然,失聲叫道:「小姐……」
尖叫聲抖抖顫顫,梅素若不覺一怔,冷然喝道:「甚麼事大驚小怪?」
小婢未答,華雲龍敞聲接道:「在下有話講。」
梅素若冷眼而視,道:「本姑娘會聽你的話麼?」
華雲龍夷然說道:「聽與不聽,乃是姑娘的事,在下只覺如鯁在喉,不吐不快。實對姑娘講,在下本不想走,如今得知姑娘想法大謬,再呆下去,將陷姑娘於不義,因之……」
梅素若冷然截口道:「哼,本姑娘義與不義,要你操心?」
華雲龍淡淡一笑,道:「倘與在下無關,在下自然不必操心,只因此事乃緣在下而起,姑娘若有不義之行,便是我的罪惡了。」
梅素若冷聲一哼,道:「巧嘴俐舌,原來是為自己脫罪,這也行,你束手就縛,讓我再吊你七天。」
華雲龍道:「說來說去,仍是要吊我七天。」
梅素若冷然接道:「不然你得死。」
華雲龍容色一整,儼然說道:「梅姑娘,你太偏激,這種性格務必要改。」這華雲龍平素嘻嘻哈哈,灑脫不羈,看去十足是個紈絝子弟,一旦正經起來,卻又不怒而威,別有一種懾人心弦的力量,此刻他容顏倏整,一派教訓人的口吻,梅素若乍睹斯狀,不覺被他鎮住。
華雲龍微微一頓,倏又接道:「請聽我講,一個人最忌不知量力,任性妄為,你已吊了我三天,我不加反抗,便該知足,只因你見我夷然無損,心頭忿忿不平,竟不惜撒謊引我入彀,我縱然信了,姑娘的操守豈無虧損?你能信守諾言,七天後我離去,那也違背了令師的諭令,這種恩怨,縱然出於無心,形成的結果,卻都是不義的行徑。如今想叫我不加反抗,再吊七天,那是絕不可能的事,而姑娘竟生殺我洩忿之心,請想想,憑姑娘的能耐,做得到麼?」他義正詞嚴,侃侃而談,所言俱在情理之中,梅素若欲加抗辯,卻是無以為辭。
華雲龍忽又神色一舒,朗聲笑道:「梅姑娘,我憑良心說,姑娘的容貌風華,我華雲龍確是萬分心儀,可惜你我立場不同,姑娘又復冷傲不近人情,不然的話,你我極有可能成為朋友,因之,若因我而陷姑娘於不義,我華雲龍抵死也不能為,眼下唯一可行之策,只有我暫且告別,斷去所謂「不義」的因素,才能使姑娘俯仰無虧。梅姑娘,我告辭了,令師面前,請恕不辭而別,姑娘也該珍重。」話聲中抱拳一拱,隨即轉過身子,徑朝後面院牆行去,須臾越過院牆,身子晃了幾晃,倏忽隱沒不見。
他說走就走,言行坦率,神態朗然,毫無留戀做作之態,梅素若眼望著他那壯健的背影翩然消失,兀自目瞪口呆,忘了答辯,忘了喝阻,一時之間,完全楞了。
這情形看似意外,其實也在情理之中。
須知華雲龍風度翩翩,俊美絕倫,乃是少女們夢寐以求的對象,這梅素若縱然冷峻,畢竟是花容玉貌的少女,所謂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少女的心理大半是一樣的。
此前她處處與華雲龍為難,一者是積年的教養使然,再者便是華雲龍對她的美色好似無動於衷,因而激起她一股怨懟之氣,其實她內心對華雲龍極具好感,便謂之情愫亦無不可。
此刻,華雲龍坦誠地表明瞭愛慕之意,且因不願「陷自己於不義」,乃不願走而走了,這是何等平實的情意?
何等真摯的關懷?
梅素若聞之楞然,自也無怪其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