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平安喜樂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在贏瑩腦海中炸開!
她握著筆,指尖冰涼,血液徬彿瞬間凝固。
她拼命在記憶中搜尋,那個在秘境入口處驚鴻一瞥、在河水中捨命相救、在木屋裡笨拙體貼、在情潮中與她抵死纏綿的男人...那個她剛剛用身體和本源救活、此刻正沈睡在她榻上的愛人...他的名字!
那個她曾在心中默念過千百次,在情動時低啞呼喚過的名字!
是什幺?
記憶如同蒙上了濃重的迷霧。
她清晰地記得他俊朗的眉眼,記得他溫暖的懷抱,記得他低啞的喘息,記得他眼中化不開的深情...甚至記得他肩頭被她咬出的齒痕形狀!
獨獨關於他的名字,那片區域徬彿被硬生生挖去,只留下一個深不見底、冰冷刺骨的黑洞!
「相...公...」贏瑩無意識地呢喃著這個稱呼,試圖抓住這唯一與身份相關的線索,但後面那個至關重要的、代表他獨立存在的名諱,卻如同指間的流沙,無論如何也握不住。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她的心臟,越收越緊,帶來窒息般的痛楚。
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筆尖的墨汁滴落在宣紙上,迅速暈開一團刺目的污跡,如同她此刻混亂絕望的心境。
「怎幺會...我怎幺會忘...」贏瑩痛苦地捂住額頭,指甲深深陷入肌膚。
是過度悲傷?
是本源消耗的副作用?
還是...她猛地摸向頸間——那裡空空如也!
半心項鍊器靈在完成最後的使命後,已然徹底消散了!
那個壓制、引導、甚至可能「修飾」了他們部分記憶的存在,消失了!
是它!
是它的消失帶走了關於他名字的記憶!
這個認知讓她渾身發冷。
那器靈賦予的「夫妻」認知是虛假的牢籠,可這強行抹去的真實姓名,卻讓她感到一種更深的、被命運戲弄的恐懼和荒謬。
她連他真正的名字都留不住嗎?
連這最基礎、最私密的聯繫也要被剝奪?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床榻。
月光下,姜青麟沈睡的容顏平靜安詳,帶著情事後的滿足與疲憊。
只要走過去,輕輕喚醒他,問一句:「相公,你的名字...是?」一切就能明瞭。
這個念頭帶著巨大的誘惑力。
贏瑩猛地站起身,踉蹌著向前邁了一步。
然而,腳步卻死死釘在了原地。
不能!
她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血腥的咸澀。
喚醒他?
然後呢?
看著他因自己遺忘而錯愕、受傷的眼神?
再讓他追問自己為何離開?
在他剛剛修復本源、最需要沈睡恢復的時候,用這種荒謬的遺忘去撕扯他的心?
她如何解釋這源於器靈消散的殘酷真相?
難道要告訴他,他們這段刻骨銘心的情緣,連最基礎的真實都被外力扭曲過?
不!她做不到!
巨大的痛苦和無力感幾乎將她壓垮。
淚水再次洶湧而出,比剛才更加洶湧,帶著一種被連根拔起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哀傷。
她看著紙上那個暈開的墨團和未寫完的「相」字,徬彿看到了他們之間那被強行斬斷、連名字都模糊不清的未來。
「相...公...」她只能一遍遍在心裡無聲地呼喚著這個空洞的稱呼,徬彿這樣就能填補那個名字留下的黑洞。
每一次呼喚,都像一把鈍刀在心上反復切割。
她連在訣別信上,都無法完整地寫下他的名字!
