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寒譚
那時她正帶著小青麟外出歷練,來到霜華峰頂的寒潭。
深冬時節,潭水詭異地未完全封凍,巨大的浮冰邊緣銳利如刀,水下是能瞬間凍斃活物的極寒。
潭心深處,傳說孕育著一塊千年不化的「玄冰玉髓」,是煉製本命飛劍的絕頂材料,卻也伴隨著致命的凶險——玄冰寒氣會不定時爆發,形成恐怖的冰爆旋渦。
姜芷盤膝坐於潭心一塊僅容一人的巨大浮冰之上,周身籠罩著流轉玄奧符文的冰藍色護體罡氣。
她雙眸緊閉,神識沈入潭底,正以自身精純劍元小心翼翼引導、剝離深藏冰髓核心的一縷精粹。
霜色衣袍緊貼著她盤坐的曲線,勾勒出腰肢的纖細和臀部的圓潤弧度,在清冷孤絕中透出一絲驚心動魄的女性魅力。
過程凶險萬分,稍有不慎便會引動寒氣反噬。
若非為了給即將正式踏入劍道的小徒弟小侄兒姜青麟煉製一柄契合體質的本命劍胚,她絕不會輕易涉險。
小姜青麟被嚴令待在岸邊老梅樹下,裹著厚厚貂裘,只露出一雙緊張的大眼睛,死死盯著潭心那道孤絕的身影。
潭水散髮的寒意刺骨,岸邊積雪凍成冰粒。
他心中充滿不安,小手緊緊攥著衣角。
時間在死寂的寒冷中流逝。潭心處,姜芷護體罡氣明滅不定,潭水開始不安湧動,發出低沈的轟鳴。
突然!
「咔嚓——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撕裂了寂靜!
並非姜芷引導出錯,而是她身下巨冰毫無徵兆地從內部崩裂!
狂暴的玄冰寒氣如同掙脫枷鎖的惡龍,瞬間噴湧!
無數道鋒利如刀的冰稜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瘋狂攢射!
變故太快太猛!
姜芷正處於引導關鍵,心神高度集中,對身下異變反應遲了一瞬!
倉促中斷引導,氣血翻騰。
更要命的是,數道最粗壯致命的冰稜,已破開她因分神而稍顯薄弱的護體罡氣,帶著毀滅性的極寒,直刺她背心!
岸邊的小姜青麟,在冰爆的剎那,心臟驟停!他看到師尊身影在碎冰寒潮中猛地一顫,致命的冰稜正刺向她!
「師尊——!!!」
一聲帶著無盡驚恐、撕裂般的童音響徹寒潭!絕望超越了理智!
沒有思考!沒有權衡!
小姜青麟的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卻像被無形的力量推動,爆發出超越極限的速度!
他無視了岸邊的警告,無視了腳下薄冰碎裂的咔嚓聲,無視了能將他瞬間凍斃的恐怖寒氣!
眼中只有師尊遇險的身影,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咆哮:擋住它!
不能讓冰刺傷到師尊!
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撲到姜芷所在的浮冰碎片邊緣!那致命的冰稜尖端距離姜芷背心已不足三尺!寒氣刺得他皮膚瞬間麻木。
「滾開!」姜芷感應到他的靠近,驚怒交加,厲聲呵斥,試圖用余勁將他震開。此刻分心,她必遭重創!
小姜青麟充耳不聞!他小小的身體爆發出不可思議的決絕,看準時機,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撞向離師尊最近、也是最粗壯的那道冰稜的末端!
「砰!咔嚓!」
冰稜被撞得猛地偏移了方向!
就是這寸許之差,讓原本瞄准姜芷心臟的冰稜,險之又險地擦著她的肩胛骨邊緣掠過!
冰稜上附帶的恐怖寒氣瞬間侵入,在她肩後撕裂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湧出即被凍結!
然而,撞擊的巨大反作用力和冰稜逸散的狂暴寒氣,如同重錘般狠狠砸在小姜青麟瘦弱的胸膛上!
「噗——!」
滾燙的鮮血混著內臟碎片從他口中狂噴而出,在冷空中化為血霧冰晶。
他小小的身體像破敗的玩偶,被狠狠拋飛出去,撞在一塊浮冰上,又重重跌入刺骨的寒潭!
冰冷的潭水瞬間淹沒了他,刺骨的寒意和胸口的毀滅性劇痛讓他眼前一黑,意識迅速沈入無邊黑暗。
鮮血在冰冷的潭水中暈開,如同凋零的紅梅。
就在小姜青麟身體被拋飛的瞬間,姜芷的余光捕捉到了那口噴濺的鮮血和他跌落的弧線。
那一剎那,時間徬彿凝固。
她看到了孩子臉上殘留的決絕,以及迅速被冰水和黑暗吞噬的蒼白。
一股前所未有的、足以凍結靈魂的冰冷恐懼瞬間攫住了她!
