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岳陽樓
「篤篤篤。」
敲門聲響起,張伯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殿下,有人送了封信來,說要親手交給您。」
姜青麟從床上坐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屋裡已經暗了,只剩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暮光。
他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
張伯站在門外,手裡拿著一封信,雙手遞過來。信紙是素白的,沒有落款。
「太妃讓老奴來喚殿下用膳。」張伯又道。
姜青麟接過信,搖了搖頭:「我現在沒什幺胃口,讓她們先吃吧。」
張伯應了一聲,轉身退下了。
姜青麟關上門,借著窗邊最後一點光,拆開了信封。
信紙展開,字跡清雋,一筆一划都透著端方——
「岳陽樓,天字號,小黑。」
姜青麟一怔。
小黑的字。
她沒在東宮?
他想了想,收起信,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從儲物匣里翻出那張依依送他的人皮面具,覆在臉上,照了照鏡子,確認沒什幺破綻,才推門出去。
暮色四合,街上的行人已經稀疏了。他沿著長街往岳陽樓的方向去。
岳陽樓是京城有名的大酒樓,三層樓閣,飛檐翹角,門前掛著兩盞大紅燈籠,此時已經點上了。門口停著幾輛馬車,都是貴人出行用的。
姜青麟走到門口,便看見一個姑娘正站在那裡張望。
她穿著一身青色的衣裳,梳著雙環髻,面容清秀,正是當初在青丘王宮見過的那個小宮女——他記得她叫婁青。
她沒認出他,還在門口東張西望。
姜青麟走近,輕聲道:「是在等我嗎?」
婁青猛地轉過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帶著不確定,小心翼翼地問:「是……是殿下嗎?」
姜青麟將面皮掀起一角,露出半張臉,笑道:「是我。」
婁青頓時松了口氣,拉著他手腕就往樓里走,一邊走一邊說:「殿下快來,我家女王等您好久了。」
她走得急,姜青麟被她拉著,一路上了三樓。樓道里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
到了頂樓,婁青推開一扇門,拉著他進去。
房間里沒有人。桌上整整齊齊疊著一套大紅衣裳,旁邊擺著一雙新靴子。衣袍是正紅色,用金線繡著雲紋,在燭光下流光溢彩。
婁青松開他的手,笑道:「殿下,奴婢幫您換上吧。我家女王等您好久了。」
姜青麟還沒反應過來,外袍已經被她扒了下來。
這姑娘手腳麻利得很,三兩下就將那身新郎袍服給他套上了。
姜青麟無奈,只能由著她擺弄——讓擡腳就擡腳,讓伸手就伸手。
婁青替他系好腰帶,退後兩步,上下看了看,目光落在他的面具上:「殿下,把面皮摘了吧。」
姜青麟伸手揭下面具。
婁青看著他,忽然就愣住了。那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臉,嘴微微張著,像是忘了合攏。
姜青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擡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怎幺了?我臉上有東西?」
婁青這才回過神來,臉「唰」地紅了,低下頭,聲音細得像蚊子:「沒……沒有。殿下……真好看。」
姜青麟失笑。
婁青紅著臉,將新郎帽給他戴上,整了整帽檐,然後拉著他往外走。
隔壁房間的門虛掩著。
婁青推開門,將他推進去,自己卻沒有跟進,只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笑著說了句「殿下,女王就交給您了」,便將門帶上了。
姜青麟站在門口,環顧四周。
房間里早已佈置成新房的樣式——大紅幔帳,大紅桌布,連窗櫺上都貼著紅雙喜。
正中央的桌上擺著金秤桿、一對銀酒杯,還有一壺酒。
燭台上燃著龍鳳喜燭,火光搖曳,將滿室映得暖暖的。
床榻上,一個穿著大紅嫁衣的女子規規矩矩地坐著。
嫁衣是正紅色,金線繡著鳳凰,裙擺鋪在床上,像一朵盛開的紅花。
她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紅蓋頭遮住了臉,看不見表情,只看見她的手指在輕輕絞著衣袖——那細細的衣帶被她絞得皺巴巴的,顯然並不像坐著的模樣那般鎮定。
姜青麟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金秤桿,剛觸到冰涼的桿身,她的手忽然伸過來,拉住了他的衣袖。
「姜……姜郎……」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顫,「是不是……該先拜堂?」
姜青麟這才注意到她另一隻手裡握著一條紅綢——一端系在她腕上,一端垂在床邊。紅綢中央綴著一朵紅花,正是夫妻牽紅用的。
他笑了笑,將秤桿放回桌上,握住紅綢的另一端:「好。」
兩人站起身,面對面站著。紅綢在他們之間拉成一條直線,燭光映在綢面上,泛著柔和的光。
窗外月色正好,屋內燭火搖曳,沒有賓客,沒有司儀,只有他們兩個人。
姜青麟清了清嗓子,自己當了司儀。
「一拜天地。」
兩人同時轉身,面向窗外。窗外是一輪滿月,月光灑在窗櫺上,清輝如水。他們躬身拜下。
「二拜高堂。」
塗山青霓轉了半個身,面朝皇宮的方向。
姜青麟跟著她轉身——那是皇宮的方向,爺爺所在的方向。
兩人又拜了一拜。
塗山青霓又轉了半個身,面朝另一個方向。
姜青麟順著她的方向望去,那是青丘的方向。
他隨著她,再次躬身。
「夫妻對拜。」
兩人轉過身,面對面。紅綢花帶在兩人之間輕輕晃動。他們對視了一瞬——當然,她隔著蓋頭,什幺也看不見——然後同時彎下腰。
「送入洞房——」
姜青麟話音未落,已經伸手將她攔腰抱起。
塗山青霓輕呼一聲,雙手本能地環住他的脖頸,大紅嫁衣的裙擺垂落下來,在燭光里像一片流動的霞。她將臉埋進他懷裡,不出聲了。
姜青麟抱著她走了幾步,低頭看她,笑道:「禮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