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玉佩
「福生無量天尊。」葉倩稽首,聲音清越如冰玉相擊,努力維持著超然,卻終究比四年前少了一絲絕對的冰冷。
「姜……公子。四年未見,公子……別來無恙?」 她略去了「殿下」,用了更顯親近的「公子」,目光在他身上短暫停留,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
姜青麟目光微凝,隨即瞭然。
他收斂了外放的警惕,姿態恢復沈穩,還了一禮:「原來是葉仙子。咸城一別,匆匆四載。」 語氣平靜無波,如同陳述一個簡單事實。
葉倩的目光掠過他身旁那散髮著死寂氣息的木匣,洞玄靈目瞬間洞察了其中承載的悲慟。
一絲真切的憐惜在她清冷的眸底飛快掠過。
「公子背負甚重。」她的聲音放輕了些許,如同嘆息,「此間禍事,血煞雖烈,然陰邪之根,恐非表象。貧道追查一樁舊案,其邪術痕跡……指向漠北萬蠱窟。公子此番際遇,或與之有所牽連,望……多加小心。」 言語如刀,直指核心,卻也是她能給予的最大提醒。
「萬蠱窟?!」 姜青麟的瞳孔驟然收縮如針!
他面上肌肉紋絲不動,唯有那雙深潭般的眼眸,瞬間變得如同極地萬載不化的玄冰,銳利、凝重、殺機內蘊。
他抱拳,動作沈穩卻重若千鈞,聲音低沈如同悶雷滾過大地:
「多謝仙子提點!此名……於我,重逾性命!」
葉倩敏銳地捕捉到他眼中那瞬間爆發的、幾乎凝成實質的冰冷殺意與沈痛,也感受到了那份源於血脈的刻骨仇恨。
她右眼的紫芒幾不可察地流轉了一下。
果然…… 她輕輕頷首,算是回應。
晚風拂過,揚起她紫色的衣袂和幾縷青絲。
「公子前路艱險,珍重。」她的聲音恢復了最初的飄渺清冷。
廣袖微拂,足下「步虛」之術發動,身影如一抹被暮色浸染的紫雲,向後無聲飄退。
就在她身影即將徹底融入那漫天燃燒的金紅晚霞之際,她的身形似乎有微不可察的一頓,目光在姜青麟強壓仇恨、疲憊卻堅定的身影上再次停留了剎那,那眼神中徬彿掠過一絲極淡的憂慮,隨即,素手似不經意般拂過腰間絲縧。
一枚小巧玲瓏、通體剔透的紫色玉佩,在最後一縷天光的映照下,划出一道極其內斂的微光弧線,精准而輕巧地落在姜青麟腳邊冰冷的青石之上。
沒有法術的炫目,只有玉石本身溫潤內蘊的光澤一閃而逝。
同時,一句比穿過楓葉的晚風更輕、卻清晰得如同直接印入腦海的低語,隨風送至:
「佩可寧神。江湖路遠……望君安。」
紫影杳然,楓林死寂。
唯余那枚靜靜躺在青石上的玉佩,散髮著清冽如雪後松針的冷香,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固執地壓下了泥土與血腥的氣息。
姜青麟的目光,從天際收回,垂落於腳邊的紫玉。
他俯身,拾起。
入手溫涼,玉質凝潤,內裡天然雲紋流淌,觸手光滑。
那奇異的冷香鑽入肺腑,徬彿一股清冽的甘泉流過乾涸的河床,連日緊繃欲裂的神經被悄然撫平,體內因激憤和傷勢而略顯紊亂的真氣,似乎也被這股氣息梳理得順暢了幾分。
連日緊繃欲裂的神經,竟被一絲難以言喻的沈靜悄然撫平。
指腹緩緩摩挲過玉佩微涼的邊緣,感受著那細微的雲紋起伏。
父王蠟黃痛苦的臉、陳默染血怒睜的雙眼、趙寒衣虛偽的獰笑……這些畫面在腦海中冰冷地閃過、疊加,最終沈澱為眼底一片深不見底、寒徹骨髓的幽潭。
「萬蠱窟……葉倩。」 兩個名字在他舌尖無聲滾過,一個浸透了骨髓的仇恨與責任,一個帶來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意與未知的變數。
沒有多餘的動作。
手腕一翻,玉佩已被無聲無息地納入懷中緊貼心口的內袋。
冰冷的玉璧貼上滾燙的胸膛,那縷清冷的氣息徬彿也滲入了血脈,帶來一種奇異的、沈靜的力量,與那深埋的仇恨並存。
背起木匣,提起玄金槍。
身影轉動,再無半分遲疑,大步踏入楓林深處愈發濃稠的暮色之中。
腳步踏過堆積的落葉,發出沈悶而規律的碎響,每一步都踏在既定的復仇軌跡上,沈穩、堅定、勢不可擋。
懷中的玉佩隨著步伐,傳來微弱卻清晰的涼意,如同永夜中一枚沈默的星辰,標記著方向,也標記著這一瞬的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