這份無處安放的痛苦和遺憾,比任何離別的話語都更讓她肝腸寸斷。
她頹然地坐回凳子上,淚水模糊了視線。
她看著那個墨團,看著那未完的稱呼,一股巨大的悲愴和孤寂感淹沒了她。
在這個決定永別的時刻,她竟然連呼喚愛人真名的資格,都被命運殘忍地剝奪了。
這份無法言說的痛楚,成了她心底最深的、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
最終,她顫抖著擡起手,用衣袖狠狠擦去臉上的淚水,深吸了一口氣,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麻木,重新提起了筆。
她繞開了那個讓她心碎的空洞,筆尖帶著沈重的滯澀,繼續在污濁的墨團旁,寫下那錐心刺骨的訣別:
「相公,見字如晤。」筆尖落下,字跡娟秀卻帶著一絲不穩。
寫到「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離開了」,眼淚再也忍不住,如同斷線的珍珠般大顆大顆地砸落在宣紙上,迅速暈開一團團墨跡。
她深吸一口氣,強忍哽咽,繼續寫道:「山中歲月,與君相守,雖處陋室,然心之所安,勝卻人間無數。此間種種,乃妾此生至樂,刻骨銘心,永世不忘。」寫到「然妾身負枷鎖,前塵難斷,殊難與君白首。非情不深,實勢所迫,身不由己…」時,心口如同被利刃反復穿刺,痛得她幾乎握不住筆。
她曾想寫下「若君不棄,可來京城尋我」,但筆尖懸停,眼前閃過的是深宅大院的冰冷枷鎖、是世俗森嚴的規條、是自己那無法宣之於口的過往身份可能給他帶來的非議與麻煩……巨大的苦澀和絕望淹沒了她。
她顫抖著,終是將這行字狠狠划掉,墨跡污濁了一片。徬彿划掉的是自己最後一絲卑微的奢望。
她咬著唇,淚如雨下,繼續寫道:「相忘於江湖,或為彼此善局。願君餘生,平安喜樂,順遂無憂。勿念,勿尋。珍重萬千。」落款處,她寫下「愛你的瑩兒」,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
寫罷,她已是泣不成聲。
走到榻邊,她將信紙仔細折好,輕輕塞入姜青麟溫熱的手中。
俯下身,在他依舊帶著滿足睡意的唇上,印下一個飽含無盡愛戀、不捨與絕望的吻。
淚水滴落在他的臉頰。
她起身,決然地走向門口,身影融入門外濃重的夜色。
短暫的寂靜籠罩著房間。
不過片刻功夫,那素白的身影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又如月華凝聚,再次悄然出現在門邊。
她的衣袂沾染著秘境深夜的寒露與草屑,指尖冰涼,但眼神卻比離開時更加複雜難言,徬彿在剛才那短暫的獨處中,經歷了一場無人知曉的跋涉與決斷。
她腳步無聲,徑直撲回榻邊,眼中翻湧著比之前更甚的掙扎、不捨。
沒有絲毫停頓,她探手入懷,取出一個尚帶著體溫與夜露微涼的錦囊。
解開囊口,一株赤金流轉、如凝固火焰般的奇異花朵顯露出來,正是他們此行的目標——火靈花。
方才修為恢復的瞬間,屬於藥王體的那份對天地靈植的獨特感應便洶湧而至,讓她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在秘境深處尋得了它。
看著掌心這朵承載著希望的花朵,贏瑩沒有絲毫猶豫。她動作輕柔卻異常果斷地將整株火靈花從中一分為二。
將其中一半小心翼翼地放在姜青麟緊抿的唇邊。
那赤金色的花瓣甫一接觸到他微涼的肌膚,光芒似乎微微亮了一瞬,如同在回應著什幺。
而另一半,她迅速收回錦囊,貼身藏好。
做完這一切,將自己皓腕上一根貼身佩戴多年、浸潤了她體溫與氣息的、編織精巧的紅色同心結手繩解下。
她小心翼翼地執起姜青麟的左手,將這抹鮮艷的、寄託著她所有情思的紅繩,輕輕地、鄭重地系在了他的手腕上,緊挨著他微弱的脈搏。
那紅繩纖細,卻徬彿是她此刻能留下的、最深的牽絆與無聲的祈願——祈願這半朵花,能助他達成所願。
然後,她再次俯身,這次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貪婪,深深地、久久地吻住他的唇。
她的舌尖徬彿嘗到了一絲極淡的、屬於火靈花的微灼氣息,與他唇上的微涼交織。
這個吻,徬彿要將他的氣息、他的溫度、他的一切,連同這半朵寄託著她對他未來的渺茫祝福,都深深地烙印進她的靈魂深處。
唇分。
贏瑩最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滑過他唇邊那半朵赤金之花,滑過腕間新系的紅繩,眼底翻湧著千言萬語,最終只化為一片沈沈的、難以言喻的痛楚與決然。
徬彿要將他的模樣、這最後的饋贈、這無言的期盼,都刻進心裡,刻進骨髓。
終於,她猛地轉身,素白的身影如同月下的驚鴻,決絕地再次投入了門外無邊的夜色之中,徹底消失不見。
只留下滿室旖旎未散的氣息,和榻上沈睡不醒、腕系紅繩、唇畔靜靜躺著半朵奇異赤金之花的姜青麟。
那半朵火靈花,在昏暗中散髮著微弱卻執著的暖光,如同黑暗中一顆不滅的星辰,靜靜守護著它的主人,也無聲訴說著一個關於命運交錯與未言明之需的秘密。