「青麟——!!!」
一聲淒厲到完全變調、徬彿靈魂被硬生生撕裂的尖嘯,從未在姜芷口中發出過的聲音,帶著毀天滅地的驚恐和滔天怒意,轟然炸響!
整個寒潭狂暴的寒氣都為之一滯!
姜芷的雙眸瞬間變得赤紅!那清冷孤高的氣質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焚盡一切的狂暴殺意!肩上的傷口?那根本不值一提!
「給我——碎!!!」
她不再顧忌反噬,不再壓制修為!
體內精純浩瀚的劍元如同沈寂萬年的火山徹底爆發!
一道凝練到極致、徬彿要將天地都劈開的恐怖劍氣,帶著她全部的憤怒、恐懼和毀滅欲,從她併攏的指尖狂暴斬出!
「轟隆——!!!」
劍氣所過,狂暴的冰稜、噴湧的寒氣、甚至整片寒潭的水域,都被這無匹的鋒銳瞬間斬碎、蒸發、化為虛無!
以她為中心,方圓十丈內的潭水被硬生生排空、凍結、再徹底湮滅!
潭底堅硬的玄冰岩層被犁開一道深不見底的恐怖溝壑!
那塊孕育玄冰玉髓的萬年冰核,也在這一劍的絕對毀滅下化為齏粉!
幾乎在劍氣爆發的同時,姜芷的身影已經不顧一切地衝入了尚未完全平息的毀滅性能量和刺骨冰水中!
劍氣碎片在她身上割裂出細小的傷口,極寒侵蝕著她的護體罡氣,但她渾然不覺!
她瘋狂地搜尋著,終於在渾濁冰寒的水流中,觸到了那個小小的、軟綿綿的、冰冷得幾乎沒有生息的身體。
她將他緊緊撈起,抱在懷裡。
觸手是刺骨的冰涼,小小的胸膛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塌陷下去,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嘴角還在不斷溢出帶著冰渣的血沫。
「青麟…青麟!看著我!不准睡!睜眼!」姜芷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她從未如此失態,如此恐懼,如此…像個無助的凡人。
她瘋狂地將自己精純溫和的本命劍元,不顧一切地、如同決堤洪水般灌入小姜青麟體內,試圖護住他微弱得隨時會熄滅的心脈,驅散那致命的玄冰寒氣。
她能感覺到自己珍貴的、溫養多年的劍元如同泥牛入海,被那霸道的寒氣迅速消磨,但她毫不在意!
只要能留住他!
她抱著他,跌跌撞撞地衝回岸邊。
平日里纖塵不染的霜色衣袍,沾滿了刺目的鮮血、冰水和污泥,狼狽不堪。
她將他輕輕放在鋪開的貂裘上,雙手依舊源源不斷地輸送著劍元,赤紅的眼眸死死盯著他蒼白如紙、毫無生氣的小臉,口中語無倫次,聲音破碎:
「撐住…青麟…為師命令你撐住!聽見沒有!」
「別怕…姑姑在…姑姑在這兒…誰也不能帶走你!不准!」
「是師尊不好…是姑姑的錯…是姑姑的錯…」
滾燙的液體,一滴,兩滴…砸落在小姜青麟冰冷的臉頰上,瞬間凝結成冰珠。
那是姜芷的淚。
自她劍心通明以來,從未流過淚。
此刻,這冰封千年的心湖,為懷中這個為她豁出性命、生死不知的孩子,徹底決堤。
小姜青麟的意識在無邊的冰冷和劇痛中沈浮。
他感覺自己快要被凍僵、碾碎了。
但在意識的最深處,似乎又有一縷極其溫暖、極其熟悉的氣息,如同無邊黑暗裡唯一的光,死死地拽著他,不讓他徹底沈淪。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瞬,他徬彿聽到了一聲遙遠而淒厲的呼喚,帶著他從未聽過的、撕心裂肺的恐慌和絕望…好像是…師尊在哭?
師尊…別哭…
青麟…保護…師尊…
這個念頭微弱卻無比堅定,伴隨著那縷溫暖的氣息,深深地烙印進他瀕死的靈魂深處。
當姜青麟再次醒來,已是七日之後。
他躺在溫暖如春的靜室內,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隱痛,但那股致命的寒氣已然消散。
床邊,姜芷靜靜地坐著,依舊是一襲霜衣,容顏清絕,徬彿那日寒潭邊的瘋狂、淚水與狼狽,只是一場幻覺。
但姜青麟敏銳地發現,師尊看他的眼神,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